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乔陪着元淳玩了很久很久,想起回去的时辰才与她告别。燕洵送楚乔上马车时,她想说关于元淳的事,临了想起燕魏两家的血海深仇,还是觉得自己这个外人不适合去说,告诉他南梁长公主萧玉要来和亲的事,提醒他准备好之余,放下车帘子坐着马车打道回府了。 萧玉,那个南梁长公主,自小爱慕他,整个南梁皇宫都知道,不然现在也不会依旧待字闺中。 燕梁结亲,修秦晋之好。算对国家和百姓来说是,一桩喜事。 这桩婚事,他拒绝了数回。 不是他的喜事,不必假意成亲,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燕洵在书房坐了半天,最后还是接受了婚事。不为别的,为长安的创痕。 太医听燕洵说起今日在云水台的见闻喜上眉梢,只是摸不清燕洵的脾气不好表露,只中规中矩地说定办好差事,拱手作揖告退了。 时光过得如流水,他生辰那日,天有些阴,不过还是能见到如钩的朦胧月亮。他从未说要办什么寿宴,那年的这天,是白笙的受难日。 知音故交皆不再,物是人非寒凉景。过了生辰,也只会徒增伤感。 到云水台的时候已是亥时,室内亮堂堂的,桌上放着一碗白面条,还有一只白瓷壶。茶壶里也不知是酸梅汤还是橘子茶,该都是元淳自己倒腾出来的。 这些东西,也就能被他们当宝贝,金山银山换不得的那种。 元淳正托着脑袋打盹儿,小手里握着一颗鸡蛋。 她今夜的头发,很简单,也很整齐,是两股麻花辫。 他拍拍她的肩膀,叫她回榻上歇息。 她揉了揉眼睛,瞧见碗里的面条坨了,眼中多了些慌乱,哼哼唧唧地叫怀玉来帮忙:“怀玉,面坨了……哥哥……” 她一大早就溜进小厨房,东瞧瞧西看看。怀玉叫她吃药的时候找不到人,与追月俩人都快把云水台掀了,最后才在小厨房找到那个拿着面条往凉水里放的傻公主。 燕洵安抚她:“不必叫怀玉。” 他坐下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着面条:“好吃的。” 面条是怀玉傍晚时分帮元淳煮的。她不敢生火,被怀玉和追月骗出了厨房。傍晚时,元淳一个人捉着怀玉的袖子撒娇,央央地求他教自己煮面条。白水煮面,加的一点盐星子,还是怀玉好说歹说元淳才肯放进去的。当时她只觉得好好的白面条,加了旁的作料不好看,于是她除了盐之外什么都没有加。顺理成章的,这份长寿面不算好吃。而且经过许久,这面条也凉了。 元淳一直盯着他吃饭的样子看,心下愈发的委屈。 “今日是他的生辰……” 她死死护住手心里的那一只鸡蛋,眼睛里泛着泪,要多委屈就有多委屈。 筷子在他手里停下,舌头正碾着口中最后一点点面条。燕洵淡淡的看着面前的姑娘,想起她什么都忘了,自己也什么都没有告诉她。 她认不出他了。 他对着她头上的麻花辫愣了半天,说:“今日也是我的生辰……” “真的?”元淳瞧了很久才安心。她想起今日他也过生辰,抹了眼泪,将鸡蛋贴在脸上试了试温度,想着追月教她的剥壳的法子,在桌子上砸了两下鸡蛋:“怀玉和追月说,过生辰要吃面条和鸡蛋。”,元淳小心翼翼的认真剥,努力不破坏光滑的蛋白,全然没注意对面的人。剥下最后一块蛋壳,她把鸡蛋塞到燕洵手里对他笑,“可以吃啦。他不来,你也过生辰,你吃吧。”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啊?” 她说是她的夫婿,他要迎娶她过门的。 他没再多话,一口口吃着面条。 很清淡,除了那年在天牢里,这是他有史以来吃的最清淡的一顿饭。他拿着有些温热的鸡蛋一点点啃着,连带着眼泪也往下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或许是孤单的久了,忽然得到的疼爱让他伪装的冷酷外壳彻底被摧毁。他哭到咽不下任何东西时,元淳才发现他哭了。 “怎……怎么了?是不好吃吗?不吃了不吃了……”她小手抓过他吃剩下的鸡蛋放到自己碗里。 眼泪一直在掉,只是他将嘴巴闭紧,死活就是不愿意让自己发出一点点声音。燕洵过了很久才缓过劲儿来,他说:“很好吃。”
第 6 章
要说元淳哄燕洵,不如说燕洵陪了她一夜。 贴身侍候的太监在乾元宫并未发现皇帝,后来他便带着朝服冕冠来到云水台。他左等右等不见燕洵出来,大胆轻轻推门进去。 燕洵衣带未解坐在床边,正看着伏在他腿上睡着的元淳。他轻轻将人安置好,示意太监轻步出去,到旁边的暖阁更衣。 他是下朝时,在观星台看见萧玉的。他记得这个人,只是从未花心思想去记得她的相貌。 萧玉知道云水台是哪里,由何人居住。所以她说想歇在那里。她是未来的燕国皇后,燕洵耐着性子一直接见她。提及云水台,他直接准备离去:“公主若无它事,便请回章华台歇息吧。朕还有些要事处理。” 萧玉知道疯了的前朝公主,如今试探一番,也算有底。 说是对魏人嫉恶如仇,但元淳是个例外。 韩太医的医术和元淳日日喝的苦汤药,也不是什么效果都没有,好歹这话慢慢的也会说的比之前好。 “怀玉,你又在做什么新鲜玩意儿?” 元淳还未醒,这云水台外原先只有追月一人,如今来了个怀玉,她也好有个伴儿。后院中,戴面具的怀玉正对着几根木头下手,旁边摆着一圈粗麻绳。看样子是要做个秋千的,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公主的病总算是有些起色。