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晚上。 我坐在床沿看书。黑蛋躁动不安,满屋子踱来踱去,鞋底能把地面磨出个“回”字形。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跟我说话,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他。夜越来越晚,我看书看得乏了,看他拙劣的表演也看得够了,轻轻打了个呵欠。黑蛋扭头见了,不说要走,反而走到床沿坐下了。 我笑问他:“陛下又该回乾清宫了?” “唉……”黑蛋眼神别扭着不看我,默默伸出爪子,握住我的手手,指腹轻轻抚摩着我手指关节,指尖不轻不重在我手心刮了一下:“你这几天都不想我的?” 我故意装作没听懂:“妾身与陛下每天见面,有什么可‘想’的?” “孙若微,你刚嫁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他也不跟我讲道理,将我往怀里轻轻一扯,便侧身俯下来吻我。 我一面柔软地回应他,一面笑着调戏:“刚嫁你时我是怎样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哼,负心人,你这狠心的……”他的嘴唇去别处勤勤恳恳,说不过我。 我低头望着他像只饿坏了的猫儿似的忙碌模样,笑道:“说我负心?是谁从七天前开始,要自己一个人睡乾清宫的?咱们算一算,是谁开的这个好头儿?倒埋怨我不‘想’你。”说着假意要推开他。 黑蛋一把将我双手手腕扣住,小受气包似地半是宠溺半是哀怨地瞅着我,服软道:“算我错了,行不行?皇后娘娘大人大量,我再不敢了。” 把我说得忍不住笑出来,轻声说句“下不为例”,便任他一口气吹了灯欢天喜地胡作非为。 两个人都是年轻气盛的时候,黑蛋憋了一周,我也憋了一周,哪能不想的?谁料吃完前菜润了润嘴,勾出馋虫,刚要开始正餐,听见门外有小娃哭声伴着灯笼火光越来越近。
是祁钰的声音。 孩子略大些之后,很少夜哭,因此我和黑蛋都吓了一跳。 连忙起身七手八脚将衣服穿上,令人点灯,将房门打开。奶婆抱着祁钰,祁钰嗷嗷哭着,灯影下认出我的脸就喊着“娘”要抱。 我抱过他,一面抚拍着,一面问怎么了。旁边范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自己掌嘴道:“奴婢该死。主儿要听鬼故事,奴婢不敢违逆主儿的意思,就讲了一个不吓人的。主儿嫌不吓人,要听个吓人的。奴婢就讲了个……吓人的,结果把主儿吓坏了……奶婆都哄不转,主儿非要跟娘娘睡不可。”他自己也知道惊了圣驾,磕头如捣蒜。 …… 黑蛋看范进的眼神恨不得把他给生吃活剥了…… 我腾出手来按一按黑蛋的手,压住他的火气。 他们这些服侍人的也不容易。祁钰任性起来,连我都只能勉强钳制,更何况他们。我便道:“罢了,也怪不得你。是他非要任性。不过以后可不能这般由着他的性子,你除了照料起居之责,也要教他劝他,不能把他惯坏了。以后若他不听管教,尽管来告诉我。” 我同黑蛋簇拥着祁钰哄了许久,说了一万遍那故事是骗人的,爹娘护着他没有鬼怪敢来欺负他,他才不哭。 祁钰抱着我胳膊,无论如何要跟我睡。 黑蛋不满道:“都五岁了,这么大年纪的男子汉哪有还跟着娘睡的?” 祁钰不愧是他亲儿子,脑袋瓜挺灵光:“那爹为什么还跟着娘睡?” 黑蛋被噎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才道:“爹跟娘有事要谈。” 祁钰见此路不通,可怜巴巴望着我,圆溜溜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泪,软软的哭腔:“娘~~” 我看向黑蛋:“你,回你的乾清宫睡去。”
