黑蛋挠着后脑勺,“嘿嘿”笑:“原想着给你个惊喜的么……时机未到,再者,也还未彻底完工。” 我步入殿中,黑蛋举袖为我遮光。毕竟乍从外头黑地进来,这里面实在是耀眼如白昼。 宫殿内部,上下左右都是青铜镜面,将一盏灯映作无数,浩如繁星。 我面前也是一面巨大的铜墙,中央打磨作光滑镜面,清晰地映着我们的身影;四围则雕花,探出几座青铜龙凤兽首形状的灯台。 若关上身后的殿门,也是一面大铜镜。 灯火璀璨,熠熠生辉,光影交错,令人眼花缭乱。 美则美矣,我却迷惑。因怕亮,半眯着眼,笑问:“你费劲造这么间屋子做什么?寻常镜子还不够用的么?” “我斗蛐蛐。” 我才不信。 都说了是给我的“惊喜”,怎么可能只用来斗蛐蛐? “那你的蛐蛐罐子呢?怎么一个都不见?”他登基以来敕令景德镇烧造了各色青花瓷蛐蛐罐,方的,圆的,葫芦式的。另外再加上他从小到大的收藏,竹根的、红漆的、白玉的,堆积成山。这儿可一只都没有。
“还,还没搬来……” 我挣出手来捏着他两颊的肉:“撒谎你都撒不圆。比你儿子差远了。” 黑蛋笑道:“你净欺负老实人。” 我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在殿内四处走动。 这时才赫然看见墙角几尊“欢喜佛”铜像。 男女裸佛,各有三头六臂,相互拥抱,女坐男身,隐秘之处一凹一凸,以手按动机关,两下可以相凑。 这“欢喜佛”,算是明宫中用来性启蒙的物什。我和黑蛋成婚前,黑蛋也被人拉去“欢喜佛”前“参拜”过。 我认出是欢喜佛,一愣。面前镜中映着黑蛋的脸,俊颜通红,像个大苹果,红艳可口。 靠墙还立着几只黄铜镂龙凤大书柜,柜上几排书籍,还有一排堆着些卷轴。 不必猜,也知道里头画的是什么。 我待要说他,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骂他“荒淫”吧,他又不滥情,只想卖力讨好我。 骂他“奢靡”吧,他花的全是自己小金库的钱,国库一分没动。 骂他“纵欲”吧,他近几年其实还挺节制的……正值壮年,夫妇又两情相悦,每晚宿在一处,能克制成他这样已经算不错了。 “祁钰是不是发现这儿了?”所以才一副拿住了他爹把柄的猖狂样儿。 “是……”黑蛋扭扭捏捏的:“他就是闯进这儿来,出去想洗把脸,把端盆来伺候的宫女儿……” 我气得轻轻捶他:“看你干的好事!……再说,被儿辈看见了,多羞耻?你乾清宫暖阁书橱里藏的那些画儿还不够你看的么!还专门造这么一间屋子出来!” 结果拳头被他一把握住了。 他的大狼爪子,掌心滚烫。 面前摆着这些令人面红心跳的东西,他红着脸,我也红了脸。 红了脸,我就说不出骂他的话了。只瞅着他的喉结,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动静。 宫人们早就退得干干净净。 镜子里,黑蛋手握住我的腕子,慢慢从背后拥上我,烙铁似的手掌顺着胳膊徐徐摸索上去,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原想再过些日子,既然范弘错会了我的意思将灯点上了,不如咱们今夜,就在这里‘安置’罢……四周镜子照着,想必别有一番滋味……自从我生病,咱们也没正经‘欢喜’几回,现在我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该补偿你……” 我胳膊像被他撩起一道火焰,慢慢燃及全身,脚步都软了。 只见镜中倒映的人儿,渐渐柔化成妖娆的姿态。
第234章 余波 虽说我下了禁足令,但早朝祁钰还是要出面。第二天早上祁钰要来东苑请安,我冲范弘道:“叫他去——去昨儿那间瓦房前候着,别过来。” 黑蛋和衣倚在床头,听了我的话,唇角含笑。 “还笑。羞死了。”我气鼓鼓地瞪他。 谁知这次的凶恶眼神对他毫无杀伤力,他目光柔情甚软,刀枪不入。 这镜室中昨夜旖旎万状,今晨对镜更衣梳妆,脑海尽是缠绵画面。我大概十天半个月内无法直视镜子这件东西了。 早朝其中一件事是将祁钰的婚事定下,以汪氏为正妃,杭氏、唐氏为副。散朝后又暗中令金英传信礼部,命加快筹备。 祁钰的婚礼,必须赶在李惜儿生产之前。越早越好。 经范弘举荐,现在金英伺候我,兴安伺候祁钰。兴安稳重,金英机灵。祁钰是机灵有余而稳重不足,因此选了兴安随侍他。 兴安生性老实本分,又有范进前车之鉴,想必不会再出同样的乱子。 下午祁钰回他的东宫抄书,我和黑蛋看累了奏章,正对坐饮茶,金英喜孜孜进来:“禀皇爷、娘娘,嘉兴长公主府派人送来喜信儿,说公主有身了。” 我和黑蛋都大喜,各出赏赐,又派人去给太后报喜。 嘉兴和井源成婚多年,一直没有动静。现在传来喜讯,说明夫妇相处和睦。 黑蛋叹道:“嘉兴那么任性乱来,幸得井源容得下她。咱们当初,没看错人。有了这好消息,娘听了,心情畅快些,或许病能转好。” 我也叹道:“盼着是苦尽甜来罢。她能想得通,回心转意,就是最好的结局了。沐斌再好,跟她不合适。之前娘还问呢,问嘉兴和驸马过得到底怎么样。咱们虽瞒着娘,到底是没瞒住,被她老人家给看出来了。” 自从上次在坤宁宫见血,太后的精神颓然萎靡。我去看她时,她多半都卧床,书也不看,只是躺着出神。有时张着眼,有时闭着眼。 