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王坐在木椅上,姿态高傲,面容肃肃,不发一言,也不看妻女一眼。 从瓜尔佳孜婠出世以来,这个家都不怎么和睦,穆王对女儿的明显偏颇,让相关之人皆有微词,上至瓜尔佳的外祖父母,下至亲兄长瓜尔佳·烈雄,大家有目共睹,又心照不宣,连孩子的生母都不曾为她讨个公道,其余人更只能缄口不言。 然,一切不会限于这般的不悦中,似乎上天硬要瓜尔佳家直达悲痛。 新的战争一触即发,新的战士荣登战场,新的序章尚未编写,瓜尔佳烈雄就已陨落。 坐在营帐中的穆王,一代枭雄,咬紧牙关坐阵指挥,他冒险激进,不容半点宽容放过,亦不容半点过失差错,十万军马对敌五万,他包含丧子之痛横扫千军万马,株连各国边境示/威,最终,为国留下三万残兵带回自家平安地。 那战之后,穆王一病不起,蔺国民心险些要乱,皇帝亲临穆王府看望,安抚加赏,又为几位瓜尔佳姓的英烈追加封号,仁君手法,得臣心也得民心。 不过几日,有道士上门自荐,称是穆王仰慕者,近日卜得一卦,心念之,饶是突兀,也要冒昧前来告知一二。 便是这般文绉绉的说话,也幸亏是穆王不见他,接见的人是王妃,才愿意接待且细心听去。 只是道士说了,那话定要亲口说与穆王听,还说是极为重要的内容,事关瓜尔佳家,事关蔺国国运,让穆王切不可忽视不理,穆王这才,被推着轮椅出来。 “瓜尔佳·佩钧,命中注定儿子悉数遇难,而后有一位女儿以武力闻名天下,她将上阵杀敌,重振门楣,乃天生贵命。” 起初,穆王气得跳起,正乃回光返照同理,他差一步就要将妖言惑众的道士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可也就是那一步,他的身体不如当年,于是支撑不住,一步踏错,整个人摔下,打不到道士,却吓得一旁的小郡主哇哇叫,场面可谓十分混乱。 醒来后,听说王妃已经将道士放走,他全身的火气只得向那张无辜的轮椅发泄,砸烂了一团木头后,他定下心神去看那个从未正眼看过的女儿瓜尔佳孜婠,其实客观而言是,他瞥见躲在额娘身后的瓜尔佳孜婠,终于正眼看她,这才定下了心神。 有些话能不能产生影响,无关说话者与内容,其实关键要看有没有人信它。 固伦穆王家的小郡主瓜尔佳·孜婠,女身男命的日子,便顺势展开了。 “出来,不许你赖着你额娘,她妇道人家只会干扰大事!既然你身有重任,那就该像个男子一样顶天立地!你要知道,你跟其他女孩子家不一样!” “她是女子,她还那么小,你一定是疯了!” 五岁的瓜尔佳孜婠躲在母亲身后,听完父王的话,又听到额娘哭着跟父王争执,她不敢说一句话,原本不受父王待见的小郡主后来直接被父王当成工具一般使唤调遣,逃走一次不成功被抓回来后,父王更是开始打她,如今的她再也不敢让额娘带她走,只敢私下哭喊发泄。 不知不觉中,这次的争吵又结束了,时间是那么短暂,瓜尔佳孜婠望向面红耳赤的父王,生怕事情会变得更加严重,她绝对不愿意让父王再打额娘,于是,瓜尔佳孜婠不舍地松开额娘的裙摆,怀着恐惧,她主动走出额娘的保护区。 瓜尔佳·佩钧将女儿一把拉过,可能是嫌她磨蹭浪费时间,他将手握在女孩右胳膊上面,捏着她的胳肢窝将人提起,快步向院中走去。 那姿势看着就像要把孩子的手臂捏断,王妃受不住这样的惊吓,一下子大哭了起来,瓜尔佳·孜婠回头看额娘,本来不疼的,但是现在心疼得哭泣,她对她额娘喊:“额娘别哭,我没事,不疼的,父王没有弄疼我!” 