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特别嘱咐胡瀅什么。 但胡瀅知道皇帝召见他的意思——皇帝担心三杨和张辅另有他念,而胡瀅擅长查访,皇帝要他监督几人行事。 祁钰听说父皇病重到不能理事时已经如闻霹雳,又毫无心理准备地看完了刚刚的君臣交锋,还受了几位老臣一拜,待诸人一走,便急了眼问道:“爹爹怎么了?怎么突然……” 黑蛋并不答他的话,只说:“刚刚的场面你看到了?你需快快长大,以后帮爹爹,护着你娘。现在爹娘可以扶着你坐江山,总有一日,爹娘都会走,留下你一个,到那时,别让爹娘走得牵肠挂肚。”说得我眼眶又湿了。 祁钰啜泣起来,黑蛋笑骂他道:“你爹还在呢,哭什么?男子汉,哭鼻子,丢不丢人?不许哭!”
第202章 早朝 祁钰一夜之间洗去了稚气。 从小随我爱赖床,每次奶婆和范进他们喊他起床都要千哄百哄、喊破喉咙才肯起,这次为了第一次监国早朝,不用人叫,五更天不到就起了。穿戴好衮冕来坤宁宫向黑蛋和我请安,单薄的小身板撑起玄色衣袍,两道金龙绣在肩膀,衬得面容十分精神。头戴九旒冕冠,赤、白、青、黄、黑五色玉珠璀璨生辉。他腰杆挺直,眼眸像水一样清澈,望向我们的目光带着少年的坚毅。 “吾家有子初长成了。”黑蛋倚在床上,抬手摸着他肩上的纹绣,冲我笑道。 他像当年册封礼上那样,再一次问祁钰:“他日为天子,能令天下太平么?” “能!” “有乱国家纲纪的,敢亲率六师、征讨其罪么?” “敢!” 黑蛋笑着抚上他面颊:“随你母亲去吧。虚心向师傅们学,百官面前不要怯场,遇事请示你母亲。”又看向我,目光温煦:“辛苦你了。”我微笑着摇了摇头。 钟鸣三声,响彻云霄。 文华门外,百官以三杨为首,鱼贯入列,侍立两旁。 我和祁钰下了辇车,祁钰上前扶着我的手,母子二人在群臣的注视下拾级而上,走入殿中。 我身穿深青色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正如当日受封皇后时的装束。不同的是,上次是在奉天殿,朱瞻基神采飞扬亲自走下台阶来接我,这次我扶着的是我们的儿子。 我抬头望着文华殿象征着东方和新生的青绿色的房顶,忍住泪意,握紧祁钰的手腕,一步一步,稳稳向前。 九龙四凤冠还如从前那般沉重,但现在的我,好像被恐惧和希望裹挟着,有了不同以往的力量。 升座,奏乐。祁钰扶我走到珠帘后坐下,再独自回到宝座前。三杨位居群臣之首,率百官向北而立, 范进高唱道:“礼!” 百官先行四拜礼,山呼“皇后娘娘千岁”,再行一拜礼,呼“太子殿下千岁”。 我静静地打量着匍匐在我和祁钰脚下的众人。他们都是大明万里挑一的精英。作为一个现代穿越者,我内心当他们是与我平等的人,希望他们能够放开手脚,才尽其用。但此时此地作为皇后,我绷起十二分的威严扫视着他们。凡是有敢大胆抬头张望的,哪怕隔着珠帘,我都要以气势压得他们抬不起头为止。 所有人,包括祁钰,都在等我说话。 “众位爱卿平身。” “谢皇后娘娘。” “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按祖宗规矩,太子监国,但太子年幼,故陛下与本宫同内阁议定,由本宫垂帘听政。本宫亦是不得已而为之,待陛下圣躬康复,本宫自当大政奉还,诸位臣工不必多虑。自即日起,诸事皆按陛下及列祖列宗旧例施行,如旧例已不合时宜、有可商榷者,可上奏本,到时再议。三位阁老,可有补充?” 杨士奇为首,三人出列回奏道:“皇后娘娘圣明。”我点点头,正要叫仪礼司进行早朝下一步的奏事环节,这时忽然有一人出列,高声道:“臣国子监祭酒李时勉有异议!”
