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连白骨也往这边看过来。 阮棠本来很想与白骨二人道声谢,好歹打个招呼,奈何阮庐这样命令。 她本来心有不甘,心思又很快一转,乖顺地垂下了头。 连阮庐也有些讶然:这贱种今日竟如此听话。 但阮棠有她自己的打算。 白骨似乎认出了她,视线久久未曾离开。趁白骨还在注意她,阮棠故意挤出几声哭腔,呜呜咽咽乖乖巧巧,身子俯得更低了: “都是小妹的错,兄长看上了鞋子,小妹就该主动送上的,不该惹兄长生气。” 阮棠这辈子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委屈。此时装起委屈来,自然装得栩栩如生,我见犹怜。 她盘算得好好的:白骨的主子一看就非富即贵,要是看见阮庐抢走了她送的鞋,岂不是会生气? 果然,阮棠偷眼瞧着,见那女人确实瞥了阮庐一眼。 这就是拱火的快乐吗?阮棠越发乖巧,像只任劳任怨的小黑狗,实则已经把耳朵立得老高,留意着动静。 然而,她听到的话却仿佛箭簇,在她心中狠狠刺了三分。 只见那女人拢了拢纯白的昭君套,放下手中的鞋样子,向阮庐笑道: “公子这把折扇可真讲究,一定极名贵。” 连看都不看阮棠一眼。 一说这个,阮庐就不免得意起来: “这算得了什么?每次有人给父亲送礼,父亲都把最好的留给我。” 阮庐只顾着得意,阮棠却注意到,那女人的唇角勾起一抹让人望之生寒的笑意。 “公子可真是家门显赫之人,这福气旁人羡慕不来。” 柳王爷笑眯眯的,心中也悠悠笑道:本来只是来查阮知府渎职之罪的,看来如今,又要添一个贪污受贿的罪名了。 孤还担心,一个渎职不够灭他们阮家的门,这阮家嫡子竟自己送上门来。柳王爷心里好笑,面上却不露声色: “公子,我想看看你这折扇。” 果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外地人。阮庐的心理越发得到满足,勉为其难道: “那好吧。” 柳王爷向白骨使个眼色,白骨会意,恭敬上前,双手去接阮庐的扇子。 怎么叫个下人来碰我的东西?阮庐嫌白骨的手粗,颇为不悦,于是寻了个说辞,将扇子收了回来: “我这折扇,是为了见柳王爷特意做的。若是碰坏了,王爷恐怕要生气呢。” 与柳王爷有交集,那可是天大的荣耀。话音一落,阮庐就得意又傲然地望着这人,想要从她身上看出几分对自己的拜服。 殊不知听了他的话,连白骨心里都咯噔一下。 柳王爷本人却毫不在意,而是饶有兴致地问道: “莫非公子家中与摄政王还颇有渊源?” 阮庐此生最喜欢的就是旁人艳羡的目光,听得她问,随口就诌起来。 本来人家柳王爷只是说要来坐坐,甚至人还没来,只有信到了。可到了阮庐口中,就变成柳王爷不仅在阮府用过膳,还和他促膝长谈,亲口夸赞过他。 阮庐心想,反正这是个没见识的外地人,当然只有被自己这番话给说傻的份。 他越说越得意,身上的坤泽气息也逸散出几缕,满屋都是醉人的花香。 在兄长得意忘形之时,阮棠注意到,那女子抬起指尖,厌恶地碰了碰鼻子。 她不是乾元么,为何不喜欢这个信香的味道?阮棠不是很理解。阮庐虽然不讨喜,但这信香的气息确实很好闻。 阮棠没有细听兄长这些虚荣的话语,她仍被迫俯身,只暗中留意着那双被取走的鞋子。 她抿了抿唇,疑惑起来:如今的有钱人脾气都这么好吗?我都快明示那双鞋被阮庐抢走了,这女子居然无动于衷?那不是她的东西吗? 故意不理会这茬,柳王爷口中敷衍着阮庐,眼梢默默地从阮棠圆鼓鼓的小脸上扫过,微微翘起唇角。 阮家小庶女虽然像只小黑狗,但可比这个轻狂的嫡子有趣多了。 话虽这样说,柳王爷仍装作寻常庸人的样子,对着戴有嫡子光环的阮庐称赞不已: “公子金枝玉叶之体,也只有钟鸣鼎食之家才配得上。” 向阮棠看了一眼,又道: “就连公子的丫鬟,这通身的气派,也像是贵族之女。” 说着,甚至故意往阮棠头上扔了一把铜钱,然后笑道: “看你这奴婢还算乖巧,赏你的。” 铜钱砸在阮棠头上,疼得她泪水在烂桃似的眼窝里打转。 不只是脑袋痛,心里更痛。 她不想捡。换句话说,她不想承认,这女子原来也只是将她当作一个奴婢,一个物品而已。 可这是铜钱。有了钱,母亲才能抓药。 阮棠委屈地闭上眼睛,母亲的病容立刻浮现出来,让她又痛苦地睁开眼,被迫面对这些砸在面前的铜板。 在兄长的讥笑声中,阮棠身子一震,眉眼颤抖着低垂下脑袋。 