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迟疑片刻,解了兔子面具的挂绳,露出了脸上的长疤:“你愿意让我和你一起保护公主吗?” 在心爱的人面前露出让自己自卑的疤,很有勇气,也很坦诚。 她去摸他那条长长的疤,眼里的心疼总是遮掩不住,半晌没说出话来。 “是……害怕吗?”他以为自己样貌骇人,忙想把兔子面具戴好。追月按下面具,说他不丑,也愿意与他一起去守护公主。 他生的像清风,干净的眉眼,干净的鼻梁,干净的嘴巴。该是上天妒忌,要他脸颊挨了一道疤。 他笑起来很好看,能让人心安的那种。 追月抓了抓手,问当时痛不痛。怀玉只说,现在不痛,要她放心。 她笑:“我不怕,所以在我跟前你可以不戴它。” 这是燕洵第一次哄着元淳睡觉。 她的小脑袋一直伏在他的腿上,攥着他身上的衣料不松手,眉头紧紧蹙着,好似还没从恐惧中抽身。这回,元淳是真的被吓得不轻,就像是儿时落水后带来的恐慌。 他轻轻拍她的背:“没事,燕洵哥哥在,会一直保护你。” 她渐渐放松,睡相开始变得像个孩子。儿时燕洵听有些稳婆说,孩子还在母亲腹中时,就像这样蜷着。他没见过元淳刚出生的模样,不过应该也是皱皱巴巴的。 刚生下来的孩子都差不多模样。 魏皇贵妃给了她一张好容貌,却没教会她如何保护自己。那些对她犯下罪孽的燕北人的父母也一样,没有教会他们如何保护女子。燕世城很爱白笙,生时也将她保护得很好。在燕洵眼中他们是最好的父母。只是他觉得给父母丢脸了,把那句誓言忘得一干二净。
第 8 章
夜深的时候,云水台的蜡烛燃得欢。他们都知道,元淳这个小公主怕黑。这些周到的考虑将元淳照看的很好。 从燕洵的腿上爬起来的时候,她正靠床头垂着脑袋睡觉。元淳看了一会他睡觉的样子,用头发扫着他的鼻孔,鼻子动的时候,很可爱。 她不再顽皮,想下床去看星星。 窗纸上有个黑点,若隐若现的。 云水台除了追月,只有怀玉在照顾元淳。窗外一整块挡蚊虫的纱挂,已经很久没取下来了。 那黑点一直在撞窗子,起初她还害怕,只是随后记起什么来,鼓起勇气将屋里的火烛都吹灭。 那黑点依旧存在,元淳拿起唯一正燃的油灯走出房门。 是只飞蛾,翅膀很大。
她是怕这起小动物的,拿着蜡烛站着不敢动,像是入定一般。 纱挂与窗子之间的蛾子见着蜡烛光异常兴奋,这回开始撞纱挂了。 怀玉给她讲过“飞蛾扑火”的故事。 燕洵不知何时醒来,他素来睡得浅。揉揉略酸的脖颈时,才发现身边的姑娘不见了,连带着屋里的烛光折损大半。 他拿着黑色披风去寻,在纱挂前,看见拿着蜡烛自言自语的姑娘。她穿得单薄,他给人披好披风:“小心着凉。” 接着月光,她看清了燕洵的脸,笑着禁声:“嘘……不要吓到它。它困在里面了,找不到家一定很害怕。” 他听她的话,闭上了嘴巴。 元淳不敢掀开纱挂,怕蛾子扑在脸上。但想起“飞蛾扑火”,她咬咬牙,拿着蜡烛一点点靠近蛾子:“我带你出去,你……你不要咬我啊。” 她一边看着它,一边举着灯慢慢往纱挂边缘走,最后将它引出来时吹灭了蜡烛。 “下次别撞进来啦,不要找错家哦……” 蛾子没有扑过来,往月光的方向飞去了。 “就为了一只蛾子?” “怀玉说过,它们的生命很短,不该浪费在找错家的事上。” 元淳笑容很温柔,却令燕洵莫名有些不安。那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再一次去拉燕洵的袖子,似乎想从他眼里看出什么来:“白天那个姐姐是谁?” “她是南梁的公主,来长安和亲的。” “那岂不是要嫁给父皇?真是可惜。” 像是孩子,得到最爱的糖一样高兴;像是青年,知道某些结果后有些慌乱。 他将人哄进屋子,骗她睡下,连夜传了太医。燕洵再三跟太医确认,像是心中石块落地。他开始庆幸,元淳依旧可以开心的活着。 不醒过来,美梦里的世界,就可以是现实。这是个荒唐的言说,他深知,却也乐意相信。 只要不醒过来,她就可以轻松,永远忘记丑陋的一切,包括九幽台之后的燕洵。所以他开始祈祷,要元淳恢复的慢一些,越慢越好。就像是觉得,能记得一切的那种痛苦,他承受就可以。让元淳也来承受,是件多此一举的事儿。 因为,实在没必要。 云水台的暖阁,被燕洵辟成书房,方便他处理奏折。 阿精是他的近身侍卫,所以将暖阁守得很好。 元淳很乖,每天早早起来洗漱更衣、用饭,闲暇下来只管在院中荡秋千,给橘子树浇水施肥,有时还会跟怀玉学着修理枝条。 她是云水台唯一一个不知道燕洵一直在陪她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不知道燕洵选了个能轻而易举看见她玩乐的地方处理政务的人。 和怀玉学起做橘子灯后,元淳日日夜夜都在围着它们转。有那么几次,被木刺扎到手,原本手上的旧伤刚刚掉痂恢复,又添新伤。燕洵问她能不能不做了。她只是答非所问,说,等橘子灯挂满长安的时候,哪怕不是春秋,那个哥哥也能看见橘子。 元淳说,要让橘子灯挂满长安城。在心上人身上,元淳总是固执,固执的让人心疼。 夜里刮风,窗子没关好,元淳爱踢被子,刚睡下不久就被凉风吹醒。睡下不过两个时辰,她又做了噩梦。这一夜,元淳睡得很不安稳。 燕洵住在了云水台的暖阁,听见隔壁的动静披衣服拿上油灯就往元淳那里去。 他拿起火折子多点了几盏灯,将窗子关严实。 床上没有人,燕洵顿时慌了神,他左看右看都寻不到她人。