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王耀有些意外的是他在这里竟然碰到了老熟人。赵立人是一打三反的时候进来的,这时候已经在农场待了小半年,见到王耀的时候真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又是握手又是拥抱,激动得眼泪都流下来了。他和王耀叙旧的时候告诉了王耀王氏夫妇自杀的消息,还把王修平留下的遗书背给他听。
“空有才学,不识时务;教养二子,皆背祖忘宗、行不义于天地。修平者,修齐治平,今无一建树。吾自视上愧于天、下怍于人,人间六十载实为虚妄,今去矣。”
说者无心,王耀却一下失了神,觉得自己灵魂都给抽空了。父亲临死还在念叨他的事,在遗书里骂他“背祖忘宗、行不义于天地”,他最后也成了逼死父亲的人之一。可是他已经改了,真的改了,他多想亲口告诉父母,他们一定会高兴的。但没机会了,父亲死不瞑目,再不会知道了。
还有母亲。不断激励自己的母亲、柔弱却无比坚强的母亲。她一直鼓励自己活下去,最后却被逼疯了。母亲发疯和父亲的死脱不了关系,那自己便也是间接害死了娘。
他想到母亲怀着王春燕时候的事。母亲已经三十多岁算是高龄产妇,十四岁的王耀好奇地碰了碰母亲越鼓越大的肚子,问为什么还要生孩子。母亲笑得像个少女一般,满脸幸福地说:“你爹爹喜欢女儿哩,我努力一下给他生个女儿。”王耀光是听这话便觉得心里像浸了蜜一样。母亲是很爱父亲的,所以父亲一死她就再也受不住了。
过去对父母的怨恨也显得可笑起来。世界上大多数人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罢,父母对他那么好,就一个要求让他忘了伊万,他死活不听,最后还是要别人把他折磨得死去活来他才知悔改。
自己从来都是违背父母让他们生气,母亲为自己流过多少眼泪?父亲多少个夜晚瞪着眼睛想他的事?他从没好好尽过孝道,以后也再没有补偿的机会了。他们死时身边甚至没有一个子女收尸,孤零零横死在上海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他再也不想回去了,上海这片伤心之地。
之后王春燕来找他的时候,他不是因为恨王春燕或是任勇洙而不愿回去,他是在恨自己,认为待在劳改场受苦也算是对父母的补偿了。王耀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恨春燕,他和春燕非要说的话大概是共犯,他们一起逼死了父亲、害死了母亲。父母有资格骂春燕,他没有。
其实到最后他也不恨任勇洙了。一开始他当然是恨的,对任勇洙这个小兔崽子恨得牙痒痒,心想你这么害我,将来有机会定要把你敲骨剥髓。但后来可以说他认了,在长年累月的痛苦中他认同任勇洙的看法了,自己就是不正常,被这么整是应该的,现在重新做人了你们还愿意接纳我,我有什么好恨呢?当然怨还是有一点的,总不能要求他看得那么开,但也就那么回事吧。
这可以说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和解了。时代的巨轮从他身上碾过,将他轧得遍体鳞伤,文革中那么多人生生死死,大多数人包括他们的父母起码最后都平反了,只有他这个可悲的鸡奸犯,连一句对不起都得不到,没人要对他说一句抱歉。他在心理上完全屈服了,借此得到一点可笑的慰藉感。他年轻时笑父亲胆小怕事,最后却变成了一个更加胆小怕事的可怜虫。现在他是真的理解父亲了。
但还有一件事悬而未决,那便是伊万,离开的时候信誓旦旦说会再回来找他的伊万。等生活安逸下来之后王耀就又想起伊万了,回到上海后王耀再回想过去的事情,发现他连伊万也对不起了。自己做了些什么呀?把他临走给自己的手表巴巴送了人,关于他的一切连个念想都没留下,还在心里不断诋毁他们的过去。
王耀忘不了伊万,所以回上海之后他又慢慢把头发留长了。他不知道伊万到底有没有来找过他。他回上海后跟着春燕一家住在长宁区,和造船厂正好在城市的两端,现在即便去造船厂也找不到人了。其实王耀也不敢见伊万了,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改好了,却还在偷偷想着伊万,简直是屡教不改的典型。
对父母的悔恨和对伊万的愧疚在王耀心里针锋相对。他知道自己和伊万的关系既肮脏又恶心,但他还是放不下,他怎么都放不下。他的内心彷徨而困惑,不知道该如何定性这件事。他当然不应该还想着伊万,但心中一个声音坚定地告诉他不要忘记,他已经不知道怎样做才是对的了。
王耀死前突然要求见伊万多少反映出了他内心的挣扎。他预感到自己时日无多,最后果然还是过不去这道心坎。他想知道自己等了一辈子、记了一辈子到底意义何在,实在想不清楚,只好从伊万身上找答案。
王嘉龙本来也以为王耀真的放下了,听妈妈说王耀想见伊万后才隐约意识到王耀到底在想些什么。他在陪着王耀的时候就不断试图开导他,告诉他你做的都没错,是社会对你太残酷了,但是怎么都说不动。王嘉龙最后寄希望于伊万,希望他能到王耀面前,亲口告诉他,我一直爱着你,我也一直在等你,你从来都没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
可惜一步之遥,王耀最后的认知是伊万一生幸福美满,甚至还有个外孙女呢。伊万早忘了自己,娶妻生子,一辈子过得好好的。他其实是为伊万高兴的。果然不管是父母还是伊万都没错,他们当然是不会错的,从来错的都只有他一个。只有他一个人疯了,抱着不切实际的痴想过了一辈子。王耀在某种意义上也找到答案了,原来自己真的错了。
……
王嘉龙结束了他的叙述,抿了口茶将喉咙中的酸涩一并咽下。