她到底伸出了手,指尖战栗着,将铜钱一一拾起。 在侥幸中建立起的一点自尊自爱的心思,在此刻又崩塌成一片废墟。 怎会如此……她明明没有放任我被熊杀死,还送我鞋子!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她。从前看见阮庐被所有人当作掌上明珠,阮棠只觉得无所谓,直到这次似乎也有人愿意珍视她几分。 然而这份珍视,终于也只是自作多情而已。 她心中正是一片兵荒马乱,那边已经量好了尺,站起身来。 阮棠忙从不该有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偷偷看着那双鞋。 虽说那女子对她也不过如此,但阮棠还是惦记着鞋子夹层里藏的东西,以及赠鞋时,女子所说的话。 ……或许方才之举,是另有隐情呢?阮棠很愿意相信这个说法,但不知怎的,总觉得是自欺欺人。 纠结几番,她还是恢复了过去十六年的样子,跪在地上低声下气,全然不顾自己的体面: “请兄长将鞋子还给小妹。” 不料阮庐却倨傲笑道: “庶女怎能与嫡子穿同样的鞋子,这是谁家的规矩?” 说着,竟吩咐下人: “扔了罢。” “你……” 阮棠心中一急,像只被踢了屁股的小黑狗,一下子弹起身子。 话音未落,鞋子已被绣娘拿出去扔掉了。 这一刻,阮棠自责到了骨子里:万一鞋子里的东西,能治娘亲的病……娘亲,女儿怎么可以这样无能…… 阮棠心都凉了,圆乎乎的眸子无助地瞅着窗口,小鼻尖红红软软,时刻都能哭出来,却总是在克制。 柳王爷的视线隐在兜帽之下,未曾放过阮棠任何一个神情变化,但一言未发。 阮庐起身往外走,阮棠也只能跟着离开。 与那纯白兜帽的女子擦肩而过,阮棠感觉自己的衣袋里多了什么。 还以为是错觉,不料当她往口袋里一摸,居然摸到一颗小小的东西,外面用纸条裹着,不知是何物。 阮棠心头怦然乱跳,悄悄打开纸条。 竟然是一颗牛乳糖。 就是那种别人家孩子司空见惯,而阮棠却不舍得吃的牛乳糖。 而包糖的纸条上则写着:逢场作戏,勿要当真。 阮棠心中霍然一软,焦糖色的小圆脸微微泛红。回眸望去,却见那女子若无其事,连个眼神也未曾施舍给她。 然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柳王爷的目光瞬间阴冷如刀,几乎要洞穿她们的背影。 白骨乍着胆子问道: “王爷这是何意?” “这阮家小姐,是咱们调查阮家的切入点,”柳王爷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让她依赖孤,孤才好办事。” 说着,又是一个转折: “不过本王想先知道,她是当真不受宠,还是阮家做戏给爷看。” 白骨不解: “属下愚钝。” 柳王爷想起阮棠那双小狗似的眼睛,玩味地说道: “若是真的,她就会走上孤安排的道路。” 白骨很想问,那是一条什么样的道路。但看到柳王爷的神色后,终究还是不敢问出口。 柳王爷也没有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却看得白骨遍体生寒。 她早就该想到,柳王爷根本不会给阮棠留什么好路。
第四章 从鞋铺到阮府,阮棠始终紧紧攥着那颗糖,不敢吃,也不舍得吃。 说起来有些奇怪,今日明明一无所获,连那双鞋子也丢了,阮棠却没有想象中的失落。她有一种感觉,似乎只要自己支撑着活下去,生活总会有转机。 回到阮府,她就直奔厢房。还没进屋,就在门外听见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她忙跑进房间,就看见母亲崔氏在床上咳个不停。 崔氏今年不过三十岁的年纪,只因贫寒难捱,熬得病骨支离。 明明只离开了不到一日的功夫,阮棠却觉得娘好像又瘦了。 阮棠心疼地咬住下唇,在母亲身边跪坐下来,轻轻拍着母亲的背。 见女儿回来,崔氏勉强清醒了些,想握住阮棠的小手,却没有气力,只能虚弱地笑笑: “乖,娘没事……怎么回来这么晚,饿了吧?让晚云把稀饭热了……” 话未说完,崔氏又气喘起来,浑身颤抖得像一片枯叶。 阮棠急忙倒了一碗水,伺候母亲慢慢喝下。待母亲好些了,悬着的心才算放下来。 她这才摸出口袋里的糖,珍重地双手捧给母亲: “娘,您尝尝这个,是……是一位好心人给我的。” 望着这颗糖,崔氏叹了口气。 这样寻常的一颗糖,自家女儿却当成什么宝物似的。 