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声笑他道:“就知道作揖,你知不知道你这作揖作得,要把个媳妇揖到千里之外去了?” 老三携红叶告辞,我望着这俩人的背影,感慨老三的一腔痴情,总算有了归宿。 到了下午,黑蛋从前朝回来,我本来高高兴兴要和他说老三与红叶总算两心相印,谁知黑蛋气鼓鼓先说起今天他被迫干了一件“棒打鸳鸯”的事,而且这一棒子打下去,打的不只是一对鸳鸯,是成千上百。
第198章 禁娼 事情要从英国公张辅家说起。 英国公武人出身,平素没什么琴棋书画好消遣,爱的是美女美酒、骑马打猎,总之是“声色犬马”四字的活模子。因他是一品国公,有权有钱,因此家里养下歌儿舞女无数,多有绝色。其中有一位叫江斗奴的歌妓,眉胜春山,眼含秋水,兼之吹拉弹唱无所不会无所不精,色艺双绝,算是宣德年间风流地里一等人物。 英国公某夜请三杨来府上喝酒,叫这位斗奴出场,为几位阁老把酒助兴。 起初只有杨荣杨溥飘飘然,杨士奇还端着。 杨溥行酒令道:“一人一句古诗词,以四季为序,限以‘月’字结尾。对不上句的罚酒。”他自己念了句“梨花院落溶溶月”。 杨荣接道:“舞低杨柳楼心月。” 杨士奇道:“金铃犬吠梧桐月。” 斗奴跪下回禀道:“妾也得了一句。” 张辅道:“你也得了句?那要唱出来,不准只做念白。” 斗奴便轻按檀板,缓缓唱道:“梨花院落光如雪,犬吠梧桐夜。佳人杨柳楼,舞罢银蟾灭。者春月、者夏月、者秋月,总不如俺寻常一样窗前月。” 三杨皆赞道:“好词!好歌!好美人!”连杨士奇都连下了几大杯酒,杨荣轻佻些,干脆抱了斗奴在腿上调戏,要美人喂酒。调笑间打翻了杯子,湿了一身,斗奴便撩起红罗裙来给他擦,还笑道:“这便是《琵琶行》里‘血色罗裙翻酒污’。” 张辅骂道:“总被条母狗把事情搞坏了!” 斗奴不愧是风月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人,不但不恼、不闹,反而笑道:“那妾所交接的,就都是公猴(谐音‘公侯’)。” 满座四个老头子乐得抚掌大笑。 黑蛋说完这段故事,我联想到三杨平日道貌岸然的模样,震惊得瞠目结舌。张辅是个粗人,说话粗俗不堪,也就随他去,强求不得;可三位阁老都是满腹经纶的大学士,竟然低级趣味到这种程度? 黑蛋抬手将我下巴合上:“这就惊得合不拢嘴了?满朝文武,还有更气人的呢。” “呵,男人。”我一声冷笑:“你继续说,还有什么更气人的?” 那群人当晚饮酒,通宵达旦,尽兴方归。第二天三杨还各送了一匹红罗给斗奴作缠头。 然而杨士奇回家之后,左思后想,写了道折子,奏请严禁官员嫖宿娼妓。 说法是:“我们这些老头子,见到此等尤物,尚且意动神摇,更何况少年人气血方刚?若都一个个沉湎美色,贻误朝政,那还了得。” 我听了拍着椅子扶手笑得前仰后合:“杨士奇大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都不知道是该夸他还是说他气人,他自己爽过之后不准别人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黑蛋这个古人被我的开放态度惊得一愣一愣的。 我忙敛容,一本正经道:“这就是你说的‘更气人’的事?不是好事么,你就借着这个由头下旨查禁呗。既能严肃纪律,还有西杨(指杨士奇)替你挨骂。” 黑蛋道:“我正是派人去查,才查出一肚子的气呢!” 黑蛋令御史顾佐去查官员狎妓情况,这位顾御史自己平素守身持正,每天退朝就老老实实回家,旁人看他一张铁面不懂寻欢,自然不会请他同游秦楼楚馆。