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除了三三两两卖点心和蜜饯的小贩,只剩下一个无家可归的男子躺在破席子上,盼着有过路的人赏他一口吃的。昨日长安城下了一夜的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宛若仙境。只再美好,也遮盖不住长安的难愈的创痕。 元淳拍打着小窗,嘴里嗯嗯啊啊地要车夫停下。燕洵见她这般,以为她想吃什么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些许碎银子,吩咐车夫去买些来。车夫老实忠厚,明白车里疯傻的女人对于燕洵的重要性。他思前想后,权衡轻重买来两袋糖炒栗子、两串糖葫芦和两个酥饼。最后将剩下的碎银子尽数还给他。元淳得了吃食并不欢心,反而一个劲儿的冲下车往回跑去。车上的人三步并两步去追,只是她还在奋力挣扎着什么,挣脱追月的手向前跑。 原来是为了那个乞丐。 他被冻得僵冷,元淳将手上的吃食放在他手里后,又解下身上的披风给人盖好。乞丐像是见到了救世主,拖着不便的身子对元淳拜了又拜,吓得她往后退了几步。 他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努力看清她的身形状态。明白过来那是个伤了心神的姑娘。乞丐还在寒风中打颤,仿佛想起自己那个死去的妹妹一般,满是疼爱却心怀歉疚地低下身子:“小人貌丑,吓到姑娘了……” 元淳搓着手小心翼翼地一点点靠近,鹿一般的眼睛瞧见人脸上的伤疤,鼓起勇气努力搓热手掌暖着他的脸,口齿不清:“哥哥……哥哥会痛……”。 她的小手很软,也很暖。 燕洵静静立在雪中,没有多话。病中的元淳如此对待一个陌生人,是他不曾想到的。或许在她心里,陌生人比很多很多人都适合交往,包括他在内。 他好像,听见了“哥哥”二字。原来她是想哥哥了。恍惚间他又想起白笙的温柔模样,九幽台上,她穿着白色的衣服,那颜色和脚下的雪一样白,像极了素服。后来她就真的死在他的面前,留他一个人在世间残喘。 他定定的站在远处,直到追月将元淳劝回了马车才动身离开。 意料之内的,没了披风护体的元淳回到云水台之后发了高烧。燕洵下朝后来看过她几次,可怜的人烧的滚烫,不愿吃药,嘴里正迷迷糊糊叫着“哥哥”。新来的小厮,是那个在雪地里乞讨的男子,叫怀玉的。燕洵竟发了善心肯让人入宫留在元淳身边有个差事做。他记得雪地里的恩德,做了兔子面具日日戴着。他替人换水,方便追月给她擦脸。燕洵只是一动不动的坐在案前偏过头去看元淳昏睡呓语的样子,什么动作都没有,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 过了五六日,这烧才退下去不再发作。元淳被追月灌着药汤,时不时吸着鼻涕,可怜巴巴的笑也笑不出来。元淳眼里有了水光,燕洵便给她吃蜜饯,她的脸被蜜饯撑得鼓鼓的,牙齿和舌头捣鼓了半天才顺利将苦味从嘴里赶跑。 嘴里没了苦味,眼睛又弯了起来。 疯傻的人,不苦便能开心。 “哥哥,嘿嘿……哥哥……” 下雪的时候,她趴在窗子边儿,眼睛弯弯的看向正做着橘子灯的人。元淳看着她的背影,脑中浮现元嵩的样子,咧着嘴笑了半天。燕洵记起那裕王,也再次想起白笙。最后一个人陪着元淳看着窗外,开始想象着有母亲的生活。 燕洵不在云水台的日子里,元淳也很好。因为有追月,还有怀玉在。大地渐渐回暖,万物开始复苏。云水台里多了些欢声,因为元淳慢慢的可以说一些长的句子。 