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若是再有个女儿,也好。 北川有元嵩,他已经是镇北将军了。燕北那边,有父亲的子民,他们一定会忠于燕国,恨就恨在西蕃不安分,但好在有宇文玥和楚乔在,他们不计前嫌,乐意帮衬我。大臣们请旨选秀的声音一直不曾断绝,最后我只能借着国中还有流离失所的子民,他们身为臣子,有空操心皇帝的大婚没空救济扶贫的事将此压下去。 如此一来,耳边清净,我也不必再对不起淳儿了。 那年元嵩打了胜仗班师回朝。晚上我与他谈天说地,喝酒交心。他说他理解我心里的恨,也替自己的妹妹谢我,让她走的不痛苦,在她最后的那几年让她开心。元嵩还说,淳儿一定不会怪我,因为我是她的天堂,也是她的边疆。 怪与不怪的,谁能说的清楚呢。 “元嵩,你以后留在长安吧。” 橘子不知为何跳到他身上,他对着猫愣了愣,想起这是淳儿养的猫,如今年岁大的很,想来也快归西了。他干了一杯烈酒,笑:“不留啦,北川那里下雪下的久,淳儿喜欢雪,我想在那儿多替她看几年。我这个哥哥……太不称职了……对了,青海王他们带了话,说那边一切都好。说如果你乐意,等太子大一点,就把宇文云筝嫁过来。” 宇文玥与楚乔,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算得上是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宇文云筝是他们最小的一个孩子,小燕植一岁,生的粉扑扑的,很讨人喜欢 。 但元嵩,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他说,阿楚有了喜欢的人,自己对不起淳儿。如今身为镇北将军,保家卫国是正经,活的像那病故的姜老丞相才好。 我不知说什么,只能一杯酒一杯酒的灌进肚子里。 元嵩回北川的第二年秋天,橘子没了声响,彻底断气了。我将它葬在云水台的橘子树下,说,就是在这里你遇见的它,这里很安静,就送它在这儿安歇罢了。 陪了我几年的猫,如今走了,倒是叫我彻底没了寄托。 燕植十七岁那年,我问他想不想娶青海二郡主,他说愿意,且发誓一定会对她好。后来,那个宇文云筝,披着宝蓝色嫁衣顺利的嫁给他。 前人有诗云: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她留在最美的年岁,我如今居然是黄土遮腹了。 不过我还记得那年大婚,她也是穿着一身宝蓝色的嫁衣。那时,宝蓝是燕北最吉祥的颜色,现在是燕国贵族成亲礼所用的颜色。 说来,那年大婚,她贵为公主,该有大红凤冠霞帔,以示尊荣。她那是又一次为我将就了。
也是奇怪,看谁都觉得跟淳儿有联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脑子有毛病的皇帝。 燕植十九岁时当了父亲,宇文家的姑娘有福气,嫁到长安的第二年中秋就为他添了一双儿女。 和淳儿一日生辰……或许她又做了公主…… 原定小公主的名字叫燕宁,在抓周礼上抓到了橘子。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淳儿回来了,时隔二十年,我又见到了她。 我遇见了怀玉和追月,他们也已经老的不成样子。我时常出宫与他们说起淳儿的事,也时常聊天。追月似乎真的原谅了我,也与我说起淳儿的过往。还说一直在照顾的小兔子和小狼狗,算是寿终正寝,走的没有痛苦。 以后的中秋,大街小巷都挂上了橘子灯。淳儿说要为我做橘子灯,让我走到哪里都能看到它。以后的以后,橘子灯会亮很久的。我为她改名叫燕纯,是因为我知道,淳儿不是她,但我又想她。 她喜欢吃梅子、杏子、梨,作为皇祖父,我已经把她宠的过分,只要是她想要的,我都可以给她。 小兔子和小狼的故事,她也喜欢听。听了那么多次都不嫌烦。 “纯儿,不许胡闹!”彼时我正坐在书桌前小憩,那小丫头已经五岁,竟爬到我身上给我的山羊胡编辫子。燕植见此忙悄悄的把她抱下来,谁知她扯到我的胡子把我拽醒了。 “父皇恕罪!儿臣不是有意的。” 我咂咂嘴,揉了揉惺忪睡眼,将地上的娃娃捞起来举高:“嗯!又重了点儿。”我坐回原位,将她抱进怀里,拿着镜子看了看,“纯儿手艺又精进了,不错!皇祖父很喜欢。” 怀里的娃娃在笑,瞥见儿子还跪着,我训道:“这么大了还是块木头,瞧瞧你闺女多好。训她做什么?我倒觉得云筝会养孩子,跟你都成榆木疙瘩了!还不回听雨轩好好请教请教你太子妃!” “皇祖父,今天纯儿和哥哥五岁啦,你不要训爹爹了啦。” “是呀,我纯儿五岁了,真厉害!” 她肉肉的小手捧着的脸,认真的看我的样子,再有奶声奶气的声音,哪里还舍得生气呢? 那年,国泰民安之时,我做了太上皇。燕植他们见我孤单,便叫女儿与我一同住进云水台。 时隔那么多年,云水台还是老样子,天还是那么蓝,也有淳儿生活过的痕迹。 大红嫁衣落上厚厚的灰,我想起这是当年为淳儿改了十几次的贵妃嫁衣。我笑着说太倔了,也不知是在说自己还是在说淳儿。 “皇祖父,这里原来住着谁呀?” “一个傻姑娘。” 纯儿喜欢逛街市,每年中秋节我都会抱着她去逛,看着橘子灯亮起来,吃着红糖冰粉和绿豆糕。直到那一年中秋从灯会回来,我再抱不动她,老到从床上下不来,才不去,且呆在这暖阁将养。 