崔氏心头一酸,简直不知该说什么:当初带着这孩子来到这,没想到是这样的光景……想到这里,她向阮棠笑道: “娘亲不喜欢吃甜的,你吃吧。” 阮棠又再三劝了几遍,见娘亲执意不要,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羞赧地将糖放进嘴里。 “娘,您好生歇着吧,”阮棠替娘亲掖好被角,自顾自地念叨着,“屋里怎么这么冷?” 阮府的下人拜高踩低,根本没人愿意在厢房当差,只有一个叫晚云的侍女,因为受过恩惠,心甘情愿留下来伺候。 阮棠安置好娘亲,走进里屋的时候,正看见晚云对着空空的炭盆犯愁。 怪不得一进屋就觉得冷,阮棠琢磨着。厢房的冬日就没暖和过,今日格外得冷。 “怎么没烧炭呢?” 阮棠搓着冻红的小手,问晚云。 晚云轻叹一声,压低声音,不叫卧室的崔氏听见: “主母给咱们分的炭火质量太次,一点就满屋子烟,人都待不下去。奴婢去和她们理论,他们说没有好炭了,只能……小姐,您去做什么?” 话音未落,阮棠已经跳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跑了。 天色稍晚了,府院里没什么人走动,阮棠顺着亮光,一路找到柴房来。 果然,在柴房外屋,她瞧见几个当差的小厮正围着火盆打牌吃酒,盆中的炭火红亮灼热,一点烟都没有。 不是说没有好炭了么,怎么连打牌的炭火也比娘亲的好?阮棠被心头的火气给呛了一下,血直往头上涌,当时就想冲进去理论。 堪堪迈出半步,她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嫡母的命令,下人们仗势欺人,向来不将她放在眼里。如今她去理论,只会让嫡母抓到个惹是生非的由头,说不定还要罚她。 这种当口,她不能贸然行事。 呼啸的北风在院子里激荡乱撞,刮得阮棠脸颊生疼。她想去跟父亲讨月例,却怕父亲嫌自己深夜叨扰。 软乎乎的唇吻倒吸一口冷气,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钱,那是在鞋店时,那个女子扔给她的。 这点钱,买炭火不太够。 若是加上那双鞋子……阮棠咬着唇,蓦然抬起眸子。 说实话,这个时辰出府,容易被兄长的人发现。若是兄长知道她将鞋子拾了回来,只怕不好交代。 不过再晚些,炭火铺子就要关门了。买不到炭火,娘亲就得冷一整夜。 阮棠更加用力地咬住下唇,一点血浸润在唇齿间,才知道下唇被咬破了。 厢房里又传来母亲的咳嗽声。 这次,阮棠索性将心一横,摸索到最偏僻的角门。 她推开漆黑的门,走进院外无垠的风雪。 此时,大公子的房间里,阮庐正对镜试着几个新雕的玉佩。主母则在榻上放了张小桌,将账本子摊开,核算着每一笔放贷的利钱。 侍女知道主母每日看账劳神,小心地侍弄着屋里的茉莉花。若没有这点花香,主母夜里是睡不着的。因此专有一盒银丝暖炭用来给花取暖,生怕冻坏了一根花蕊。 阮庐一边挑着玉佩,一边将阮棠偷穿新鞋的事汇报给了母亲。末了,又恨道: “那贱种必然是有心要勾引摄政王,所以才穿得花枝招展。” “就她那张丑脸,也配?”主母张氏啐了一下,“不过崔氏就是个狐媚子,说不定那贱种也遗传了骚味。” 见儿子不解,张氏忿忿说道: “崔氏是生了贱种之后,才被你父亲领进门的。当年,她逢人就哭,说是你父亲强占了她的身子,还让她未婚先孕,分明就是扯谎!” 说起这件事,张氏就恨得牙根痒痒: “肯定是她贪图荣华富贵,主动勾引的你父亲!不然他怎么不强占别人,偏偏强占她?一个巴掌拍不响,她若是身正,哪还怕影子斜啊?” 阮庐连连点头,颇为赞同,又问道: “阮棠那边怎么办?在亲事落定之前,我可不想她再生事,。” 张氏皱眉思忖,片刻,说道: “最好由你父亲做主,把她随便配个什么人,让她消停下去。得找个克妻克子、好喝酒打人的,这样即使她日后分化成了乾元,也不能兴风作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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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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