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钰声若蚊蝇:“儿子没有。” “没有?不是你,还能是谁?” 宫里现在总共只有两个男人,黑蛋在旁边急了,冲祁钰道:“男子汉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可不能栽赃陷害爹。别的黑锅爹能替你背,这个黑锅爹可背不起。” “你闭嘴!朱祁钰,你说不说实话?李惜儿那套头面,难道不是你赏她的?”明代宫廷规矩,临幸宫女,事后需给赏赐为证。 “不是。”祁钰还咬牙不肯认。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起居注》来,翻到某页,丢在他面前:“这一页,第三条,记的是什么,念!”白纸黑字,随侍的文书房宦官记录得清清楚楚:宣德十七年某月某日,皇太子于某地幸随侍宫女李惜儿,为某地李某之女,皇太子赏头面一副为验。 祁钰面红耳赤,一个字也不敢争辩。 黑蛋在旁长舒了一口气:“幸亏文书房的人办事得力……不然你爹我跳进御河也洗不清……” “现在李惜儿有了身孕,我已经拨了房子给她住,接下来怎么办,你说!” 祁钰低头小声道:“给她个位分。” 我冷笑:“给她个什么位分?正妃?侧妃?侍妾?你倒是说得清楚些。” 祁钰道:“正妃万万不可,她出身卑贱,给她个侍妾的位分罢。” 我冷笑更甚:“好,你有能耐。还没成婚,正妃还没迎进门,庶长子就先生出来了。若将来正室无出,无嫡立长,你可想好了,李惜儿的孩子就是你的世子、将来的太子!你可愿意?” 祁钰目露惊慌,显然是不愿意。 “到时不想立他当太子,你想怎么样?” 祁钰道:“我学爹,把正室废了,另立一个有子的做正室——反正我不要立她的孩子为嗣” “你说你的事,拉上你爹干嘛,你小子故意拉你爹下水是不是……”黑蛋气得猛戳他额角。 祁钰将水一搅浑,搅得陈年旧事在我脑海乱漂。想起在东宫时的那个“刘守成的女儿”刘氏,我就气不打一处来,迁怒黑蛋道:“你也不用说他,爷俩半斤八两——” 黑蛋一脸冤枉:“我头一回时是不懂事嘛!我之后都很乖的!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 我气得头疼。 如果真的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李惜儿生下男孩,而祁钰的正室无出,若按祁钰的这套方案,必定要搅得前朝后宫大乱一场。 祁钰可未必有黑蛋那套驾驭朝臣的本事,搞不好,就会像历史上万历年间的“争国本”一样。为了争论到底立皇帝不喜欢的王恭妃生的长子为嗣,还是立皇帝宠爱的郑贵妃之子为嗣,一闹就是二十年,皇帝二十年不上朝,朝野二十年不安宁,天下二十年不太平。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必要去追究祁钰及相关侍从当初为何瞒着我、为什么没给李惜儿喝避子汤、如果喝了为何没用。眼下,如何处置这个怀了身孕的李惜儿,是个问题。 “娘,我真的没那么喜欢她……不管她生不生儿子,别立她当正妃……”祁钰哀求道。 “你给我闭嘴!没那么喜欢她,你临幸她做什么?” “儿子就是一时觉得她妩媚动人,就是一时而已……” 黑蛋忙拽一拽他衣角,示意他不要再火上浇油。祁钰连忙收声。 我绞尽脑汁,想了个法子。 “等过几年,如果十年之后,你的正妃无出,且另有其他妃嫔生子,就将李惜儿的这个孩子——如果是男孩的话——过继出去吧。” 我记得,祁镇的钱氏,历史上是没有生育的。到时给他们一个孩子承祧,按古代礼制的话来说,“延续香火”罢。 祁钰答应了。 有了这么一出,祁钰乖乖认了错,也不敢再在选妃的事上多说,小心翼翼道:“儿子的正妃,儿子选不出来,既然娘觉得汪氏好,就立汪氏为正妃罢。”他是怕夜长梦多,想尽早定下。 我点点头。 谁料他又飞快补了一句:“娘,一码归一码,杭氏和唐氏,儿子还要……可别因儿子犯的错儿给遣返了……” 我抄起戒尺……黑蛋忙上来抱住我,示意祁钰快跑。 “朱祁钰!你给我回东宫,禁足十日,不许吃酒肉,罚抄《礼记》一百遍!抄不完你就别结婚了!” 祁钰告退,黑蛋搂着我劝我消气,我没好气地问他:“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祁钰刚刚拿什么事儿威胁你来着?”