第203章 司晨 李时勉。他的脸我不认识,但他的名字我却记得。 当年上书讽谏朱高炽,被朱高炽下令打断三根肋骨扔进狱中,还安了个气死皇帝的罪名。黑蛋回来之后遵朱高炽口谕,恩赦了他,官复原职。当时朝野颇赞颂黑蛋宽容。
这些年黑蛋私下也曾抱怨他是个老古板。今日相见,名不虚传。两道白眉直插入鬓,一对老眼矍铄有神,立如一株千年老松。 我笑道:“李祭酒有何异议?” 老头儿怒发冲冠,痛斥道:“牝鸡司晨!” 我噗嗤一声笑了,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我唤范进:“将李祭酒的嘴堵了,绑在那根柱子上。今日就让他亲耳听一听,他这句话错在哪里。” 范进等人一面要绑他,老头儿一面挣扎叫骂,大有宁死不屈冒死进谏的架势,骂完了我,又骂世风日下,他的同僚食君之禄不忠君之事,任由女子惑乱朝纲。 我说:“范进,手脚轻些,老人家年纪大了,肋骨还有旧伤。”李时勉闻言一愣,说时迟那时快,被范进和几个青年小火者拿绳子从头套到腰,绑了。嘴里用绢帕塞得紧紧的。 我注目群臣,沉声道:“仪礼司!” “臣在。”仪礼司礼官高声道:“行在五军都督府奏事!”此后是十二卫、通政司、刑部、都察院、监察御史、断事司、吏部等五部、应天府、兵马司、太常寺、钦天监依次奏事。奏本前一天已经由内阁票拟,送来给我看过,我有不懂的就问范弘,红笔批了,今日早朝一一发落。 从小跟在黑蛋身边,受他熏陶,我自信具备了从政的素质。 此次存心立威,言语干净利落,斩钉截铁,拿出果决的气势来,只半个时辰就将事务处理完毕。有大臣临时上奏的事项,也应对得宜。 群臣看我的目光渐渐变了。 待钦天监奏事完毕,群臣已无本可上,我丢给范进一个眼色,范进将堵在李时勉嘴里的丝帕拿开。 我问:“李祭酒,本宫批的这些奏议,可曾出错?” “不曾。” “本宫垂帘听政,你可还有异议?” “臣有!” “说来听听?” “牝鸡司晨!” 我笑了:“本宫处理朝政并未出错,就因为本宫是女人,就不能听政?” “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上古蒙昧之时人类茹毛饮血,是不是祖宗规矩?嫘祖制衣之前男女赤身裸/体,是不是祖宗规矩?春秋战国实行井田制,是不是祖宗规矩?远的不说,我大明高皇帝曾将殿前失仪者不经三司论罪直接处死!李时勉,这些规矩,你要不要守?好,再说回男女之别,本宫听说你年少而孤,族亲刻薄,是令慈以针黹女工换钱供你读书科举,按你今天的意思,难道令慈当年应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不是抛头露面走街串巷苦苦为一家人维持生计了?本宫以为令慈有见识,堪比孟母,怎么,按你的道理论去,你反倒觉得令慈伤风败俗了吗?” 李时勉一张老脸红透,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也是忠心……”我给他圆了圆三朝老臣的面子:“但食古不化,不知变通,也会误国,这样的例子史书中比比皆是,让人不得不慎重。你说是不是?” 见他哑口无言,十分窘迫,我也不为难他,不等他答话,说道:“既然无事,早朝到此为止。今日朝会可有失仪者?”按规矩,每次朝会之后都有这一环节。皇帝偶尔会将之省略,但我是初次临朝,还需借此刹一刹一些人的小心思,让他们知道我熟悉仪程,不是好糊弄的——倒不是针对李时勉。 