经历几年手足之情,经历那日情窦初开,经历九幽生死离别,经历血洗长安石阶,再经历云水敦煌的浮光幻象。我的一生,也挺坎坷。 一大帮人跪在地上哭,我瞧见纯儿身边的小子,想起他是我孙儿。自从有了纯儿后,我对他关心的太少,也是对不住他。 “远儿,这段时间忽略了你,皇祖父希望你和妹妹健健康康的长大。这做了太子,以后便不能任性了。你生的一副好皮囊,以后不要伤女孩子的心。也不要让喜欢你的人,为了你改变太多。” “妹妹懂事活泼,皇祖父应当疼她。远儿定记住您的嘱咐,您放心。” 燕远,是个稳重的好哥哥。燕植与宇文云筝他们两口子,很会教孩子。 “燕国以后,交给你们了。不要浪费‘长安’这个好名字……住在这长安宫里,该怎么当主子就怎么当,暴虐不得。得了空出宫走走,看看百姓怎么样,瞧见贫苦的教会他怎么钓鱼,别一天到晚给他塞鱼吃……” “是。” 我希望自己的骨灰可以随风飘走,想得一份自由自在。 其实,我更想遇见她。 纯儿七岁了,攥着我袖子哭的模样,很像她。 “皇祖父,不走好不好,不去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好不好?您还要给我做杏干和梅子肉呢,还有雪梨汤啊……我还要给您的胡子编辫子……您走了谁陪我玩啊……” 燕洵哥哥,求求你了,不要造反好不好?淳儿不要了,淳儿什么都不要,淳儿不要嫁给你,淳儿只要你活着,哪怕不在淳儿身边淳儿只要看到你活着就好…… 枕头下的信封被我压的皱皱巴巴,我知道她不是她,却还是想交给她:“纯儿不哭,小狼和小兔子要在一起了。” 再次拿起兔尾的时候,软软的毛让我安心得很。我盯着看了很久,自顾自的说了句死在三十二岁,死在敦煌的话来。 只觉自己慢慢变成一捧灰,随风飘去她身边,见她站在屋顶上,听她叫我一声“燕洵哥哥”,让我与她看星星。 明明说好不要再遇见她,没想到最后还是食言了。但与她重逢之后,我就不会是一个人。 其实,她才是我的天堂。
所谓浮光不过幻象,我曾将爱尽数贮藏(燕纯番外)
我叫燕纯,是燕高祖燕洵唯一的孙女,如今十七岁了。 我有个闺女儿,抓周礼的时候,她抓了一本书,想来以后会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姑娘。 透过她,我想起了一些往事来。 听他们说,我这个“纯”字,有一个故事。即便是皇祖父从来不说。 皇祖父母只生了一个孩子,就是我父皇燕植。父皇出生的时候,皇祖父已经三十四岁了。父皇母后生我和哥哥的时候,一个十九一个十八。认真算来,皇祖父不如我父皇争气,算得上老来得子。 奶嬷嬷说,我出生的时候是中秋节,抓周的时候,抓了一个橘子,于是每年中秋节,大街小巷都会做橘子灯挂起来。后来我就有了这个名字,是皇祖父亲自给改的。 小时候还奇怪,若是当年抓了一支笔,是不是现在大街小巷都会挂笔呢? 我还听说,抓周礼后,皇祖父还命人在长安宫的果园里栽了许许多多的杏树、梅子树、梨树。 但我现在想明白了,皇祖父不会那么草率,肯定是“蓄谋已久”。除了他之外,谁也干不出来这档子事儿,毕竟旁人宠孩子都不会这么宠。 听说呀,皇祖父还因为这个,没有把燕国的国都迁到燕北,一直在长安住着。 我对皇祖父的印象,停留在四岁到七岁之间。他高高大大,胡子有点白,鼻子很高,眼睛很小,脾气很臭。 腰间却永远挂着一个白色兔尾巴。 他会教我磨墨,要我帮他磨,用来批折子的。他对我父皇和哥哥总是吹胡子瞪眼,不过对我很好,经常会给我讲小狼和小兔子的故事,还会抱着我去逛长安街的灯会,还会让我骑在他脖子上带我爬上屋顶看烟花和星星。我摔伤的时候会给我擦药,我哭的时候会往我嘴里塞他做的梅子肉、杏干儿、雪梨汤哄我开心。 其实他还会给我编麻花辫儿,甚至会同意我给他的山羊胡编辫子。 但他却从来没有让我吃过他做的橘子糖,原因是他说女孩子吃多了会上火。可我明明一年到头吃不了几个橘子,一直是他在吃,什么橘子、橘子糖、橘子茶,全是他的小零食。还因此上火了好几回。 这些的待遇,哥哥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哥哥那天给皇祖父敬茶,因为茶水太烫,气得他罚哥哥去打倒立。我试过,同样是拿着滚烫的茶给皇祖父喝,皇祖父被烫到的时候只会“嘶~”一声,缩缩脖子,并不会怪罪我。 哥哥好几次跟我开玩笑,说:“果然女孩子是用来宠的,男孩子是用来踹的。” 我说,那你下辈子做个女娃,就不用挨罚了。 就这话,我哥他半个月没理我。 后来我被皇祖父从听雨轩接到了云水台,和他一起住。皇祖父也不用我帮忙给他磨墨批折子了。母后说,皇祖父现在是太上皇,身体不太好。要我好好陪陪他,不能淘气。 云水台,从前皇祖父住乾元宫的时候,从来不让任何人靠近。里面有什么,我和父母哥哥一直都不知道。 和皇祖父一同搬进云水台的时候,没有带一个宫人,他也不让我把云水台里的事告诉父皇母后和哥哥,像是想保护自己的小秘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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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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