这次他奉圣旨去朱棣设立的官妓“十六楼”转了一圈儿,才真正见识到他那些人模狗样的同僚们退朝之后的德性:散了早朝就往妓楼跑,官服一脱,象征身份的牙牌往栏杆上一搭,就纵情欢乐。那青楼里,雕栏玉栋,美酒佳肴,轻歌曼舞,觥筹交错,真似仙境,令这帮官员流连忘返,早把公务忘在脑后。 “顾佐说,搭在栏杆上的牙牌,都快把栏杆给搭满了!我大明朝廷的脸往哪儿搁?这群败类,朝廷俸禄、百姓财税,是给他养婊的么!”黑蛋给气得,粗话都说出来了。 黑蛋果断下旨,命监察御史严查官员嫖宿,一经发现即刻罢免,永不叙用。若读书人嫖宿,已经中举的,剥夺功名,尚未中举的,不予录用。 我想了想,说道:“你这次下旨严查,只能治一时,治不了一世。日子久了,自然又松懈,死灰复燃。执法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反反复复,反倒让人小瞧朝廷法度。我倒有个法子,或许能稍保长久。” 黑蛋问:“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我说:“如今体制,虽然有御史作监督,但有时御史也力不从心。譬如顾佐官居‘都御史’,算是监察院的执掌,地位不可谓不高,若某日他发现杨荣犯事,他是弹劾还是不弹劾?若弹劾,陛下是罢免杨荣,还是不罢免?若不罢免,是陛下自己不守自己定下的法度,如何服众?若罢免,杨阁老那样得力的人,陛下舍得?况且,这还是顾佐为官正直。换做别人,一看是杨荣这般重臣,必然是不敢弹劾的,于是法度就自上而下乱了。我想着,不如朝廷拨一笔钱,从民间士子读书人中,选品行端正的,开办多个‘报馆’,报馆汇总天下消息制作‘邸报’,既上达天听,也抄送百官,也卖到民间。予那报馆首领决断之权,连同陛下在内,任何人不得干预他写什么。民间百姓凡是得了线索的,都可来报告。便是天下人共同监督法度施行,不怕百官偷偷乱来。若乱来,结局就是罪行公之于天下。陛下看如何?” 聊起政事,无意间,我就将对他的称呼改作“陛下”了。 黑蛋皱眉道:“好是好。万一他们乱写一气呢?” 我说:“若乱写一气,他们便坏了信誉,百姓们都不买他们的‘邸报’,他们自然就破产,从此断了生路。” 黑蛋站起身来,满屋子踱步,踱了许久,摇摇头:“若微,不行。” 我问:“为何不行?” 黑蛋道:“若放任他们去写,他们胆子越来越大,总有一天要写到我的头上。要写我杀二叔的事,要写我废皇后立你的事,要扒出祁镇的身世……宫里供事的史官就已经够烦的了,好在人少,还管得住,若天下泱泱众口都去说,咱们怎么受得了?况且他们这般管天管地起来,要把我往哪儿搁?总有一天他们要勾得天下人反问,凭什么朕坐江山……不行,若微,绝对不行。” 我一声长叹,不复置言。 这就是封建社会的死结。他解不开。他的身份和位置决定了他解不开。他还没有开明到那样的程度。 “家天下”,大明是朱家的大明。还不是百姓的大明。 他是个好皇帝。但好皇帝,终究是皇帝。 宣德四年,朝廷禁令一出,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歌楼舞馆多半荒废,如花美眷散落四方。但这只是暂时。官妓虽禁,但以三杨为首,百官仍在家中蓄养女乐家妓,查无可查,禁无可禁。
