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很早就被黑蛋划给我作我的贴身宦官,近身跟了我十多年,我的话自然对他而言就等同于圣旨,二话不说就要执行。然而范弘在旁却犹豫着想说什么。 我说:“范大伴,我不会害他的母亲和儿子,一切都是为大局和陛下的身体考量。你若不放心,太后那里,交给你来管。” “奴婢谨遵懿旨。” “另外,从高皇帝到父皇,三代分封出去的亲王,都安排锦衣卫盯紧了。郡王及以下暂时不必,但也不可松懈,要提防藩王间串联起事。” “奴婢遵命。” 范进亲自去将祁镇接来,祁镇看我的眼神却很陌生。三分淡漠,三分猜疑,三分痛苦,甚至还有了一分恨意。 只是短短六七日工夫,就变了。 我知道为什么。 我说:“或许娘在你心里,早就是没有信用、没有品行的人。娘说的话你恐怕不会信,但娘还是要说——娘不会害你爹爹,娘不想篡权夺位,娘这次也不会害太后,和静慈仙师。” 娘当初在你的身世上做文章,都是为了让你避开土木堡之战,免遭被俘耻辱和千古骂名。然而这句剖白,我恐怕今生今世都无从告诉他。 他没有说话。他是个温柔孩子,说不出伤人的话,于是只行了个礼,就默默走开了。 我独自坐在桌前流了会泪,不敢哭得太狠,急忙将泪痕擦干,等到照镜看不出痕迹时又回到黑蛋身边守着他。 已经过去八天整了。这八天里,他醒着的时候不多。 早上被多年的生物钟叫醒,目送我和祁钰上朝,便闭目养神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张开眼说不了几句话,便犯头晕胸闷,脸色惨白,有时还喘不过气,钦谦便赶来施针。早膳略用些粥汤之类,膳后服下药去。那药有通血平喘的作用,坏处是令人嗜睡,于是大半天就被他睡过去了。好不容易到晚上有那么几刻安稳,我却要批奏折,无暇分身多陪他。 有时看着他睡在那里,那么安静,我会害怕,生怕他在我不知不觉的时候就走了,会想要叫醒他,叫他跟我说说话。这时他梦里轻轻地咕哝一句,呼噜一声,或者稍重的一下呼吸,于我而言便是最大的安抚。 八天,内外交逼,我在极度的恐惧、紧张、疲惫中煎熬,整座皇宫压在我头顶,这宫中谁都可以倒下唯独我不能。然而更令人痛苦的是我完全看不到他身体好转的迹象。 黑蛋把天底下最大的权柄交给了我,只可恨决定人寿限的权力并不在此之列。君权之上,还有天命无常。 又过了一天。第九天夜里,我批完折子时,他已经睡着了。 我脱下鞋袜,轻手轻脚爬上床去,临睡前在他额头印下轻轻一吻,听得他小声笑道:“若微。” 被他抓包,我在黑暗中羞红了脸,嗔道:“装睡,骗人。” “你将人亲醒了,反倒赖我装睡。”他虚弱地笑道:“不过幸亏醒了,否则怎么知道原来提前睡着竟有这样的好事呢。” “别贫了,”我笑道:“快睡罢。” 我生怕他提起我和他的十天之约。怕他过了明天就要硬撑着继续处理朝政,最终像历史上那样鞠躬尽瘁,弃我和孩子而去。 他却忽然说:“若微,这些天你做得很好。如果你愿意,就一直这样做下去吧。” 我欣喜道:“你是今日觉得身子好些了?” 他摇摇头:“我是觉得,就这样看着你,扶着祁钰一步步坐稳皇位,我走也走得安心许多。好过我重新出面,然后再生波折——”我一把掩住他的嘴,眼泪一滴一滴打在我手背和他的脸颊。 “你不爱听,我就不说了。”他握住我的手,缓缓拉下来:“小时候喜欢你,总想快快长大娶了你,整天逗你笑。结果好不容易等到长大,你嫁了我,一路赔进多少眼泪。” 他抬手为我拭泪,暗影里凝望着我眉眼,笑道:“那时候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哎!这小姑娘真漂亮’,眉毛眼睛都长在我心坎上,正合我心意。”说得我哭也不是笑也不是,想捶他,却又怕下手重了伤着他。他见我这副样子,轻声笑道:“这么多年你还没说起过呢,第一眼见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一句话将我带回永乐八年那个微凉的早春。 东宫后花园里,梅花林中,那个虎头虎脑、别别扭扭的小小少年。 我手背擦擦眼泪,笑道:“那年春天,和你初相见时,我就心里暗暗给你起了绰号,叫‘黑蛋’。” 他“噗”地笑出来,像是被呛了一下,咳了几声,微喘着笑道:“好土……诶这不是那只小狗的名字吗!怪不得当时你睡梦里喊‘黑蛋’,孙若微你……” 我笑道:“那时我心里想啊,爹娘都那么白,怎么生出这么个黑地瓜蛋?就给你起名儿叫‘黑蛋’了。” “你真是……大胆。”他笑道:“这个丢人的名字还有谁知道?” 我摇摇头:“只有我知道。我自己心里偷偷叫的。” “这么土的名字,叫了这么多年,都不腻的?都不肯给我换个好听的?” “越叫越顺口,怎么叫都不腻的。是喜欢你的意思。”我说。 他听了,眼角陡然滚下泪来,用力闭了闭眼,嘴唇颤抖着说道:“若微,人都有一死,我不怕,可我是真放心不下你……我知道以你的聪明能压伏住前朝后宫,可一想到要留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宫里,我宁愿先走的是你,换我来过皇爷爷那样孤苦凄清的日子……”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哽咽道:“那你就好好活着,别离开我。黑蛋,别离开我……” 他轻轻拥抱着我,大手轻柔地抚摩我的后背像哄一个孩子入睡,我在他温热的怀里渐渐释放疲惫,也渐渐有了困意。忽然间他一口气不来,气息紊乱,张着口喘粗气却又好像呼吸不到充足的氧气一般。我吓疯了,所有理智都灰飞烟灭,坐起身口不择言地大喊:“来人,救驾,宣太医,来人,来人呐!陛下,瞻基,黑蛋,皇上……” 范进飞跑出去,小莲则带人扑进来掌灯又来探看黑蛋的情况。只见他皱着眉,连鼻子都皱起来,露出痛楚的神色,躺在床上扭曲成一个痛苦的姿势。我慌乱地摸着他的胸膛、肩膀,试图为他顺气,他吃力地一只握住我手腕,另一只手则好像用尽此生最后的力气抬起来。我听见他气声说道:“别哭,别怕……若微,别怕……” 那只手在我脸颊停留了片刻的温暖,随即滑落。
第205章 救驾 钦谦为人尽忠职守,自从黑蛋病重我令他搬进宫来住,他不但毫无怨言,且睡得浅,入夜衣不解带,和衣而眠。乾清宫东五所距离坤宁宫咫尺之近,范进飞跑出去,顷刻就将钦谦带到。 我宛如见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道:“钦太医,救他!他还有脉搏,快救他!”