第232章 父子互坑(三) 我倒并非担心黑蛋出轨,而是担心他的身子,怕他背着我做不利养生的事。 黑蛋则被我刚刚的余威震慑,原本还想说几句俏皮话逃过追问,打量我几眼,终究没敢,笑得一脸讨好:“虽然瞒着你,但并非是坏事儿。我给你备下了一份礼物,原本想过几日带你去瞧,择日不如撞日罢。”于是吩咐范弘道:“大伴儿去叫人将东苑那个地方的灯点上罢。” 范弘领命,刚迈出门槛,顿了顿,收回脚来请示道:“皇爷,这灯,是全都点上,还是……?” 范弘向来是黑蛋肚子里的蛔虫,这次难得犯踌躇,眼神在我和黑蛋之间飘移。 我看着黑蛋。 黑蛋大概没想到范弘会在这事儿上当着我的面问他,硬着头皮答道:“当然是都点上。” “奴婢遵旨。” 黑蛋紧张得喉咙发紧。我暗暗觉得好笑,早已不生气了,却仍然板着一张脸唬他。 两人乘辇前往东苑,快要抵达时,黑蛋探着身子,在张望什么。 下车时,他笑道:“你先将眼睛闭上。” 我忍着笑,嗔他道:“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想耍什么花招糊弄我?” 黑蛋笑道:“冤枉。好若微,你信我,我不骗你。” 说着用帕子将我眼睛蒙上,左右都打发走,他亲自牵着我的手,扶我慢慢往前走。 隔着丝帕,感觉满目辉煌的灯火渐渐转向黯淡,又渐渐听到流水声,闻到桃花香。 上了几个台阶,大概是立在一座桥上,黑蛋从我背后轻轻解开丝帕的结,笑道:“若微,你看。” 小桥流水人家。 桃花树边,青石桥下,小溪潺潺流过,桥边是式样朴拙而不失精致的石头路灯,溪中还飘着几朵花灯——不消说,自是范弘刚刚安排的。 我不由得发出惊叹,转身埋头在他怀里笑道:“早知如此美景,不该晚上来。今日不算,明日你再陪我来。” 黑蛋笑道:“来都来了,先赏夜景,明儿再陪你在日头下细看就是。” 黑蛋一手打起灯笼,一手扶我过了桥,是一个小院,柴门竹篱。黑蛋举起灯笼照给我看,篱笆上还攀着牵牛花藤。 早春时节植物饱含生机的清香至此渐渐浓郁。 院内门边一个小小的狗窝,狗儿已被来人惊醒,但认出是黑蛋,便不叫唤,乖乖在地上趴成一个圈,一身柔顺的皮毛在灯下油亮亮的。 进门是紫藤萝架,大概再过一个来月就有花看。 院内蓄一个小小的水池,水面波光如金鳞闪闪。种了荷花,等到入夏便有清芬满园。水池边栽着依依垂柳,细碎的柳絮儿偶尔一两朵飘来,软绵绵的。 黄土地间一条砌得平平整整的青砖路,延伸至两座屋子。寻常北方百姓家的瓦房一座,又有土坯草房一座。房前一颗柿子树,一棵石榴树。 房里已经掌了灯。 黑蛋见我喜欢这儿,他也松了口气,笑问:“进去瞧瞧?” 我笑着点头:“嗯。” 瓦房三间,正间待客,东间是书房,西间是卧室。木制家具的样式一律取简朴大方,不加金银珠宝装饰。正堂上挂着黑蛋的亲笔题诗:“已觉乾坤静,都无市井喧。”书房与卧房也各挂着一卷黑蛋的御笔画,书房是一套潇湘八景山水图,卧房是当年我们年少时作的《太孙夫妇元宵行乐图》。桌案上摆的装饰,永乐年间烧的甜白瓷,宣德年间的铜香炉和剔红漆器而已,取其雅致,一样无奢靡华丽之物。 