第199章 【加更】贤君 不管怎么说,黑蛋确实是个好皇帝。同时也是个好夫君、好父亲。 在他的羽翼下,我一直过得很幸福。不管是作为妻子、皇后,还是普通的大明子民。 在内,家事安宁。 我们和太后之间不再紧绷,而是渐渐回复到最初在东宫时的样子,有一点家的味道。宣德五年二月,黑蛋和我侍奉太后出京,拜谒长陵和献陵。黑蛋亲自骑马做前导,到某处桥头时,还下马为太后扶辇舆。 他知道我思念娘家父母兄弟,时常召我爹娘进宫,赏赐更是流水不断。写了首御制诗,《绿竹引赐都督孙忠》,送给我爹,翁婿两个品评一会儿,黑蛋被我爹夸了,兴冲冲向我显摆,我瞥了一眼:“写太长了。啰嗦。”我爹急得冲我连打眼色,没想到黑蛋捻着下巴上蓄起的胡须凝眉道:“是有点……你说,删那儿好?” 孩子们也很好,祁钰提前出阁,和祁镇都有了讲官来教。皮归皮,但好歹不是不学无术。金桔和柚子也健康平安长大。柚子的模样生得比她哥哥姐姐还白嫩漂亮,肤色没随她爹。想我连生三个娃都随我是白皮,也是万幸。 黑蛋本人被我严格监督,不但不许乱吃药,为了防止他发胖,大鱼大肉也一律不许多吃,只许尝几口,就被我夺了。因此并未胖成后世画像上那样,还维持着细致结实的一身腱子肉。此外还盯着他按时作息,坚持以蹴鞠、击丸、骑马狩猎等运动锻炼身体。外廷劝谏他减少游猎,我便令人将辽东进贡的海东青放在西苑给他练习箭术——不许出去游猎,我们在宫里猎总行吧? 在外,国家繁荣昌盛。 他当得起“勤政爱民”四个字。 有天灾时,他下旨免去灾民田租,遣使发粮赈灾。 宣德五年六月,派遣官员在京城附近捕蝗,细心周到,专门口谕户部敲打一通,说:“往年捕蝗官糟践百姓,祸害比蝗虫还厉害,不要以为朕不知道。你们主事的要留神。” 风调雨顺时,下旨修预备仓,官府出钱买粮备荒。又兴修水利。 体恤百姓,将官田的税率降低三成。 裁撤冗官。 重视培养人才,提拔御史于谦、长史周忱六人为侍郎,巡抚两京、山东、山西、河南、江西、浙江、湖广。 边境太平时,令阳武侯薛禄率兵在赤城、雕鹗、云州、独石、团山修筑城堡,巩固国防。 阿鲁台进犯辽东,他便近郊阅兵,震慑北蛮。又答允朵颜三卫与大明做买卖,安抚人心。 另外,我又劝他不要裁撤奴儿干都司,而是咬牙坚持对女真的控制——满清后来就是从这里发家的,要将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 外交方面,黑蛋苦心经营至宣德八年末,来大明进贡的国家已有:暹罗、占城、琉球、爪哇、瓦剌、哈密、哈烈、罕东、土鲁番、撒马儿罕、亦力把里、苏门答剌、亦力把里、安南、满剌加、天方、古里、柯枝、阿丹、锡兰山、佐法儿、甘巴里、加异勒、忽鲁谟斯等。延续了朱棣在时“万国来朝”的气象。 直到宣德九年。 宣德九年七月,瓦剌的脱欢率部攻打鞑靼,杀了阿鲁台,来大明报捷。 尽管经我在旁时时提醒,黑蛋也令边地时时保持警惕,但瓦剌还是发展到过于强大,打破了原本与鞑靼相互制约的平衡。 九月,黑蛋再次御驾巡边,出居庸关,行至洗马林,检阅城堡兵备。
第200章 发病 这次北巡与以往相比,并没有什么特别。 自从第一次亲征回来被我“修理”过,他每次北巡行事都很稳重,不再以身犯险。知道我牵挂他,书信也勤,信使往来频繁,一两日便有一封信报平安,令我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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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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