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担心,我信你。” 彼时我头痛没睡着,他那天累极了,却睡的不安稳。本咬着被子忍疼,他翻了身抵着我的额头说梦话,委屈执拗的样子,像个孩子。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努力平稳声线安慰,向他怀里又缩了缩,去闻他中衣上太阳晒过留下的味道。不知道为什么,缩在他怀里,总能令我安心。 咬被子忍痛的事,被燕洵哥哥发现了,因为我受不住疼,扽了被子。 凭着夜色中,他的身影在药壶边手忙脚乱的样子,应该能想象的出来他慌张的神情。只是那时候还没功夫去想,头痛症已经叫我自顾不暇。 手里的药像是救命的物件,来不及想它苦不苦,便端起碗喝了干净。头痛发作的仍旧厉害,他要去找太医,我只求他不走。 我从没有这么怕过,在黑暗当中死去,独自与这世界道别。像独自走在茫茫夜路,手里拿着燃尽的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路上摸索。 死亡和恐惧并不令人害怕,令人害怕的只是未知和孤独。 他温声,抱着我说不走。他一直在掉泪,我脸上也分不清是汗还是他的泪。 他像个毯子,把我紧紧包裹起来,就像在裹着一个婴孩,付出自己所有的温暖,那是一种很安稳的感觉。我很喜欢被他,这么一直抱着。 “不怕……不怕……会好的……” 他就这样裹着我裹了一晚上,我在他怀里睡醒的时候,我看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酸酸的,什么话都不会说了。 不说话,不说话。好好睡一觉。他说。 秋天的时候,敦煌的树叶黄了很多。秋高气爽从来不是适合敦煌的形容,这里的风,干冷到让人怀疑人生。 身上的力气一天不如一天,橘子也跟着没了精神。它趴在我身上,我靠在燕洵哥哥怀里。 夜幕四垂,室内亮起一盏灯,我瞧见了墙上的画像,自顾自在手心里写上燕洵哥哥的名字,嘟囔一句想去看星星。 他答应了,扶着我上了屋顶。他说,以前在屋顶会把我扛在肩上看烟花。 如果能扛着我看一次星星就好了,可惜,我不能稳稳当当坐上他的肩膀。 “抱抱……” 我最后一次对他撒娇。 “燕洵哥哥,有流星!快许愿啊!” 我最后一次陪他许愿。 “燕洵哥哥,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都好美啊。” 在他还没许好愿的时候闭上眼睛,应该是最好的偷懒方式…… 如果有来世,燕洵哥哥,你会不会一开始就喜欢我? 如果有来世,我们一定不会是世子和公主了。 真遗憾,今晚的月亮不是玉盘。
所谓浮光不过幻象,我曾将爱尽数贮藏(燕洵番外)
[我要将过往都贮藏,编一段美好的梦想。——小时姑娘《爱殇》] —— 如今啊,听阿精和仲羽说,我已经六十岁了。若没有他们提醒,我都忘了自己已经活了这么久。 其实,我也不希望自己活的太久。 躺在云水台的暖阁中,那叫燕纯的小丫头在身边哭哭啼啼不成样子。她是我和萧玉的孙女,抓周礼上我偏心放了个橘子,当她抓到橘子的那一刻,我觉得淳儿回来了。不过很快清醒过来,知道淳儿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她还在哭,我安慰着让她不要怕,且说皇祖父只是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交给她那只有十四个字的信,告诉她不要看。其实我知道,她一直不是淳儿。我只是想把这十四个字交出去。 透过这小丫头,我一下就想起我三十二岁那年在敦煌的那个晚上,淳儿旧伤复发,弥留之际一直攥着我的衣角,就像以前那样。 那年她再次失忆后真的做了大夫,每天给村民诊病、抓药,她还将我的头痛症治好了。我不会这事儿,索性研究当地的吃食,开了一间点心铺子。 “燕洵哥哥,隔壁的刘嫂子的妹妹成亲了,方才送了喜糖来。” 她好像对这仪式根本没放在眼里,她说喜欢我,只要每天能见到我,成不成亲的根本就不重要。 其实,说来还是我不配娶她。 她在二十七岁年夜,脑子里犯了旧伤,总是疼。不过她从不喊痛,倔强得很。我问为什么不喊痛,她说,喊出来,头也不会不痛,她懒。 我知道,她怕人担心。 心一直被吊着,知道太医说的最差的结果快要到来,只是没想到会来的这样快。身边的太医该用的法子都用了,淳儿的旧伤还是不见好。 “燕洵哥哥,不治了。”她拉着我的胳膊,在头痛之中扯笑。 那些努力,不过无用之功,只会让她遭更多的罪。 “好……” 后来,她经常在半夜咬着被子忍痛。而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熬药让她缓一缓,顺着她的背,抱着她尽可能的哄她入睡。 “其实也没有很痛啦。”她笑。 撒谎的本事,还是那么差劲啊。我想。 如果不是因为我,她也不会在那年自杀后脑中留下旧伤,以至于头痛症复发的如此严重。她该好好活着的,我才是那个最后该死的人。 就在那年秋天,她说想看看月亮和星星,我抱着她在屋顶看。那晚的天空真的很美,万里无云,无数的星星伴在月牙周围闪烁着,老天爷卖给我一个不小的面子,帮我完成了淳儿的愿望,真该好好谢谢它。 她是晒着月光睡着的,很安静,该是真的没有痛苦了。 那晚我三十二岁,她二十七岁。我的心留在了三十二岁的年纪。 