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是秋天,还记得那天晚上睡觉,我感觉到了异常之处,可我每日训练到深夜,沾床就睡,睡得很熟,尽管额娘跟妹妹两个人闹出来的动静大,我也还是闭着眼睛睡觉,后来又听到院子里马在叫,我以为自己在做梦,睁眼睛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意识到,那个时候我已经看不见额娘躺在我身边了,但我依旧熟睡。 直到清早我父王来叫我起床练功,我才发现额娘扔下我,带着妹妹逃了。 我没有哭,也没有叫,呆住了很久,等过了我父王给我的穿衣服时间我还没有出去,父王就推开门进来了。 我过了挺久才哭得出来,好像是在手下进府跟我父王说找不到人,我父王气得连他的兵也打,然后一鞭子甩我身上时,我成功哭了出来,一哭一天,后来我父王怎么打怎么吓唬,我都没有停下来,等到我哭累了,停了下来,才发现身上好痛,浑身都是血痕。” 瓜尔佳想到了什么,笑说,“秋天的衣服挺厚了,但也还是被鞭子打得破烂,打进骨肉。 我现在想了想,其实有点欣赏自己,真是肉实,硬生生捱下来了那么多鞭子。 “我当初是打死也不相信自己什么狗屁天生贵命的,顶多因为怕被打死听我父王的话,不再穿襦裙、裙袍,听话剃光头,晚睡早起刻苦练功,再也不把自己当一个富贵人家的千金,也不把自己当做是孩子,我只是一个人,一个被逼迫的人。 不过没想到,我既没有死在父王的棍棒长鞭下,也没有死在战场的刀枪悍马下,我居然真的,如那道士所言…… “不是,道士只说对了一半,我以武力闻名天下,让敌军闻风丧胆,我上阵杀敌,重振了门楣,但我,没有一条好命。” 不知道是不是习惯夜深人静时独醒,瓜尔佳说了那么多还很精神,而且心情平复下来,并不像之前那样过激,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平心静气,好似已经看开了过去种种。 單喜不同从小遭遇非人对待的瓜尔佳孜婠,很少到那么晚还没有睡,但她这时也丝毫没有困意。 穆王对瓜尔佳的限制与强迫,已不是简简单单的“望子成龙”,他强把女儿当儿子养,甚至对这个“儿子”,比对真正的儿子还狠辣,这之后所谓的“龙”,單喜认为,不是命中注定,而是道士误人,穆王失智,逼迫成龙…… “那年冬天,六岁的我重病一场,梦见额娘在梦里笑,额娘很好看,就像仙子,在她丢下我离开之前,我一直觉得她是一位温柔善良的仙子。梦里下了一场雪。就像梦里一样,那时外面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风雪来得急,很大,很厚,很冷,所以梦里也冷,不过额娘穿得少,我认出来了她穿的是什么衣服,那应该是春天里穿的,所以雪花中她整个人看起来都很轻盈。 如果我在梦里认不出来额娘的话,那我一定会以为她是天下飞下来的仙女,可是我认得她,深刻地记着,那个时候她才离开几个月,我当然认得她,现在说起来,我都能想起额娘的脸。 有点可惜,是因为我记得额娘,所以梦中我看见额娘后,开心没一会儿,就开始难过,愤怒,我记起来她已经抛弃了我。” “我恨她……”
第33章 亲哥祭日 当穆王府的人到大将军府上猛敲大门,将军府管家低沉的心一下子漂浮了上来,“大将军带着一个女子回来,昨日中午两人去房中饮酒,除了送酒,不让人靠近,说是无论如何都不许打扰,我们这差点急成了蚂蚱,可大将军到现在还是没有出来啊,都一天一夜了,小的也不敢再去探问……”说到这,管家抬眼偷看,“您是王府的人,也熟知大将军的脾性,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呢?” 只见王府派来找大将军的人,听闻这些,本只是火烧眉毛,现在是两条眉毛烧成了黑炭挂在脸上。 王爷已在王府大发雷霆,今日可是府上三贝勒爷的祭日,大将军亲哥哥的祭日! 可大将军闭门不出,还不许打扰,难道果真像王爷说的那样,大将军有了府邸,就彻底叛离王府?那他这个跑腿的,岂不是要火延全身,烧成炮灰?! “不行!必须得去!” “你你你……不能擅闯!大将军不让人进来!” “得了,你不是也急得跳脚吗,现在我来当这个抗炮的,你就偷着乐!” 管家一听,再一琢磨,寻思确是如此,便放慢了脚步,待王府的人已照着自己的指引去找大将军后,他才喊了声:“闯将军府啦!” 瓜尔佳发髻散落,满面狼藉,当她打开门时,王府来的人差点吓得缩成了小人,瓜尔佳稍微一琢磨,想起来了一事,便望向噤若寒蝉的仆人,问道:“王爷,可去了?” “去……去去……去了……将……将军……”短短数字,被抖成了一串落地珠子,这人看清楚开门的人是将军之后,却又被自家大将军的声音吓得在心里喊娘亲。 瓜尔佳孜婠的声音,就像回到了那个时候。 十几年前穆王妃逃离王府,小郡主日日痛哭,却仍被父王强迫日日练功,又哭又嚎,少少说话时,说出来的都是这样的声音。 單喜站在瓜尔佳身后,看样子似乎哭过,眼眶比大将军都还红。 “那就,让他一个人去好了。” “啊!大将军!”王府下人冷不丁扑通一跪,嗓音也带了哭腔,“王爷可等着您呐,今日是……” 悲惨高声被瓜尔佳一脚踹翻,踹成了嚎叫,那下人不敢捂着胸口,只能端正跪直。 “滚。” 再也不敢尖声激进,凄凉地发出微弱声音期望被同情:“王爷他……” 瓜尔佳不曾是心慈手软的人,她声音如鬼厉,“王爷应该想不到我会杀掉你。” “啊!”再跪求下去,就要连命都没有了! 看着急忙逃窜的人,瓜尔佳退后,猛地将门关上。 單喜刚才听了七八分对话的意思,这会儿心中万分担心。 “坐下,我们继续。” “大将军……”單喜抓住瓜尔佳的手臂,“我们晚点说,现在,我先陪你一起去看看贝勒爷,好吗?” 瓜尔佳凝视單喜双目,“不必了,从前在王府里,我受限于自己的父王,每年都会去祭拜三位哥哥,但这次,既然忘记了,那就索性忘个干净,这样,才能让我们穆王他……痛不欲生啊。” 喉咙干得热烈,單喜差点讲不出来话,她红着眼,痛瓜尔佳孜婠之痛,恨瓜尔佳孜婠之恨,不再劝说。 “将军,你等一下要跟我细说你三位哥哥的事情,一定要多说一些。” 單喜说完便出去了。 将军府上有很多人等待看见大将军出来,可却只等来了單喜走近,大家呆若木鸡。 “我想煮点东西,肚子饿了。” 厨房里应有尽有,也有人帮忙打下手,可單喜还是忙碌了许久才把炖汤跟饭菜装好,拎去房中。 走近房门,單喜看见了刚才就在这里蹲守的仆人,她过去说道:“你们回去吧,天快黑了,忙完你们的事情,然后就回房睡觉,大将军没事的。” 任凭这些仆人怎么问,單喜都没有再多说,她回到房中,将饭菜放下,走去床边,轻轻弯腰抱住瓜尔佳,柔声道:“大将军,起来吃饭,喝点汤水。” 單喜离开的这段时间,瓜尔佳躺在床上,盖好被子,睁着眼睛,静静等待單喜回来,她很想要继续跟單喜讲故事,她已经在脑子里想了好多,回忆了好多,要跟單喜讲的事情多如地上落叶,且每一片,都有它自己的脉络联系。还好單喜很快就回来了。
两人走到桌前,單喜把碗筷递给瓜尔佳,却遭拒绝,瓜尔佳不递一点眼神给食物,也没有看單喜,只道:“你吃吧。” “大将军,不能不吃饭,我们都饿两顿了。”單喜轻声哄道。 “你吃就好,吃完,我们就继续讲故事。” 單喜抿嘴沉思,呼出一口气后,她苦口婆心劝说:“大将军,你吃下,然后再跟我讲故事,你听听你的声音……都不一样了。” “无碍……” “大将军!” 一句嗔怒尖声,瓜尔佳抬眼看單喜。 讲故事的人问:“你不喜欢听吗?” 沸腾的血液瞬间平静下来,單喜望着瓜尔佳的脸,尽管这脸上似乎有莫大的一道屏障,她却仿佛能透过双眼,看见内里心脏的颤抖。單喜认定,大将军被她伤了心。 “不,不是的,大将军你误会了。”單喜急忙放下碗,抱住瓜尔佳,“我喜欢听,我想听,你不要误会,只是我担心你……” “不用担心,我说不用吃就不用,你自己吃就好。” 單喜还想再劝,瓜尔佳却喝令:“快点。” 倒也不是因为被吓到了,單喜掉着眼泪,将饭菜扒进嘴里,又喝了一碗汤,單喜偷看了一眼瓜尔佳,瓜尔佳正盯着床出神,單喜忐忑地递去一根勺子,勺子里盛放了一口汤。 “大将军……”哭音明显。 直到單喜出声,瓜尔佳才回头看她,并发现了那口汤。她看了两眼,终于给了單喜面子,“什么汤?” 原本心疼死心上人的小姑娘,从泫然欲泣到喜出望外,她开心笑答:“雪梨山药排骨汤!” “一口。” “嗯!” 这一口,因其好滋味得以延续成一碗。 如果当初瓜尔佳能跟她额娘多过几年好日子,那她喝到这口汤的时候,就该知道故事讲不下去了。可惜了,没有如果,瓜尔佳的一生,从没有如果。
第34章 郡主的命运 瓜尔佳有三个哥哥,大哥二哥是穆王的第一任王妃生下的,生二贝勒时王妃难产落下病根,而后,怀着三贝勒的钮钴禄·闵慧嫁入穆王府,诞下健儿。那段时间的王府,本是欣荣好景,王爷膝下三儿,个个如父强健,而正王妃二子也与侧王妃相处和睦,形同亲生母子。 穆王府的不幸,该从三十年那场惨烈的战事说起。 三十年前,大贝勒战死沙场,穆王失去一条腿,而这残废伤势还是得他二儿所救才不致更重,但也因此……二贝勒重伤。军队惨胜,正王妃痛失大儿,撒手人寰,二贝勒被扛回王府,数日后不治身亡亦离开了穆王。 那时,三贝勒八岁,哭得悲痛,跪地对父立誓,定当勤练功夫,来日上沙场,夺仇敌之首。 战士的生命换来国土的安宁。过了平静的五年,三贝勒十三岁,瓜尔佳孜婠诞生于世,迎来穆王府第一位郡主,全府上下喜气洋洋,唯独人父穆王,小郡主诞生前一天,穆王的笑意是藏不住的,而诞生后,得知生下的是女婴后,穆王的恼怒失意亦是挡不住的。 “你希望她是男儿?”王妃抱着小郡主,面色凄然。她是一个弱女子,生孩子是她所愿,却不想生出个女孩,夫君竟会失望至此,孩儿已经来到这个世上,是男是女都是天注定,即便是女娃,那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又岂能,失落冷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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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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