大佬的突然离世与主观因素脱不了干系,他相信大佬在最后完全丧失了求生意志,甚至于一心向死。他或许在心里期待死在伊万到来的前夜,因为已经无颜面对伊万了:要是伊万也嘲笑他看不起他怎么办呢?真的,还是不要再见了。
可是…——王嘉龙抬眉看了一眼对面的人脸上的表情——大佬你错了。
伊万无法描述自己听完之后是怎样的心情,这些过于沉痛的往事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王耀的遭遇是他难以想象的,他以为自己已经够苦了,和王耀比起来却不过是九牛一毛。
相同的是他们都被生活折磨得不像样了。若是真的再见到他们还敢相认吗?其实何须再见,两个被折腾得半死不活的糟老头,还有什么好见的。
“不见也好…”伊万费力地弯起嘴角笑了笑,低声重复道,“不见好啊。”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叹息。
他脸上在笑,心里却在哭。傻瓜…你怎么会对不起我,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扔下你一个人面对这些。王耀为自己受了这么多委屈,自己却怨了他一辈子。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他们之间似乎永远是一步之遥。多么滑稽啊,我每每以为能够抓住你却总是擦肩而过,这啼笑因缘令我抱憾终生。伊万疼得一颗心都不像是自己的,他想他恐怕要带着蚀骨的悔恨一直到死了。
王嘉龙沉默地看了伊万半天,还是把抽纸推了过去,说:“…你擦擦眼泪吧。”
想哭就放声哭出来吧,不要一脸心碎地笑着流泪了。
【我们】
王耀的遗体告别式定在两天后,伊万最后一次看到王耀的样子。癌症病死的人都不会太好看,他专门留起来的长发因为治疗都掉光了,皮肤干瘪几乎就剩下一副骨架子。
伊万出神地望着炉口的火光,目送他的爱人最后一程。如果活着这么痛苦,死了大概也不算太糟。
王春燕很热情,说反正伊万假也请了,好不容易来一趟就多待几天,他们负责招待,让王嘉龙带着他在上海到处转转。伊万推说身体不适婉言谢绝了,打算再休息一天就回去。
第二天晚上仍旧是王嘉龙送他去机场,等到了机场递给他一个骨灰盒。他说:“大佬的遗愿是把骨灰撒了,但我和我妈都认为就这么撒了有点可惜。我想就交给你吧,怎么处置都随你了。”
伊万看着那一方小盒,心里百感交集。他半开玩笑地说:“看来你真的不愿意让我安心了。”
“我觉得就这么纠缠下去也不是什么坏事。”王嘉龙也回了一句玩笑,又认真地说,“你不用太自责,这些事不是你能控制的,大佬也从没怨过你。我觉得如果大佬在天之灵知道你还一直念着他,一定会愿意跟你走,所以才决定交给你。”
飞机起飞后,伊万从窗子里看着上海那过度浓艳的灯光渐渐缩成黑色底板上一条条抽象的线条,想起了自己上次离开上海时的事情。这次他终于带着王耀一起走了。
进入巡航之后,伊万想休息一下,偏偏一闭眼就看到过去的事。他们还在一起的那些年,还有后来漫长岁月里无数的事,点点滴滴如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浮现。
王耀和他这辈子都为彼此受尽了苦,如果能重来一次的话王耀还愿意遇到他吗?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说王耀不曾怨过他是不是只是安慰话,但如果让他选,无论多少次他都一定会选择遇上王耀。或许他很自私,但正像那个年轻人说的,有些事就这么纠缠下去也不坏。就让他永远带着愧疚记住王耀吧,就算他会痛苦一辈子也不想就此再无瓜葛。
他所怀念的,是他们意气风发的年华;他记得的,是王耀年轻的模样。那个时候他们还有梦想,能整夜整夜不睡,谈论那些闪闪发光的东西。
他们终于捱过了最黑的夜,却都没有等到黎明的曙光。有些梦想永远死了,死在无眠的深夜、死在寂静的清晨,它们被泪水祭奠,连尘埃都不剩。
如今他甚至分不清,他究竟是因为缅怀王耀而回忆过去的时光,还是为了怀念过去而不断想起王耀。或许已经无可区分。他在最美的岁月遇到了最好的人,一切融为一体,成为他反复咀嚼、永世难忘的一段记忆。
想着想着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却睡得并不安稳,连缀着一个又一个的梦境。
在其中一个梦里,伊万梦到他上完课收好讲义正要往外走,背后突然追上来一个人拉住他,回头一看正是王耀。他先是震惊接着便是狂喜,抓着对方的肩膀叫他:“小耀!”
王耀还是二十多岁的模样,浅浅地对他笑了一下,把手上的书展开对着他,指着书上的内容问他:“布拉金斯基教授,您能再详细解释一下这句话的语法现象吗?我不是很明白。”
伊万几乎是立即就意识到这是在做梦。无论如何这状况都太牛头不对马嘴了,起码他自认自己还是个研究机械的。但他并不想醒来,只是出神地看着王耀。对方带笑看着他,眉眼神态一如既往,歪着头轻声唤他:“布拉金斯基教授?”
伊万心里漫上点点的悲哀,他明白这不过是他的念想罢了。他多希望一切就像这梦里一样,多希望他们能够跨越时光重新在现在认识,没有国家没有利益,他们只是两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简单地相识相知相爱。他又希望他们分别后的这几十年真正是南柯一梦,等他醒来还能一切如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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