第189章 教子 黑蛋因为他宝贝儿子的突然袭击,被迫独守空房+1,解锁了“连续七天独宿乾清宫”的成就。 第二天早上挑一身最帅气的龙袍,打扮得齐齐整整来坤宁宫用早膳,摆开一副势在必得今晚要甜甜蜜蜜二人世界的架势,结果惊闻朱祁钰同学昨晚大半夜从东暖阁跑来正殿时吹了点冷风,受了风寒,这会儿刚退了烧,正占着他那张床睡觉养病。 娇儿生病本就让人心疼,黑蛋没法对他生气。 然而黑蛋的绮丽念头不但今晚落空,而且眼看着独宿乾清宫的成就又要升级,不免郁闷。 探望过祁钰,回避孩子们,我轻推他笑道:“趁着这几日功夫,咱们节制些罢。” 黑蛋闷闷地答应了。用罢早膳,临出门,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嘱咐我道:“祁钰这孩子,以后可不能那么惯着了!咱们要好好管管他!不能凡事再由着他乱来!” 我粗着嗓子,学他先前的深沉论调道:“年幼时得意能几年?趁着年纪小,不让他快快乐乐的,长大了,烦心事来了,挡都挡不住呢。” 气得他上手捏我的脸:“你这坏丫头,净记得揭我的短……”我一边大笑一边推他出门去:“天下大事还等着陛下裁决呢,快去罢!” 祁钰在里屋安睡,奶婆和范进守着他。我在外间,指点金桔认几个字,时不时进去看看祁钰。这时祁镇来请安。 “听李先生说太子弟弟病了,儿臣来看看。” 我笑着叫他平身:“好孩子,有心了。钰儿烧已经退了,现正在里屋睡着呢,你别去,小心将病气过给你。最近天气冷,你也要当心,尤其是夜间,不将衣服穿裹严实了,别出房门。” “是。” 金桔从小就是祁镇的跟屁虫,见祁镇来了,便无心学习。难得兄妹有时间一块玩,我也不拦着,于是两个孩子就坐在地上扮家家。 我一面给柚子绣一件围嘴儿,一面问祁镇几句家常的话。 “你适才说从‘李先生’那里听说钰儿病了,是新来的教书女官么?我倒不记得有这么个人。”我宫里的消息向来把控得严密些,祁钰凌晨发烧,早膳时祁镇便知道,消息传得也忒快了些,如果不是胡氏盯着坤宁宫,便是这位“李先生”心思不一般了。 “回母后的话,是在内书堂教书的李先生,名字叫李振的。” 宦官,李振……我脑海中不由得将这个名字跟历史上我所知道的“王振”重合。 但很奇怪。如果说,朱棣所说的败家重孙是祁钰,那么王振也好李振也罢,都该出现在祁钰身边才对,怎么会依然出现在祁镇身边? 难道将来做皇帝的依然是祁镇? 这怎么可能?黑蛋已经册立我做皇后、祁钰做太子。以黑蛋对我的心意,绝不会反悔。 莫非黑蛋仍然早逝,而太后或别的什么人策动了政变,扶祁镇上位?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自从进宫,我一直生活在黑蛋的羽翼之下。尽管当年汉王对东宫气势汹汹,险情频出,有黑蛋在,我心里就很踏实、很安全。 若黑蛋不在……政变……历史上的种种血腥浮现在我脑海。 虽然黑蛋会跟我说起前朝的事,但我守着太/祖立下的规矩,后宫不可干政,因此在前朝并没什么势力。母家又在朝中缺乏根基……若真有政变,我恐怕没太多还手之力。 政变中的失败者,没有好下场。 黑蛋在时,太后尚且要黑蛋写一道将来赐死我的遗诏,更何况黑蛋有朝一日不在。 我越想越远,越想越怕,祁镇大概看我面色不对,很担忧似地唤我道:“母后?” 我回过神来,佯装无事,笑问他:“内书堂的宦官,是教小火者们的,怎么你也喊他‘先生’了?” “回母后的话……”祁镇嗫嚅片刻,终究没说出后句。 