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喜与老爷子仔细打量过黑布外的那双眉目,都只是觉得有些熟悉,可以肯定不认识他。 “你是?”老爷子向前一步,右手则抓着單喜拉后去,护住單喜。 “钮钴禄老人家。”作为密探,眉鸣认出来了钮钴禄·行德。 “你认得我?” “老人家,大将军呢?怎会不在府里?” 如果没有看见單喜跟钮钴禄行德,眉鸣是不会这样问的,但正是因为看见了,所以眉鸣才觉得大将军不在府里,颇为蹊跷。 “她在宫里,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眉鸣道。 單喜觉得其中不简单,尤其在这种当口,有人飞闯大将军府找大将军,语气中却极显恭敬。 “少侠,你找大将军何事?”單喜双手握外公的手,向前一步。 眉鸣镇定自若,反问道:“大将军在宫里所为何事?” 單喜似在打赌,她一字一字道:“大将军,就要嫁给三皇子了。” 却不想眉鸣仍是那样镇定,他露出来的眉目,稳如泰山,巍然不动。 單喜有话哽咽在喉:“你……” “那我晚点再过来。”眉鸣说着转身要走。 “等等!你是小婠的手下吗?” 眉鸣又转过头,点头应是。 “怪不得,我见你总觉得你眼熟。” 对大将军的亲外公,眉鸣不敢过多隐瞒,既然老爷子自己认出来了,他只好道:“外公好眼力,属下眉鸣,见过外公。” “好孩子,起来。” 單喜在一旁,心中七上八下。外公分明是因为怕面对自己的恳求才不肯认亲,眼下,她孤苦无依,只有眉鸣是带她进宫的机会。 在眉鸣毕恭毕敬与外公告别时,單喜跪在地上,自认身份:“我是大将军亲妹妹,我想见大将军,我不想看见她嫁给她不爱之人。” 眉鸣出人意料地保持镇定自若,他竟答道:“大将军愿意嫁,就没人敢拦。” 單喜跪在地上的身子,如一盘定格在空中的沙突然散落飘洒一地,任外公如何搀扶,都只不过是在捡起一地破碎的單喜。 祖孙二人哭成一片。 眉鸣没想到真相不是他戳破,而是当事人自己揭发,正在微微苦闷,但一眨眼,大将军的两位亲人就哭得肝肠寸断,此种局面,身为大将军亲卫,他不想留,却也走不开,默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眉鸣,你知道單喜是……”外公老泪纵横,却也知道哭不是事,他抹了些泪,向眉鸣问。 “属下知道,大将军让我暗中调查,已查了有三年,终于查出来了。”这还多亏了大将军亲自指点方向,让眉鸣去调查單喜。 “那……我女……” “王妃在一年前死于非命。” “怎么……” 單喜接话道:“是心病,娘亲瞒了我那么多年,在听见当年预言实现后,她压了十几年的思念与愧疚,统统涌上心头,一口血吐了出来,在忏悔与解脱里,笑着离世。” 她说得很顺畅,仿佛是真的从娘亲口中得知这些。 但事实上,只不过是猜出自己身世后,数夜夜,單喜独自一人的回忆与摸索,这才能得出来这些,并次次遍遍地,拿出来惩罚自己,以致今时今日,烂熟于心。 老爷子想说些什么,随着年岁而衰老无力的嘴唇抖了又抖,却说不出来半个字,这会儿,连哭都不知道该怎么重新开始。 “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大将军亲妹妹,为何还让大将军对你生了情义?” 眉鸣第一次“犯上”,而他一句“犯上”的话,问出来了外公今日酝酿许久都没能问出来的心声。 單喜流着泪笑道:“我不知道,在喜欢上瓜尔佳孜婠之前,我不知道我不姓單,更不知道我该姓瓜尔佳。” 三人默契地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的,还是單喜。 “我,我想进宫,求求你们帮帮我,我不能让大将军嫁给她不喜欢的人,你们一定都知道她过去遭遇了什么,为什么你们忍心看她这样?” 外公问她是不是还喜欢瓜尔佳孜婠,是不是因为心中畸形的爱,才不肯认同这桩婚事。 就像眉鸣说的那样,只要瓜尔佳孜婠自己愿意,谁都不应该拦她,而如果她不愿意,宫中也不可能按得住她。 偏偏單喜说的就是:“大将军不愿意!她单身匹马进宫,你们怎么知道她没有被胁迫呢?” 外公在犹豫,眉鸣则瞬间改变了主意。 进大将军府时就已发现府外潜伏了大批武力,且那并非大将军部下,这会儿單喜的话,点醒了眉鸣,与“铁骨铮铮”全然不是一回事的忠心耿耿眉鸣,便与單喜达成了统一意见。 眉鸣出入自由,府外无人拦他,他手持大将军信物,轻身便装入宫,见到了待嫁的大将军。 大将军身穿大红锦袍——男装。 与老爷子的商议结果是,只问大将军的想法,不透露其他。 “你告诉她,我没事,不过就是多了一个王妃身份。”