钦谦连礼都来不及行,扑到床前跪下请脉,摸完脉对我倒头便拜:“娘娘,陛下危殆,臣恳请娘娘允许臣对陛下施以开颅放血术。此术冒犯龙体,且风险极大,若在往常臣不敢用——” 我不听他说完,声嘶力竭道:“不管要做什么本宫都准了!一切责任本宫来担!你只管救他!快……”说到最后,我已发不出声音。 钦谦磕了个头,吩咐小莲道:“备下开水,干净丝帕。” 又要了把刀来,三下五除二将黑蛋头发剃掉。 黑蛋刚发病时剧烈地大口呼吸,现在则眼睛紧闭,几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我在旁眼睁睁地看着他头发被剃了,露出乌青的头皮,最后发茬也被钦谦娴熟地刮净,那面容被衬得越发憔悴惨淡。 “瞻基,瞻基,不许走,我不许你走……”我不能近前妨碍钦谦行医,只远远地站着,近乎无意识地轻轻唤着他,像是要借此挽留住他的魂魄。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我连眼泪都没有。为了他,担惊受怕十年,锥心之痛十日,到此时此刻,巨大的绝望和恐惧以致五感俱失,我已经流不出泪了。 “请娘娘移驾回避……”范进上前道:“放血的场面,恐怕……” “本宫哪里都不去。”我说。 “娘娘,小主儿那头,还有禁军……”范进这句话,才将我点醒。 真残忍。 我的夫君命在旦夕,我的心思还要分一半到宫廷波诡云谲的权力斗争里。 我定了定神,吩咐道:“小莲去接钰儿来,但别惊动其他孩子,其他孩子醒了也一律不许出殿门。范进你亲自带人把守坤宁宫,一只蚂蚁也不许放出去,行事要密,不许打草惊蛇。” 等我回身去看黑蛋,几寸长的银钉已刺进他头皮,钦谦甚至用小锤子去敲。随后将钉猛地一豁,鲜血迸流,染污了他俊美而灰白的面庞。 “砰——砰——”我定定地看着,听着,像自己这具身躯也随他一同不省人事似地,指甲将手心掐出了血,都毫无知觉,也没有伺候的人发现——坤宁宫满宫的宫女宦官捧着银盆、丝帕、水桶、金壶来来往往穿梭不绝乱作一团,满地洒落都是星星点点的、他的血水。 神啊,让他活下来,哪怕用我一半的寿命去换…… 小莲送祁钰来,唤一声“娘娘”,我忙上前用袖子掩住祁钰的眼睛,将他揽进怀里:“太医在救爹爹,你不要看,去西屋佛像前给爹爹祈福罢。别出来。” “娘,爹爹会好的。”十一岁的少年用力拥抱着我,没有哭:“娘,别怕。有钰儿在。” 祁钰去了西厢,小莲上前来扶我,才惊道:“娘娘,您的手……” 我摇摇头,继续看着黑蛋那边。 时间凝滞,缓慢到仿佛不曾流逝。我像是被抛到了很遥远的地方,与他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无力地看着眼前的图景,看着我爱的男人被一群人围住,人影在我眼前走马灯般闪来闪去,不停地奔忙。 我的神经在麻木和紧绷之间切换,麻木是为了逃避痛苦,紧绷是因为我们一家的安危和这座皇宫的稳定还系在我一人身上。 床边的蜡烛烧完又换,换了一支又一支。 直到窗棂外的白光刷过菱格,将烛光吞没,给房间换了一层颜色。天亮了。 钦谦终于停手,回身缓缓对我跪拜。 我整个人都在颤抖,我怕他开口,说出我不想听到的内容。我不想听他尽力了,也不想听他自请死罪,更不想听他大喊“娘娘饶命”…… 他说:“臣施术完毕,陛下脑内淤血已经排出。陛下尚需休息片刻方能醒,预计应在夜间了。此后应当无虞,只是行动上,或许未必如以前敏捷。” 我稍稍松了口气:“先生辛苦了,请暂到耳房休息。只要陛下能醒过来,天下之事,凡是我力所能及,任凭先生所愿。我代陛下、太子还有公主们,合家多谢先生。”他必不敢受我跪拜,于是我深深福身下去,久久不起。 钦谦叩了个头道:“娘娘当年从狱中救下臣,今次又信任臣,是臣知己。且臣治病救人,忠君之事,是臣本分,怎敢当娘娘一个谢字。娘娘放心,臣必拼尽毕生所学,保住圣驾,不负娘娘知遇之恩。”他不去休息,守在黑蛋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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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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