我还记得她睡着之前,她很骄傲的给我她戴了很久的兔子尾巴,跟我说,说燕洵哥哥,我还是很棒的,不看本子唯一记住的人是你。 其实,我既希望她记得我,也希望她永远不记得我。 忘了是哪一年,她说死后想把骨灰扬在空中,随风飘到世间每一个角落。这样可以自由自在,看尽山川万里、云卷云舒,能一直陪着我,因为哪里都有她存在的痕迹。 我答应了,也照做了。 我将兔尾拴在腰间,亲手将她化作一捧灰,捧着她站在高高的山上散了一次又一次。 “淳儿,以后别认识我了,下辈子找一个喜欢你的人。或许我还可以恬不知耻的把你抢到身边来好好照顾,带你去看星星。” “以后别老吃橘子了,吃点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要宝贝别人亏待了自己。” “淳儿,我就要回长安了。姜丞相说,自己年岁大,要我回去继续当皇帝。说来对不起你,其实你一直都是我的发妻,大婚之日就是了……做我的发妻,委屈你了。” “下辈子的我们,别跟长安宫有牵扯……当世子和公主,真没什么好的。一个被灭族,一个……反正当个普通人就好啦。” “长安不安,但我望你长安。” …… 抱着橘子回到长安后的那一天,萧玉扶着姜丞相远远的站在城门处接我。她伸手想摸一摸我的胡子,还是放下了手,含着泪毕恭毕敬对我行礼,说了句恭迎皇上回宫。 她跟淳儿一样,爱错了人。 如果她没有做过对不起淳儿的事,或许我还可以努力对她温柔几分。毕竟,她在燕国臣民面前,是我的发妻。 “皇后与丞相辛苦了。” 走在长安街上的时候,百姓与士兵都在恭迎我,我搀着姜丞相的臂膀,慢慢的走。他说,他是臣子,代我监国,算是完成了对父亲的交代。 姜丞相的一生,都在忠于父亲。国泰民安,是他的理想。 “既然回来了,想必皇上定是善待了她。如此便好了。皇后娘娘一直在等您,老臣只盼着皇上早日生个皇子,也算是对先主有了交代了。” “丞相放心,朕知道。” 经过接风,我开始熟悉政务,熟悉半月后,我将姜丞相唤作义父,替他养老。 我不擅于画人物,从敦煌回来的时候,只带走了淳儿的本子,还有屋子里我们所有的画像,时不时的看看她。 燕洵哥哥以后要每天开心,不要再皱眉头啦。 这是本子里,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怎么像是在跟我道别呢…… 除了那日来接我,萧玉就没在我面前出现过。她很安分的待在章华台,没出门。听身边的宫女说,她也没有去过云水台和观星台。 我点头,处理过政务后,晚上去章华台看她。 她对我来章华台感到惊喜,忙忙的加了一层软垫请我入座,又亲自倒了杯茶给我。这次不是橘子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 比之前客气了很多,她攥着手浅浅的喘息,立在原处就跟块木头似的。 “皇上……今晚是回……” 我站起来,去扶她坐下:“我今晚不回乾元宫。” “那臣妾……臣妾去准备被褥,臣妾去暖阁……” 想起丞相的嘱咐,还有燕国,我淡淡说了句不必。 宫女铺好床,那是我第一次与她躺在一张床上。她僵在原处不动,规规矩矩的,比几年前多了几分忐忑少了几分骄傲。 我去看她,说希望她能给自己一点时间。她只是笑着点头,说她愿意等。那一晚,我宿在了暖阁。 她在章华台养了两棵橘子树,藏在屏风后面。我问她为什么要养,她说我喜欢,淳儿也喜欢。放的太显眼,怕我生气。 如今,我也生不了气,蹙不了眉。橘子……就像是一段回忆吧。曾经我因萧玉刻意触碰它而动怒,是为淳儿。如今她触碰的小心翼翼,反而我这心里只剩下疼了。 “皇上,要不……送到乾元宫呢?” “别动了,放着也好。” 迟了多年的周公礼,发生在一年多之后的某一个不重要的晚上。也是在那一晚上,我有了孩子。萧玉诊出喜脉的那天,她很欢喜,我完成了任务,却满心的愧疚。 这个孩子,没少折磨他母亲,萧玉因为他,遭了很多罪。不管是怀孕还是生产。我小时候,是不是也让母亲受了很多罪呢…… 孩子的啼哭声从章华台传来时,也伴着一个噩耗:皇后娘娘难产崩逝了。 孩子由产婆抱过来的时候,我透过那块半透金丝凤凰屏风看到她那张死气沉沉的脸,心里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襁褓里的孩子是个皇子,我看着章华台中,牡丹屏风后的角落里,矮小的一对橘子树,给他起名燕植。 这又是个为了个不相干的人变了自己喜好的人,我想。 萧玉的葬礼,按照礼部的规定发了国丧,我也照例通知了南梁君主。 燕植自小是个懂事的孩子,每天不是读书就是练武。有时候,我也怕把他养成了一块榆木疙瘩。 好在,他有自己的主见,长大后也可以帮我分担国事。 新任的丞相好管闲事,成天在我耳边叨叨选秀的事。不是说“国不可一日无后”就是“开枝散叶稳固基业”,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彼时燕植已经六岁,他对我讲:“父皇放心,儿臣一定成为国之栋梁不令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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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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