我明白了。 迟迟没让他出阁念书,胡氏不敢来求我和黑蛋,就自己暗中请内书堂的师傅来教他。 胡氏定是嘱咐了祁镇不许告诉我,而祁镇又不愿对我撒谎,所以才两面为难,无法回答。 堂堂皇子,竟要跟一群小宦官分享老师……我心里满是歉疚自责。 略想了想,便道:“明天起,你不必去跟李先生读书了,来坤宁宫,娘给你找个更好的先生。” 祁镇谢了恩。金桔也很兴奋。 我很想杀了这个“李振”。宁愿错杀,不要放过。 我知道这很残忍,但若不杀他,眼睁睁看着明军将来几十万战士命丧疆场,几十万百姓在瓦剌铁蹄下家破人亡,又何尝不是一种残忍。 但真要杀他,也很麻烦。 一则,显得像是我在刻意针对胡氏。我不愿把胡氏逼得山穷水尽、狗急跳墙,让祁镇夹在中间为难。我也不愿进一步激怒太后。 二则,黑蛋那边,我要怎么解释?虽然我是中宫皇后,处置一个低阶宦官不需要天大的理由,但这次杀了李振,下次还会有别的疑似可能对应着历史上“王振”的人,我势必要一个个杀下去。杀一次,扯谎敷衍可以,两次呢,三次呢?黑蛋是宠我,杀一个宦官,他并不会觉得是多大的事情,但长此以往,他将无法理解我的行为,他会疑惑。我不想两个人产生隔阂。 而我也不能瞒着他暗地里做,这样更糟。何况我也瞒不过他。
第190章 李振 中午黑蛋早早从前朝回来看祁钰,正好祁镇还在,便留下祁镇一同用午膳。 从前黑蛋还过问祁镇读书,后来因为拖着不让他出阁,就连读书都不问,只问问起居。如此一来,父子间的话便更稀少了。 祁镇近午间时在坤宁宫流连不忍去,就是想等着多见见他父皇,门口宦官高声报说“陛下驾到”时,龟娃子的眼睛都亮晶晶的。然而常年不住在一起,黑蛋待他便不似从前亲密,祁镇有所察觉,眸光便黯淡下去。 我招手唤了范进来,耳语片刻,让他去悄悄说给黑蛋听。 黑蛋听完,看了我一眼。我努努嘴儿。 黑蛋便硬着头皮道:“镇儿,朕记得你最爱吃烧茄子,你怎么不多用些?” “儿臣谢父皇关怀。”祁镇谢了恩,旁边伺候的宦官连忙多帮他夹一些放在碗里。 我又悄悄指着桌上的菜给黑蛋看。 “还有姜丝蛤蜊,也多给他拨一些。”黑蛋又加了一句。 用罢午膳,祁镇回了长安宫。 午间休息,黑蛋像个大猫似的懒洋洋枕在我腿上,我拿耳挖簪给他掏耳朵。 “我跟你商量三件事。”我说。 黑蛋耳朵掏得正舒服,整个人得意洋洋的:“要做什么,放手去做,夫君给你撑腰。” “净说好听的哄我,我还不知道你?惯会阳奉阴违。” 黑蛋笑道:“还不是被前朝那些整天想着浑水摸鱼的官儿教会的?” 我将耳挖簪小心翼翼抽出来,这才轻轻掐了下他耳垂:“你倒不否认自己对我‘阳奉阴违’?说说吧,背着我又做什么了?” 黑蛋大叫冤枉:“我几时背着你做事了?若说那些药,我可真没再碰。我都自己一个人睡了七天冷冷清清的乾清宫了,再吃药,还不把自己憋死?” 说得我直笑。他又催着我给他掏耳朵,于是我一边掏耳朵一边道:“说正经的。第一件事,以后你得对祁镇好些。再怎么说都是你的儿子,我心里也拿他当我的儿子。你看你今日冷淡他,他多可怜?就算退一万步讲,为了不给钰儿树敌,你也要疼一疼祁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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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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