我想给她做个秋千坐。”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木屑,看向她的脸,发现追月的笑容,“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她很少笑,或是因为年少经历,或是因为那个疯了的公主。在这世上,能让她笑的人不多。 怀玉说,她的笑很温暖,像春风。 追月看了看时辰,再次扯了嘴角,却谎称有衣裳未洗,扭头快步离去。这是她第一次觉得羞涩,也是第一次觉得不好意思。 怀玉的手艺很好,安安静静在后院呆了几个时辰。黄昏时秋千做好了,有些粗糙,却很稳当,可以保证元淳不会轻易摔下来。 元淳看见秋千的时候,绕着怀玉跑了很久,高兴的笑出声来。她小心翼翼地坐在秋千上,怀玉替她合上护栏:“公主坐秋千的时候要抓好它。” 兔子面具下的眼睛让她出神,元淳伸手去摸面具上的胡须,一脸期待:“你们不和我一起吗?” “公主坐秋千就好。小人和追月姑娘在旁边保护您。” 她小手抓着绳子和藤叶蹬着腿,无论如何都荡不起秋千来。追月慢慢上前,慢慢地推着她。 元淳感到新奇,便让她推的高些。追月照着做,只略高些时,突然的一声尖叫吓坏了他们。 缓过惊慌失措的模样,她又对他们挂上笑容:“你们上当啦。” 追月吓得魂儿丢了许多,忙将护栏拿开把人抱进怀里,哆哆嗦嗦的,什么话也不会说了。 燕洵不知何时站在门口,方才的嬉戏时的欢愉、惊慌、难过他都一一尽收眼底。她在人的怀中笑得很开心。她应该没有疯傻,只是一味的沉浸在仅有的梦境中,伴着橘子、秋千、花草过着简简单单的日子而已。 美好的梦境,不会有人能够拥有一辈子。现实真实骨感,却比梦境更令人心安。既然有些东西留不住,不如祈求着从未得到。得到之后再失去的痛苦,不会有人喜欢。 云水台上空的云彩被染成好看的橘红,那颜色和怀玉做的橘子灯差不多。美好的东西总如夜中流星碎在天际,转瞬即逝,橘红色的云彩也不例外。 不过,元淳还有橘子灯。橘子灯不会转瞬即逝。 那方天际,星海涌现得隐隐约约。云水台院子中亮了许多橘子灯,将屋子照的暖暖的。院中已是空无一人,追月和怀玉正带着元淳在屋里翻花绳。自有黄昏那声尖叫开始,追月就不再让元淳去荡秋千。 燕洵抚摸着秋千架上的藤蔓,认出是葡萄藤。他顺着藤蔓去看,在花丛中发现葡萄藤的源头。想必用不了多久,这处秋千架就要被枝叶包裹了。 云水台,越来越不像个公主的寝宫,家的氛围愈发浓烈了些。 他不该来破坏。他想。 正欲离开,一声“喂”将他唤了个清醒。他回身去看,正巧见那个编着一对麻花辫的女孩子在对他笑。 “夜里凉,怎么不披件衣服?”他解下身上的薄披风为人系好。 元淳不说话,拉着他的大手让他坐秋千上。燕洵淡淡的看着她走到身后,努力将他推起来。只是她身上力气小,加上燕洵高大威猛,小小的手总是推不动他,急得人小脸通红。 “你坐秋千吧?” 试了许多次,元淳不得不放弃,撑着腰缓了许久,临了抱怨了句“你太沉了”。 他去拉她的手,要她坐到身边来,两人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大手心里的小手很软,他一直没松开。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啊,你是皇帝。我爹爹好像也是皇帝……不过他很讨厌……”她笑得很甜,“你以后可不可以多来陪陪我啊,我这里有秋千,你可以玩的。” 燕洵看着她,看了半天憋出一个“好”字。 元淳的病一天天好转,说的话越来越多。每回燕洵来云水台,她总是跟在他身后,就像个影子。 怀玉用木头做雕了盏橘子灯,送给元淳当玩具。她很喜欢,天天拿着不撒手。 他也没忘了身边的追月,给她做了一个兔子灯。 追月正往小厨房拿糯米糕,只是盘子很烫,垫布也不知道被她塞哪里去了。后来还是怀玉过来帮的忙。他的手很粗糙,有很多茧子。所以这个忙,帮的算顺利。 很多次,追月好奇他长什么样子,怀玉总是不肯摘面具。他不想她被脸上的疤吓到。 “其实也没什么,心好的人,不会丑。” “曾经我妹妹也这么说。” 只不过她死了之后,怀玉就再也没听过这样的话。 “我们是……” 他本想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朋友或是别的什么。只是元淳贪玩,不小心栽进花丛里,头发上粘着许多泥,手掌也被石头擦破了,哭声打断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太医处理伤口的时候,元淳一直在哭。伤药淹进伤口的感觉让她很不好受。追月在一旁哄着人,没注意到站在门口的燕洵。 有太医在,他这武夫排不上用场。 “我要哥哥……我要哥哥……” 眼泪吧嗒吧嗒顺着脸颊滴在木桌上,燕洵自始至终看着她哭,手脚像被定住,想挪挪不了的。 太医是个和善的老者,他慢慢的上药,时不时哄着元淳,说天上有好看的莺儿,到了晚上还有美丽的嫦娥仙子在月亮上看着她。若是她哭红了眼睛,他们都是会伤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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