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巫师在同一时间念出了咒语。
“走这边!”克莉奥娜小声在他们旁边说。
他们在咒语和冷光的夹缝中转身向怀特山的另一侧撤退。
亚瑟紧紧抓着梅林的手臂,把他带到一块巨石后面。
“你还好吗?”他一边回头提防着敌人,一边焦急地上下打量他。
梅林在黑暗、饥饿和疲惫中待了很久,他胸口的伤仍在,但他没有虚弱到需要别人的搀扶。然而,从亚瑟有力的掌心里传来的热度,作为一个鲜活而真实的生命传来的热度,让他无法将自己的手臂移开。
“所以……你,”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微哽咽,“你回来了……”
“是的,”亚瑟说,笑容像太阳一样发着光,“我回来了。梅林,我回来了。”
***
瑟西和厄拉行走在长而窄的巷道中,墙上的火把为他们照亮一方一方被踩实了的红泥地。
从空心的怀特山深处,传来一种尖细的叫声,还有巨大铁索振荡和碰撞的锵响。
“你们就不能让它安静点儿吗?”瑟西不满地说。
“它很难驯服。”厄拉说。
“才不是。莫嘉娜就能指挥它。”瑟西瞥了他一眼。
“它只听莫嘉娜的。而且那时它还小,”厄拉很不喜欢她自以为是的腔调,“现在它长大了,开始懂一些事——它有感觉了。”瑟西轻轻“哼”了一声,从巷道的一个豁口转弯,拾级而下:“不管怎样,你们必须想出办法来,让它听我的话。”
他们一路向下,来到一个普通的教徒的房间。他们的客人正躺在这里,在中央的一张木床上,好像睡着了一般。他身上没有锁链,房间周围也没有守卫。古教从来不将最危险的敌人关在监牢里,三女神更愿意将他们关在某种更精妙的设置中。比如一个闭合的命运的环路。
距离梅林身体两米高的上方飘浮着一枚圆形徽章,它被包绕在一团丝线状的闪闪发亮的雾气中,随着它在空中转动,那雾气时不时坠下一滴,正滴到法师的额头上,消隐在他眉间。
“不是黑色的?”厄拉盯着雾气问,“你不是很喜欢用曼德拉草吗?”
“招待特殊的客人,当然要用特殊的方法。”瑟西轻柔地说,凑近了查看法师的状态,好像正在探望她久病的爱人。
“这可靠吗?”厄拉隐隐担忧。
“你等着瞧吧,”瑟西抬起头,仰望漂浮旋转的徽章,“我现在懂了,黑色的幻觉远不如一个白色的梦。”
“万一像之前那样被识破了呢?”
“不会的。”瑟西着迷地望着徽章,“多亏有了它。它了解他的渴望,无论那藏得有多么深。这次不会再有漏洞,因为所有形象都将依据他的记忆来构造。”
雾气中又坠下新的一滴,其中依稀有段被扭曲拉长的画面。
“复活亡灵,这种幻觉并不新鲜。”厄拉低声说,“他不会一直陷入其中不醒的,他可是艾莫瑞斯。”
“为什么你总是对他有这样奇怪的敬畏?”瑟西微愠,“他是个法师,和我们都一样!我觉得你太胆小了。”
“而我觉得你太任性了。”厄拉僵硬地说。
瑟西嗤了一声:“你根本不了解。艾莫瑞斯也许曾是个无所畏惧的人,但亚瑟王的复活能将他的恐惧重新带回来……”
她走近了两步,抬起手,念出一段嘶哑的咒语,随着红色在她眼里一闪而过,包绕徽章的雾气也开始泛红,直到完全变成血一样的深红色。剑光、闪电、魔法的狂风卷成一股飓风,让红雾躁动起来。
床上的法师挣动了一下,双眉蹙紧,手指微微蜷缩,像是想抓紧些什么。
“如果你曾经失去,现在却有机会重来……”
瑟西说,和身旁的男祭司一起,注视着又一滴深红的雾气滴落下来。
她弯弯嘴角:“相信我,艾莫瑞斯不会醒来了,除非他愿意让亚瑟·潘德拉贡再一次死在他面前。”
***
亚瑟浑身发冷地躺在地上。
他动不了,不是因为他刚刚突然从梅林的回忆里被扯出来,塞进自己的身体。他动不了,是因为他的灵魂仍在挣扎,企图逃离、毁坏、或者撕扯些什么……
他睁着眼睛,眼前是水晶岩洞的顶壁,那些记忆的画面从晶体里熄灭了,它们恢复成最初的模样,用微弱的亮光照亮这个洞穴。他看着它们,感觉到有液体流出眼角,拖下一条温热的水痕。
这是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感觉。
他不再被困在梅林的回忆中,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他陷入一场绝望的战役,试图在命运无情的洪流中守住一点东西。
那或许是一场幻觉,但对于身在其中的人而言,那是不能再真实的真实。他的手紧紧抓住不放,他一次再一次舍生忘死,直到突然被抛出回忆,抛回水晶洞穴泛着潮气的地面,像一台突然断电的电视,屏幕一片漆黑,他却仍能看到留存的残影。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梅林会对他说“你又来了”“你不是”和“这回我不会再上当了”。
当梅林许诺会将过去的事告诉他,他就知道他肯定会略去“亚瑟不需要知道的部分”,“不关亚瑟事的部分”,“没必要告诉他的部分”,如此种种。但是,好吧,他没想到,他可能把所有事都归类到其中去了。
亚瑟抬起手,紧紧按住双眼,他的眼睛在胀痛,像在排斥他刚刚回到这里的意识,它们还在流泪,像要把什么硌得他生疼的泥沙洗出去。
他捂了好一会儿,好让自己的心情稍稍平复,而不再想就地砸碎一面墙,或者把梅林从地上拽起来,臭骂他一顿,再拼命把他抱紧,检查他的每一部分是否都完好无损。
梅林会奇怪发生了什么事的,亚瑟又想到,记忆突然消失,说不定是他已经整理完毕了,说不定他很快就会醒来……
他急忙挪动一些,翻过身,背对着梅林的方向,假装在睡觉。
果然,只过了片刻,他背后传来模糊沙哑的嘟囔:“亚……咳……亚瑟?”