短短几个月间,两鬓花白,牙齿脱落,皮肤都垮了。往日定要打扮得干净利索,头发一丝不苟。现在梳妆都懒,都是等到我和黑蛋或者胡善祥来看她时,她才肯硬撑着坐在妆镜前让吴嬷嬷为她打理一番。 吴嬷嬷年纪大了,耳聋眼花,常常落几缕发丝在发髻外,两个老太太都看不出来。我也提过换年轻的宫女来伺候,偏偏太后用不惯,就只想用老人儿。 我做些绵软的豆腐、鱼羹之类来送给她吃,亲手喂她,她说“好像比从前味道淡些,你怎么不舍得多放些盐”。我听了,心里一酸:分明是她年老体衰,连味觉都退化了。 听吴嬷嬷说,太后梦里常常呼“殿下”,又叫“墉儿”。 我隐隐有担忧,试探着跟黑蛋聊起太后的病情,黑蛋重重地叹了口气道:“生老病死,古往今来皆如此,咱们又有什么办法。趁她在时,尽能尽的孝,求个将来问心无愧罢了。” 我担心太后崩逝会影响黑蛋病情,没想到他还能看得开。 也是,看不开又能怎样。况且,他童年失去祖母,壮年时接连失去祖父和父亲,甚至自己濒临死亡边缘。生离死别于他,这并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但我们那时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后,我们竟要同时送走两个人。
第235章 谢幕(一) “越王妃走到哪里了?”太后问。 她和红叶之间没什么感情,甚至她对红叶曾隐隐有怨。然而自从得知老三薨逝,太后时时关心起红叶的行程。 红叶是老三在这世间留下的不多的念想。太后关心红叶,大概也是将她作为儿子的替代品,用以寄托身为母亲的心情吧。 我便道:“上月来的信里,说是在云南腾冲。” “不在四川了?” “四川早就逛遍啦,年初时就已经往云南去啦。”上月、上上月,太后都是这么问的,我都是这么答的。太后的记性已经退化得不像样,跟当年的博闻强记判若两人。 太后听了,点点头,半晌,扭头看着我:“我又想去看看墉儿了。”她说的不是越王墓,是潭柘寺。以母后之尊去拜谒越王墓,于礼不合。太后在“礼”这一字上,向来有所坚持。她不只是对别人坚持,也对自己坚持。她是不肯去打破“礼”字的,一言一行都要足以为天下典范。 “娘,您再养一养身子,等腿上消了肿,媳妇再侍奉您去,好不好?” “我就是现在要去!你不让我去,是何居心?”太后记性差,倒还没忘记处处防备我这个“工于心计”的儿媳。老人年纪大了之后犯糊涂,任性得像个孩子,不讲道理。 我在心里暗暗叹口气,重新打叠起笑脸,像哄孩子似地笑道:“那咱们乘辇去。金英,太后要驾幸潭柘寺,快去安排,不可耽搁。” 又差人去跟黑蛋说了一声,但只说是去上香。老三的事,我还瞒着他。倒不是因为他现在的身子承受不起噩耗,只是因为自从他病情转好,一直没有契机去说。平白无故的,不想说这些。 潭柘寺距离紫禁城颇远。太后近午时发话要去,等备好车,颠簸几十里,抵达时已近黄昏。 夕阳将天空染红,将满山红叶点燃,如一湖红艳艳的枫露茶,随着风起而波光粼粼。 此地素有“九龙捧珠”之称。潭柘寺四面环山,背靠宝珠峰,四周有回龙峰、虎踞峰、捧日峰、紫翠峰、集云峰、璎珞峰、架月峰、象王峰和莲花峰,共山峰九座。晚秋,漫山遍野的红叶黄叶交织渲染,夕阳下绚烂盛大,不似寻常萧瑟,而潭柘寺坐落其中,云缭雾绕,如繁华世界中一艘巍峨宝船,仙气飘飘,若隐若现。 住持早率一众僧人在山门外恭候,太后从坐辇上起身,双手合十,念了句佛号。 进寺,寺内楼阁碧瓦飞甍,庄严华丽,香烟袅袅,绕梁不去。太后扶着我的手,艰难地走进主殿参拜上香,虔诚祷告。我在旁听着,她一愿大明国泰民安,二愿皇帝励精图治、身体康健,三愿为先帝及越靖王(老三)祈祷冥福。 从殿内出来,不必我们发话,住持便引我们往后院去。 古树垂荫,假山叠翠,奇花异草遍地,种种清幽景致,簇拥着一座覆钵形的藏式白塔。 正是老三生前为太后祈福所建的金刚延寿塔,塔中所藏,是太后的生辰八字和佛经。 太后见着佛塔,眼眶便红了。 住持见状,连忙暗示众人悄悄退下。 太后下了轿子,我和吴嬷嬷一左一右搀着她,一步步艰难地走近塔前。塔边东西两侧各有一棵松树,是当年老三亲手所种,如今已有碗口粗了。 太后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着松树粗糙的树干,像抚着爱子的脸庞,哭道:“墉儿,我孝顺的好孩子……” 见着这塔、这树,我便想起老三的音容笑貌。他那么年轻。 多年过去,每每触景生情想起他,眼泪果然还是涌上来。 我强压泪意,在旁劝着太后。吴嬷嬷也边劝边自己暗暗抹眼泪,她是看着老三长大的。 “天冷了,为防夜深露重,寒气侵体,娘,早回吧。改日媳妇再陪您来。”我劝道:“老三若知道您为了看这塔而中了风寒,他心里怎么过意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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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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