王妃听到小郡主的话后,终于止住了哭声。 可当身边婢女要扶她落座休息时,她却晕了过去,既不是担心得昏迷,也不是放心所以昏睡,而是——孕妇虚弱,不能受刺/激,否则会导致气血不足晕倒。 第一次逃跑是母子二人同谋的计策,已经算小心严谨,可出逃不过两日就被押回王府,这让王妃大挫,她很少再打起将幼/女送走的心思。只盼着,腹中孩儿是个男娃,让弟弟拯救姐姐于苦海。 此胎万不可生出女娃,万万不可,一个已经让人差点心痛而死,又怎能再祸了一个? 女子本该天真烂漫,欢笑如花,女子本应拿着绣花针,而不是握着石头拳……房中,王妃手拿绣花绢,掩面而泣,实属凄凉景。 那块绢布,是王妃绣给瓜尔佳孜婠作为周岁礼的,上面绣了梅花树与两只树上飞旋的鸟儿。连鸟儿都能自由自在,凭什么自己的孩子却被绑住一生? 有人把脉说这胎是男,有人把脉说是女,也有算命的人说是女; 无论把脉的怎么说,总之算命的人说的话,王妃一句都不会信。 十月怀胎,得知时已怀胎两月,此后王妃不辞辛劳,不痛己身,陪伴着小郡主练功,女儿被打时她拦,被骂时她拦,被强迫剃光头时,她苦苦哀求,即便没有一次奏效,她也尽力给幼/女多一些藉慰。欲诉无门的母亲,怀着万千心事,辛苦地等待着腹中孩儿降世。 王府终于迎来婴孩啼哭声时,也正悄悄地等待着迎接一次骇人听闻的出逃。 “王妃生了!生了!王爷,小郡主,王妃生了!是位郡主千金啊!”
第35章 瓜尔佳,战败 大病过后,瓜尔佳变得麻木,她表现顺从,再没有反抗甚至是反感,大家都说,小主终于接受了命运,也放下了她额娘。 数月后,瓜尔佳佩钧也终于接受了现实,事实上,妻子第二次出逃预备已久,事发后,他才从各方各面串联起线索,心中骇然而悲痛。而后,穆王意识到家中尚有一女。 多年后瓜尔佳孜婠沐浴时疑惑不解的“穆王找了几年都找不到王妃”,不过是这时穆王哄骗小郡主的说法罢了。 穆王坐在轮椅上,时刻紧盯瓜尔佳孜婠,一旦六岁孩儿有半点松懈,特制的细竹枝就会戳中那些做不到位的地方,没有点到即止,瓜尔佳佩钧是故意重重把小孩戳疼的,其目的就是让她牢牢记住,再也不犯。 瓜尔佳孜婠感受到的每一次戳,都带着莫大痛感,即便伤心欲绝暗自决定再也不掉眼泪了,稚嫩的眼眶还是兜不住滚烫泪水,但瓜尔佳孜婠的心性坚韧,从病愈那天起,她确实从没哭出来过,这等心性,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天养成的。 十几年丧心病狂的训练从不间断,瓜尔佳再没做梦,她听从父亲的一切安排,包括十三岁时战争再度爆发,穆王府郡主隐姓埋名参军,而一切章程由穆王安排,故无人敢议论其性别一二。 这个年纪与亲哥哥瓜尔佳烈雄当年上阵时一样。 同样是初次上阵,同样是十三岁,一个光荣登场,一个默然入帐。 瓜尔佳直到很久以后才从亲生父亲那里得知,原来那时不再前往前线的穆王,竟在家中,紧张如斯:坐在院中,正对着大门,日夜不眠,仆人每日送来三餐,他就在轮椅上用膳,只在需要方便时,他才推着轮椅前往房中解手。除此外,再无挪动。至到初战告捷,“刘孜”升为领军。 固伦穆王瓜尔佳佩钧此人,是多么担忧大女也战死沙场啊! 但说来,如果瓜尔佳孜婠亦死,恐怕穆王并不会抓紧时间去找藏匿民间的小女儿…… 刘孜此名,直到瓜尔佳孜婠见到当时的军师,才被揭下,并换上真正的姓名。 