他没有动,等到梅林又喊了他一声,才翻过身去,假装睡意模糊地应道:“嗯?”
“你能帮我递点东西吗?”梅林揉着头发,虚弱地说,“我把包丢得太远了。”
亚瑟一言不发,动作僵硬地爬起身,绷着脸,去拿他的背包。
“你怎么了?”梅林盯着他。
“起床气。”亚瑟带着鼻音说,解开他包上的系扣,“你要拿什么?”
“一个小药瓶,淡绿色的药水。”
亚瑟往包里翻了翻,没怎么费劲就找到了它。但同时,他在角落里看见了一块熟悉的圆板。他母亲的遗物,被他在某个夜晚交给梅林。在回忆里,当梅林意识模糊地从冰面上被拖起,亚瑟看到它掉进了血泊里。
他的眼球忽然被它刺痛,一切画面又翻涌上来。它如今安稳地躺在背包中,光滑而崭新,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至少它回来了。亚瑟想。梅林不是也从幻觉中挣脱了吗?他一定挣脱了,因为他还战胜了古教,带来了阿尔比恩最终的和平……虽然没有看到记忆的结尾,但亚瑟知道他做到了。
他抓着包,带着药瓶回到梅林身边,为他拔开塞子,梅林接过去,咕嘟咕嘟一口喝完,缓了口气,似乎感觉好多了,来回地转了几圈胳膊。
“我想起来了,”他一口气地说,“好多年以前,我确实给了别人一个玻璃瓶。那个男孩在森林里迷路……”
亚瑟不得不打断他,因为他反应不过来梅林在说什么,他好像在他的记忆里待了一生一世,导致思维有了裂痕。
“带你找到我的瓶子,在游乐园。”梅林奇怪地说。
哦,游乐园。还有桥洞。那简直是上个世纪的事情。
“……唯一奇怪的是,咒语本该早已消失,它应该变回一个普通的瓶子。除非有什么原因在其中造就了新的魔法,那是非常复杂而难以言说的……”
亚瑟点着头,然而每个字都从他耳边滑过又飘走。他看到梅林的嘴张开又闭上。
“你很不对劲。”梅林说,“就算你有起床气,或者吃了差劲的早饭,也不会这样。现在你看起来就像——”
没等他说完任何可能接近真相的比喻,亚瑟从他的包里抓出了徽章。
“你一直带着它,”他说,“所有这些年头里。”
梅林的表情像是突然被人指出“你一直在吃饭,所有这些年头里”。
这太理所当然,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唔,”他小心翼翼地说,“难道你希望我弄丢了它?”
“我希望它能守着你,不是想让你保护它。”亚瑟说。
梅林像突然找不到词来回应。
亚瑟一把将他搂紧。可能搂得太紧了,因为梅林的肩膀微微缩起。亚瑟没有理会,趁着对方看不见自己,他咬着牙,把鼻头的酸意忍回去。也许有些回忆梅林不愿意告诉他,就像从前他一直不告诉他关于魔法的事一样,这没有关系,从现在开始,他会自己去搞清楚。
“还好我现在不是一把老骨头。”梅林在终于能喘口气的时候说,“不然可能会被你勒断。”
亚瑟抓了一把他的头发,但梅林笑嘻嘻地躲了过去。他们收拾了东西,向水晶洞口走去,爬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回到峡谷中。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分,树影比他们来时显得更加茂密。
“我们先回伦敦,”梅林边走边说,“要考虑一下你的工作是不……”
一阵微弱的沙沙声从林影间掠过,亚瑟猛地回头,抓住梅林的手臂把他拽到自己身后。
“你真的不对劲。”梅林踉跄了一下,“而且你还在坚持不懈地要捏断我的骨头。”
亚瑟环顾四周:“你听到了吗?”
梅林摇摇头。
亚瑟将信将疑地放开他,他们在泥泞的峡谷里又走了一段,一堆石头突然从高处滚下来,砸落在前方。
“这个,我听到了。”梅林说。
似乎不仅是石头,因为从那堆乱石中拱出一个头来,然后变成一个完整的人影,那个人影爬起身,揉着脑袋向他们走来。
亚瑟和梅林警惕地盯着它越走越近,直到看清那是一个少年,他穿着明显不符合时代的长袍,揉着头的手臂上衣袖滑落,露出三个圆圈组成的德鲁伊标志。
“请问哪位是亚瑟·潘德拉贡?”他不高兴地说,很明显因为从高处摔落而磕肿了额头。
亚瑟和梅林面面相觑。
“有个口信。”少年嫌弃着说,“快点,你们谁是亚瑟?”
“我?”亚瑟说。
少年疑惑而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伸出手来:“好吧。那么,阿瓦隆托我来传话。”
第十六章 弄巧成拙
少年疑惑而好奇地打量了他几眼,伸出手来:“好吧。那么,阿瓦隆托我来传话。”
亚瑟正要去握少年的手,梅林抢先一步拉住了他的胳膊。
“据我所知,希德不会轻易打破岛屿和人间的分隔。”他对上少年的眼睛,“究竟是希德派你来的,还是另有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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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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