草房则更朴素,甚至还摆着一架织机。我摸着那纺锤尖儿笑道:“都多年没碰过这东西了。若以后咱们到了民间,要以耕织为生,你可要多花些力气种地。若靠我纺纱织布,怕要饿死。” 黑蛋笑道:“好。” 又引我去房后看。后园中有几方田地,田埂上种了一排细细的桑苗。 墙角甚至还有个鸡窝,里面的鸡仔被吵醒了正“咯咯”叫。 难为他,几乎没真正在民间生活过,却真实地在这座皇宫里为我还原了农家田园。想必是下了好大一番功夫。 “这些都是你的点子?”我问他。 “那当然。都是我亲力亲为。从院子,房子,到里面家具、摆设,都是我设计的。”他得意地显摆:“除了开地盖房子这些力气活儿——我现在的身子实在没那个力气。” 神神秘秘折腾了这么多天,就是为了我前些日子那一句,厌倦宫廷,想要去民间做寻常布衣。 我搂着他的脖子,踮脚亲在他唇上:“皇帝陛下辛苦了……多谢你。” 他温柔回吻着我:“只要你喜欢。” 我恋恋不舍地将这园子又转了一圈儿才肯走,两人携手出院门时我笑道:“祁钰跟拿了你多大把柄似的,洋洋得意。真没出息。这算哪门子把柄呢。” 黑蛋脸上笑容一僵。
第233章 父子互坑(四) 正巧范弘站在桥头迎我们,我看见范弘,想起今晚我们临行前的蹊跷。 灯。 我忙回头一望,只见小院以西,几座旧有的楼阁后似乎掩映着一处地方,流光溢彩。 我伸手一指:“那是何处?深夜灯火通明。” 黑蛋结结巴巴显然还在想词儿,我白他一眼,冲范弘道:“大伴儿,前头带路。” 黑蛋忙跟上,牵过我的手握着。又讨厌又粘人,粘人得又有点可爱。 移步换景,绕过那几座楼阁,眼前豁然开朗。 嚯。好一个神仙所在,险些被我错过。一间汉白玉筑成的小型宫殿,引御河水环绕之,河岸灯柱皆鎏金,灯柱内一旦安放蜡烛,便光芒大盛,将河水都照作金色。 宫殿碧瓦飞甍,柱子通体雪白,雕刻精美,或云龙纹,或凤穿牡丹,龙须龙鳞与牡丹花叶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辨。错金描边,嵌玉点睛,翠玉、蓝宝、珊瑚、玛瑙、猫儿眼,像当做沙子似地用。 因宫室兴建未惊动我,也未拿到前朝讨论,所以劳力必然出自宦官宫女,金钱则出自黑蛋的小金库。略一估算,以我对黑蛋小金库的了解,这座殿宇虽小,所用金玉却掏空了他至少三分之一的内库。 “朱瞻基,你瞒天过海的本事,可真了不得。”他瞒着我在东苑搞了整整两个工程,我一丝丝风声都没听到。论对这宫廷的控制,我哪里赶得上他?太后真是多虑了。 想必当时范进的事,其实也尽在他掌握吧。只是他深信我,因此并未出手干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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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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