监察院纠仪御史和礼部仪礼司官报说某官未着鞋履,某官与某官交头接耳,一一罚了。纠仪御史又看向李时勉,欲言又止。我笑道:“李祭酒是进谏一时心急,本宫不以言语罪人,否则阻塞朝廷言路,贻害万年。” “皇后娘娘英明。” 鸿胪寺官跪奏:“禀皇后娘娘,早朝奏事毕,请娘娘和殿下起驾。” 像来时一样,我扶着祁钰的手,挺直脊梁,在齐齐跪拜的百官中间走过。 上了辇车,才松了一口气。 回坤宁宫,见到黑蛋,他笑道:“听说你这一仗打得很漂亮。” 我笑道:“憋着一股劲儿不给你丢脸罢了。” 他又问祁钰:“怎么样?上朝好玩儿吗?” 祁钰伏在他床边,轻声道:“爹爹辛苦。今日才知爹爹有多辛苦。那些大臣给儿臣上课的时候温文尔雅的,朝堂上对骂起来真凶。”祁钰还算懂事,没有跟他爹说今日朝堂上李时勉针对我。 我问他:“怎么样,可曾好些?现在晕不晕?今早上头晕过几回?” 黑蛋道:“略好些了。别担心。” 他只说“略好些”,我心里沉了沉。若他真的“略好些”,他一定会说“好多了”。 我吩咐范弘:“乾清宫东五所拾掇出一个院子来给钦谦住,他的家人接进宫来也可,宫里拨人去他家照顾也可,总之陛下龙体转安之前,叫钦谦住在宫里。” 黑蛋抱怨道:“你偏偏喜欢用他。他开的药格外苦。” 我扶着他的脸笑着哄他:“这才真是‘良药苦口’呢。你快快好起来,等你好全了,哪怕你要他致仕还乡我也不拦着。” 祁钰皱眉道:“良医要留着。娘您不能这么惯着爹爹。” 我听了哈哈大笑:“上了一回早朝,果然懂事儿了!好,娘听你的,不‘惯着’爹爹。”黑蛋又气又笑给了祁钰一个脑瓜镚儿。 中午黑蛋吃过药睡去,我守在他床边,翻看些规章典籍。祁钰则去听日讲。 看累了书,侧身去看黑蛋的睡颜,觉得安心之中又有些不安,好像地下有暗流涌动,我直觉感到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傍晚内阁送了票拟过的折子来,祁镇来问安,我看着祁镇又担心他爹又茫然无措的样子,心疼之余一个念头在脑海倏然闪过。祁镇走后,我叫来范进:“你去查,太后那边可有异动,没有便罢了,如果今日有人出城往南去了,立刻派人去截,决不许那人抵达长沙。”
第204章 黑蛋 果然,太后暗中派人八百里加急以金符召襄王进京。下一步不必说,就是逼迫病中的黑蛋退位。而我,多半会落得个杨玉环的下场吧。 范进派去的宦官范全没能赶上太后的人。 但小五接到金符和“勤王”的懿旨后并未立刻动身。 像是预先知道可能还有第二批人一样,他等到了我的人马。 范全回京,带回了小五的一封信。信中小五向黑蛋和我问安,表明无心皇位,无论发生何事,愿一世为藩王,辅弼君上。最后恳请我们以孝道为先,不要向太后问罪。 因为黑蛋情况迟迟没有好转,他在病中不能多虑,整件事我都是瞒着黑蛋进行,因此信也只我自己一人拆看,看完小心收进匣子里藏好。随即传密旨,封锁清宁宫,软禁太后。又思索一番,对范进道:“将胡氏也送到清宁宫去,与太后一起。祁镇带过来,与祁钰……算了,与金桔一同起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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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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