这句话从皇宫里瓜尔佳孜婠的嘴里转换到大将军府里眉鸣的嘴里,單喜听得直觉天地颠倒、日夜无光。 “不可能!大将军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單喜突然间发疯似的哭嚎起来,她冲了出去,想冲出大将军府,冲出禁锢,冲向瓜尔佳孜婠。 但她轻易地,就被眉鸣断了一切努力。 “放开我!你放开我!我要进宫,我一定要见大将军,一定要见她……” 内堂,外公年老沧桑的话音响起:“眉鸣出来到现在,恐怕皇宫里,已经在举行婚宴了。” 單喜安静了下来,泪如雨下,但还是不肯屈从,她依旧苦苦哀求,直接跪在地上,面向外公。 “外公,單喜十五岁了,至今才与您相认,您不愿违背姐姐的意愿,可您难道就要如此地,狠心对待您失散十五年的小孙女吗?” “外公,娘亲走时安详,她本以为我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我非但进城入宫,还遇到了姐姐,这些是她不愿发生的,而我与姐姐的孽缘,不单娘亲,还有外公你,和九泉之下的外祖母,你们,定都不愿意看见。” “外公,如果您不让小喜儿去这一遭,我将一生遗憾,至死,不得欢颜。” 老人家被逼得节节败退,他感慨心痛,他此时希望这小孙女,没这般的聪敏,才不会用一句句的话,将他砸得就快站不稳。 眉鸣站在一旁看这种场面,无动于衷。 老爷子不发话,而要是他被單喜这样纠缠,他会一掌击晕她,要说什么,等大将军完婚后回来再去说。 不过他可记得大将军多恨她母亲跟妹妹,若是真的知道了單喜的身份,恐怕怜惜与保护,都会烟消云散。 單喜说不下去了,她将能说的话都说完,心中如火在炙烤,再无话可说,她也要逼迫外公同意她,帮她,就算不敬,也只能强硬行事——“砰!” 外公叫了一声,连忙跑出来查看單喜的额头。 可老人家跑过来时,單喜就要又用力地往地上叩头。 “拦住她!” 眉鸣面无表情地将單喜的手臂拉起来,连同她整个人都拖了起来。 “你……”老爷子恨不能打这执拗的孩子一顿。 可他恨的是“不能”,他不能…… 终是卸下来一身的力气,老人家有气无力道:“眉鸣,送她去。” 眉鸣不肯。 單喜说服了一个,接着说服第二个,她知道,对于眉鸣而言,她什么都不是,所以只能拿大将军的利益来劝说眉鸣,他那么忠心,只要告诉他这次前去对大将军而言是好事,他就会帮她进宫的。 “眉鸣,你没有告诉大将军我的身份,那你猜,如果她知道了,会怎么样?” “杀了你。” 單喜闭了一会儿眼睛,露出苦涩的笑容,“她不会的,她有多恨我,就有多爱我,因为我是她的亲人啊,她会折磨我,也会折磨她自己,但是她却狠不下心杀我。” “所以呢?” “所以,眉鸣,你相信吗,如果大将军知道我是她妹妹,她是不会嫁给三皇子的,因为我不同意她的婚事。”單喜挺直了腰板道,“你这次进宫见了大将军,却没有说你查到了我的身份……” “你原来留着这样一手。” 当时商议,对于先隐瞒真相,單喜没有提出异议。 “对不起,为了阻止那场婚事……” “但是我凭什么相信你?是你在大将军身边久,还是我跟着她久?” “你是她亲妹妹,还是我是她亲妹妹?” 眉鸣铁了脸色,暗骂單喜是伶牙利嘴的小丫头。
第48章 终不能相依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 当前乃四月,是單喜正在经历着的恨与感;再往前些时候,是隆冬,是單喜经历过的天真无邪。 而后,單喜不曾有任何回忆,一切不过是她通过瓜尔佳曾说出的回忆想象到的喜与悲:那时是夏,大家和乐清心,庭院纳凉; 该是凉秋八月,水到了满溢之时,额娘从喜乐祥和的母亲,变成了凄苦妇人。 —— 出府才知道,原来宫里喜事已经办好,掐算时间看的话,大将军该是跟三皇子,正在做那洞房的事情,所以取消了对單喜的软禁与管控,大将军府内外均无人拦她。眉鸣立刻看明白情况:调走的府外兵力,应该是回皇宫去守卫了。 虽然地下密探负责的只是帮大将军查明私事,但回到城中发现那么多异常之处,他便去调查了一番,几经周折,倒也猜出来了几分。 眉鸣按照原定计划,将單喜送到宫门前,让單喜以大将军的信物示人,走上最平坦且顺直的迫玄道。 迫玄道之长,單喜用最快的速度跑去,跑得气喘吁吁,可还是望不见尽头。 她甚至纳闷,为何从前走着走着也就到了的路,今天却任跑跑不到尽头。非但如此,她还迎来了阻碍。 齐齐走来的皇宫侍卫如同天兵天将,單喜跑一步,他们迈出一步,一步,一步,双方逼近。 领头的将领喝声,让满脸泪水的單喜停下,不许她闯宫。 單喜说她有大将军的信物,见腰牌如见大将军,她不但可以在迫玄道上走,还可以叫退他们。 然而單喜的话一点效用都没有。 他们是皇上派来的,皇上不让單喜进去,她就算变身成大将军,都不能进。 “停下来,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單喜不肯退让。 “大将军呢?我找大将军。” “三王妃已在三阿哥寝宫就寝。” 坚定从内心映照到了眼睛上,單喜刚好跑到众人面前,她停了下来,手中紧握瓜尔佳孜婠让周乐乐带给她的那颗蓝色珠子,坚毅的面容展露出不可见的异样光彩。 單喜每往前一步,宫里官兵避开一个,而对面每一个人的退让,都是單喜接下一剑鞘砸身换来的,选择权交给了單喜。这是皇上嘱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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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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