他听见点动静,想起那个梨花木箱,才瞧见那姑娘就在那处蜷着身体,一只手抓着头发,一只手死死护着心口,两个眼珠木木的看着前方,灵魂出窍似的。燕洵把人扶起来靠在身上时,才发现元淳的额头和脖子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用袖口为她擦汗:“不怕,做噩梦了……” 过了很久,元淳才哆哆嗦嗦说梦里有人欺负他,有人阻止她去救他,自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被欺负的事。 “不怕……不怕……我好好的在这里,不会有人欺负我,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像哄孩子一样,燕洵顺着她的背,丢掉对前朝的愤恨,温温柔柔地安抚她的情绪。 “我给你讲一个小狼崽和小兔子的故事好不好?” 她翻了白眼:“小狼崽饿了,吃了小兔子。” “不对啊,我在长安见到的不是这样啊。”他笑。 “那是什么样?” “我跟你说……” 故事很长,燕洵讲的投入,元淳听的认真。 闲暇之余,他偷偷做了很多孔明灯。故事讲完的时候,元淳也没了困意,他见她高兴,便带着人往蒲州庭去。 风停了许久,天上的星星亮得好看。 “有没有什么心愿啊?”他拿了一盏明灯,要她写心愿。 接过灯,她做了鬼脸背对着人,偷偷写下心愿来:“不给你看。” “好,不看。” 他的孔明灯,几天前就写好了。放飞的时候,元淳的脸上挂着笑,他的眼眶迫着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的道理,他守得很不错,只是入主长安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一段时间内哭那么多次了。 元淳只放了一盏灯,她不知道孔明灯飞起来的时候,灯上的字就瞒不住。 她写了很多,一笔一划地那种。 明年树上的橘子又大又甜。 要开心。 小狼崽和小兔子要成亲。 那个故事很简单,却也曲折,讲的是一只小狼崽在树林里救了一只小兔子,从此小兔子就成天粘在它身后,学着小狼崽扎头发,请它吃橘子。后来小兔子的家人觉得小狼崽一家都很坏,联合树林里很多小动物去欺负它们。那时候小兔子就站在小狼崽这边,一直保护它。只是小狼崽不领情呀,一直躲着小兔子。但小兔子又傻又固执,还是要保护它。有次保护小狼崽的时候,它受伤忘记了所有事。后来,小狼崽知道错了,就换作自己去保护它,一直照顾它。再后来啊,小狼崽和小兔子互相喜欢了对方。 —————— “那……那它们会在树林里生活一辈子吗?” “它们希望能生活一辈子,一起长大。” “互相喜欢,就一定能在一起一辈子对不对?” “那是个美好的愿望,我希望它们一直开开心心的生活在一起。” —————— 坐在假山亭子里的萧玉亲眼见到那阴险毒辣的燕洵陪着那个有些傻的姑娘在放灯。 原本她也被夜里的风吵醒,风停后,辗转反侧之时决定独自出门走走,哪里就瞧见天上的孔明灯。 宫里无明旨,便要严禁明火。萧玉不似元淳率真直肠,知道敢明目张胆的在长安宫放孔明灯,只能是燕洵一个。 一盏灯飘到亭子边,她瞧见上面的字:愿你长安。 这个“你”是谁,她心知肚明。 千鲤池边,他抓着她的手厉声质问,是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苍穹朝霞拌云路,远处天际吐鱼肚,孔明散光逐墨雾…… 元淳努力撑着眼睛,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只等太阳爬出山头。 “困了就睡吧。”燕洵本想只带她放灯,却不曾想元淳硬是要等日出。她好奇,日出的样子一定好看。 元淳的身体因困倦变得有些软。她靠在燕洵身上,很像那只爱粘人的寰寰。 太阳一点一点爬出如黛远山,将最后一点黑暗驱散。元淳很满意的笑,她伸手去摸阳光,透过指缝去看那个金灿灿的光球。后来眼皮实在撑不住,彻底睡过去。燕洵站在原处不动,待人彻底熟睡后才穿过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往云水台去。 路上的宫人从未见过如此的燕洵:温柔、沉稳、耐心。 他们不敢再看皇帝的脸,纷纷低头下跪行礼。 和萧玉一样,他们看不懂皇帝为什么会对前朝皇帝的女儿这般上心,毕竟他对前朝的恨不是一般。 明明隔着血海深仇。 燕洵第一次因为私事,暂缓上朝。 宫里传话的速度,如凌晨时候的疾风。 为了女人一次暂缓上朝,大臣们不会说什么。但那个女人是前朝余孽,大臣们有理由开始他们最擅长的口诛笔伐。 燕洵亲手斩杀了一个重臣,那人和当时的程鸢一样,功高盖主不论,借着功劳,对元淳肆意诋毁。 关于元淳的流言蜚语,前朝后宫因那大臣的死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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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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