军师跟着穆王数十年了,这次出战却没有穆王,他心中颇不是滋味,在营帐中竭尽全力辅佐新将军,为其出谋划策,他心中明清,处于高不成低不就地位的蔺国,战向来都是不好打的,如今穆王退位,皇帝另择人才,却没有让他看出来那位人才有媲美当年穆王的份。 当军营里战报迭迭,他听得惊喜,让线兵无需紧盯将军那边,该盯紧的是那个让敌军骇然的领军! 战场混乱,而步兵无马,最容易互相残杀,命与命相抵,纵容有身手不赖的,在场上杀上个把人后,就要面临很大几率被敌军联手扑杀的风险。 战场荣升是用命换来的,之前步兵身份的瓜尔佳孜婠便是被砍上两刀,拿下人头三十个,成功晋升。 而如今的领军身份,她带头冲锋陷阵,为将士开出血路,那一路的风光,才是真正的所向披靡,才能真正展现瓜尔佳孜婠十几年苦练的成果。 她没有过多战术,只需骑马猛进,将分布给自己的那一干敌军全数消灭,而她确实做到了。 “你……郡主?!”军师一把年纪了,这一声喊得尖锐,险些都要失声。 瓜尔佳孜婠举起腰间玉佩,恭敬行礼后,她面色淡然道:“瓜尔佳·孜婠,受穆王之命,以‘刘孜’之名参军,望军师明鉴。” 瓜尔佳佩钧早就想好了,要让瓜尔佳孜婠以假名参军,让她从底层往上爬,还不能犯上欺君之名。这玉佩正是皇帝所赠,可持玉佩颁所有军中事宜。 “郡……郡主啊,你居然上战场了,你终于还是上战场了啊!瓜尔佳氏第四位子女,你也还是来了啊……” 看着十三岁剃光头的小少女,军师老泪纵横。而瓜尔佳,无动于衷。 这样尴尬而怪异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多久,瓜尔佳孜婠被任命大统领后,在军中一人之上万人之下,她开始排兵布阵,端的是真正将领的风姿气魄。 瓜尔佳氏,穆王府,这蔺国举国上下,无不在期待着这一战役的胜利,除了瓜尔佳孜婠,她所做的这一切似乎都只是本能……被亲生父亲逼就的本能。这份纯粹的本能,使瓜尔佳险些就被围堵狙杀…… 她终于在临死一刻想通自己的使命,她的命不能丧在沙场,要死也只能死在自己父王手下,如果父王杀不掉她,那么今后,就该是瓜尔佳孜婠,亲手杀掉自己的父王,杀掉蔺国的固伦穆王! 那份让她遭受近十年鞭打压抑却不曾求饶哭喊半次的心性,在一瞬间再度爆发,大将军瓜尔佳孜婠拼了命地杀出生路,一把□□,每一次划过递出,都要取下数人性命,狠辣利落,招招毙命。 战争才短短两月时间,对于一场蛰伏已久的攻击而言,这次蔺国亦胜亦败,虽败也荣。只因一个不认输的瓜尔佳孜婠,蔺国开始令人真正地生畏。
三十年前蔺国大将军瓜尔佳佩钧被砍掉左腿,而大将军的左膀右臂,军中将领,亦是他的儿子,一个死亡,一个奄奄一息,这是奋国赌上举国兵力,拼尽全力才给到蔺国如此重创,到头来却还是蔺国胜了; 二十五年前瓜尔佳佩钧依旧坐阵对敌,对的正是奋国这位死敌,那些年里蔺国再无优秀人才,可潜心蓄力的奋国却如虎添翼般,突然间涌出了不少武将,那场战,比那时的五年前还难打,五年苦练出师立下壮志为兄报仇的三贝勒惨死在战场上就是一道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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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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