元淳的院子里的橘子树,结了许多果子来。太医说橘子吃多了会上火,追月也不敢让她吃多了。因着就她一个人吃,树上有些橘子慢慢开始变坏。元淳哪里肯放过橘子,对着橘子树拿着竹竿就是一顿乱敲,临了也没弄下来几个橘子。 “公主在做什么?” 她回头,瞧见那个兔子面具。 “摘橘子呀,追月不让我多吃,橘子皮都要放坏了。” 她那么爱橘子,只是为了它的皮? “奴才帮您摘好不好?” 她笑着点头,看着怀玉轻而易举地爬上橘子树,将许多橘子摘下来放在袖中。仲羽路过时在一旁看着,若是燕洵,往常这为的人,该是楚乔才对?不过他现在这般淡淡的对元淳也没什么不好。 这个姑娘,疯傻了也记得他的喜好,纵使没有楚乔,燕洵也是不孤单的。因为这世上,还有愿意将他捧在心尖上的人。 可惜,身份不对。 怀玉帮她摘了半筐的橘子。元淳见了竟不怕生的剥了一个红红的橘子给他吃,随后欢欢喜喜地拿着橘子跑进屋。 午间,燕洵正陪元淳用膳,桌上的膳食并不多,唯有一荤一素与一碗米粥。她一直盯着窗边的树,饭没吃多少。燕洵拿过一只橘子,耐心地将橘子剥好,放在她的小碟子里,拿过她的碗,舀了一小勺米粥喂她:“一口粥一瓣儿橘子好不好?” 她乖乖的喝下粥,愣愣地笑:“哥哥,其实……其实你长得好像我梦里的人啊。” “是吗?那记得以后少给他点橘子吃。”燕洵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发髻,摸不到一根散辫子。不知是生气还是元淳的话伤到他心里唯一柔软的地方,他放下碗勺,将元淳一个人扔在屋里快步往乾元宫去了。 他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燕洵,那个有父母朋友、兄弟姐妹的燕洵。
第 5 章
怀玉,原会些功夫,是个知恩图报的,燕洵就将人留在云水台做个小厮,顺便保护元淳。他会做橘子灯,他来后,云水台便多了许多橘子灯,据说之前跟着戏班子时,经常给他妹妹做。怀玉怕自己脸上的疤痕吓着公主,又新做了个兔子面具,天天戴着哄她玩。这云水台,算多了点热闹。 负责洒扫的宫人正忙着扫落叶,院子中立着些梧桐,因着季节不对,树上的叶子干枯得不成样,虚挂在枝子上,微风一吹便是摇摇欲坠。按说改朝换代,百废待兴。可这长安宫中也没什么想恢复生机的欲望。是了,这长安宫的燕国皇帝没兴致,自然看不到生机。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所有人都在对他行礼问安,平白多出无所适从的感觉。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还可能是那个与元嵩他们一起吃酒射箭的好友,还是那个可以和元淳一起玩的燕洵哥哥。只可惜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个彻彻底底。 一路走走停停,瞧见宫人们眼中的畏惧,看着时阴时晴的天,心下孤独更甚几分。 “皇上,青海王妃来了。” 鹰眼中里多了些光,不过很快黯淡下去。传话的小太监不敢看燕洵的眼睛,所以没有人注意到他情感的变化。 他一步步往宣政殿去,瞧见那个身着劲装、英姿飒爽的背影。楚乔听见脚步声,回头冲他微笑:“好久不见。听说你称帝还未来得及恭喜,在此补上了。” 从前这个人,也吃了很多苦。如今她能挂着笑,想必她心里的阴霾被宇文玥驱散的差不多了。 燕洵扯了一抹笑,请她坐下。 “如今仇报了个干净,你也能歇一歇……算是桩喜事。” 那段经历让他爬上权利的顶端,其实没有什么值得恭喜的。 不知为何她会想起那个为爱疯狂如今归于寂静的姑娘。纵使她当日在红川城犯下罪孽,她也没办法从心里去恨她。可能她总是对人带着怜悯,习惯了。 燕洵不喜人多眼杂,宫女奉上了六安茶就退下了。殿中归于寂静,一声咳嗽都不闻。楚乔觉着尴尬,率先开口破了这寂静。 “元淳公主怎么样了?” “她疯了,”燕洵脸上仅有的笑消失,冷冷地盯着杯子里的茶叶,淡淡道:“疯了也好。” 杯中瓜片,翠绿有光,香凛清高。只是这样好的茶也没让这对身份尊贵的人动心。彼此各怀心事,也没什么心思去关注这上好的茶水,平白浪费更是可惜。 楚乔眼里黯淡不少,也与燕洵一般相信疯是元淳最好的结局。可疯是病,是病就得医好。燕洵欠了她很多,也需要亲口对她说一句无用的“对不起”。
“阿楚。” “嗯?” “他对你好吗?” 她笑着说挺好的。 小野猫是喜欢月亮的。提及宇文玥,楚乔眼中总是不自觉的泛着光,那样的光在他这里,从没有出现过。 楚乔歇在了同曦阁,离乾元宫和云水台都有些远。 翌日一早,待燕洵朝罢,她提出想去看一看元淳。燕洵怕元淳见到生人会害怕,便与她一同去云水台。 这日元淳并没有因为燕洵的无端离开而哭闹,只是与追月在玩捉迷藏。 她总是习惯性地躲在橘子树后,追月也极其照顾她,爱装着找不到人,心甘情愿地让元淳弹脑袋。 元淳像个活泼雀儿,这儿躲一躲,那儿藏一藏,见追月找不到她就捂着嘴偷笑。玩着玩着,她看见了楚乔。让所有人出乎意料的,是她不再怕生,选择上前扯着楚乔的红披风撒娇:“姐姐穿男装真好看,比这个哥哥好看,从前我只看过那个将军姐姐穿过的。” 她的样子,实在没法让人将将她与当年红川城的狠毒女子联系在一起。楚乔努力扬起温柔的笑,慢慢拉着她的小手:“我叫楚乔,你叫什么名字啊?” 元淳回头去看追月,想起她说的不能把名字随便告诉人,挠着头有些迟疑:“我……” “不怕,我跟你燕洵哥哥是好朋友,你可以告诉我的。以后他要是对你不好,我帮你打他!” “楚乔……阿楚……阿楚……你叫我淳儿就好啦,哥哥就这么叫我的。” 花儿一样的笑在元淳脸上展开,她从未见过如此英姿飒爽的人。且瞧她眉眼,又多了份安心。故而,没有在意楚乔嘴里说的“燕洵哥哥”。 她伸手去整理元淳的碎发,没有被人躲开:“好啊,那阿楚给淳儿把头发梳一梳好不好?” 虽然未躲,元淳还是顶着有些蓬乱的发髻摇着头。除了每日让追月侍候沐浴更衣,没人能碰得了她的头发。燕洵有想过问追月,只是追月根本不想再提。瞧她神情,该是与那山洞有关。 楚乔未勉强她,心里和正看着橘子树的人一样,既盼着她好,又盼着她疯。她从腕上取下红绳给元淳戴在手上:“送给你,以后也要像现在这般高兴好吗?” 元淳不愿空得这好处,拉着她的手往橘子树边去。低的橘子已经被摘的差不多了,元淳只能垫脚或是跳起来摘。好容易够到一个,还被树枝刮破点皮。她不拘小节地揉揉掌心,亲手剥橘子给楚乔吃。 她见元淳将橘子皮塞进腰封里,笑:“从没见过有人不吃橘子还这么喜欢橘子皮的。” “嘘……”她忽然捉住她的袖子,食指贴唇小声道,“有个哥哥,他喜欢喝橘子茶,你不要告诉他哦,他生辰快到了。等他回来,我要给他的。” 楚乔看了眼身后的燕洵,答应了她。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4 首页 上一页 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