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胜跟在他身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里的花灯,少顷,终是忍不住问道:“你手里拿着的,可是方才花灯会上买来的花灯?” 陶酌风一听,垂首应答:“回公主的话,正是。” “可否借本宫瞧瞧?” 陶酌风不敢不应,忙转回身将花灯双手奉上。 淮胜掂了掂灯杆,突然将其竖起来看了一眼,笑道:“难怪这花灯如此轻巧,原来灯杆中间是空心的。你说它设计成这个样子,是不是为了在里面放些什么呀?比如……传情的字条?” 陶酌风瞳孔骤缩,旋即回道:“小的不知。” 见他神色紧绷,淮胜忍不住掩嘴一笑:“本宫从未见过大越的花灯,好奇之下随口一猜,你紧张什么?” 陶酌风不回声。他不知道淮胜是何时出现在花灯会上,更不知她是否看见了他偷偷塞给清秋的那张字条。她这句暧/昧不明的话究竟是意有所指,还是无端猜测,他也无从知晓,只好闭口不言。 见他这反应,淮胜更觉好笑,提着花灯往前走去,边走边幽幽说道:“你看起来似乎不大爱说话,可惜,本宫偏巧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性子,身边离不得说话的人。方才听你说了几句,听起来不像上京口音。左右还得走上一段路,不如你给本宫讲讲家乡的风土人情,打发打发时间,如何?” 陶酌风抿着唇,紧绷成一条直线,红润的唇峰微微失血发白。 “小的父母亡于战时,自幼离家四处漂泊,记不得多少家乡的风土人情。” 战时,自然是祁国入侵大越国土的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而眼前的女子语气如常,似乎全然不曾察觉那场战争带来的苦痛,直到如今仍留在大越人的心里。 皇室中人,不察民情,不顾民生,战为己,不战也为己,黎民生计如何,他们又怎会在乎? 陶酌风说话时语气不善,显然是强忍着怒火才未做出什么过激的事,可淮胜却像是听不出他话中隐忍的怒意一般,歪着头想了一想,又问:“这么说来,你定是生于战争爆发之前了。那两国交战以前的事,你总该记得一些吧?本宫自幼长于深宫,从未过过寻常人家的平凡生活,倒是有几分好奇,寻常人家的夫妻与儿女之间是如何相处的?” 淮胜揪着这个话题不放,像是对他的过去极其感兴趣。陶酌风见躲不过去,而她既贵为公主,又是敌国来使,他一个小小神武卫当然不敢开罪,只好深吸口气压下心头火气,耐着性子给她讲起大越各地的风土人情来。 这一讲,就是一路。好在他辗转各地,见闻极广,拣些无伤大雅又有趣的轶事风俗讲给她听,总算得了一路安宁。 等将淮胜公主送到行馆,陶酌风借口营中还有要务,托行馆管事伺候她后,便一刻也不敢多呆地跑了。 陶酌风走后,淮胜脸上涉世未深的单纯笑意骤然敛去,从随身携带的包袱中取出一个卷轴,站在窗口借着月光,展开了一幅画卷。 画上是个俊朗的翩翩少年郎,眉宇间还透着几分秀气。 正是陶酌风。
第33章 本分 “吃一堑长一智,清秋早已将此牢…… 只是那画中少年眉眼稍显稚嫩, 身子骨还未长开,脸颊上没有一点肉,清瘦得惹人心疼, 唯有一双明亮的眼炯炯有神,让人一看便移不开眼。 淮胜盯着那画卷还未看上几眼, 就听见房梁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眉头一皱, 迅速将画卷一收背在了背后,转过身去, 面前站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 男人浑身上下都包裹在浓墨般的黑布里,融进尚未掌灯的夜色, 只有一双锐利的眼睛露在外面,摄人心魄。 见她将画卷藏起来,一副警惕十足的模样, 男人嗤笑一声,上前一步问道:“动手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让淮胜秀丽的眉头又紧紧锁起。 “不可, 本宫还未确定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此时动手, 易打草惊蛇。” 黑衣人不解:“方才出去那小子分明就是画上之人!公主为人谨慎,可要是谨慎得过了头, 耽误了主子的大事……” “你是在教本宫做事?” 黑衣人一愣,旋即笑出了声:“公主说的哪里话?小人可没那个胆子。” 话虽恭敬, 语气却截然相反, 哪有半分做下人的谦卑? 淮胜听着他那阴阳怪气的腔调, 气急反笑:“哼, 本宫看你胆子大得很!未经本宫召见,竟敢私自闯入大越行馆。你信不信,本宫此刻便可拿你去见官?” “公主威胁小人?您可别忘了, 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本宫乃祁国淮胜公主,有祁越两国共同批复的碟文以准许入上京。你呢?若真拿你去见官,你可敢将令牌亮出来,将自己的身份公诸于众?” 淮胜这一番话轻轻巧巧却掷地有声,黑衣人听罢已然乱了阵脚,却仍梗着脖子道:“杀了那小子,对大越而言不过是死一个无名小卒,公主难不成要为此与自己人反目吗?” “你大可不必言语相激,”淮胜见黑衣人乱了阵脚,两人交锋间已是自己占了上风,勾唇一笑,蹭过那黑衣人的肩,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水流声清脆悦耳,只听淮胜道,“那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那是宫哲麾下的神武卫。” “神武卫若是莫名其妙被人暗杀于上京城内,你猜宫哲会不会掘地三尺,将那行刺之人找出来,扒皮抽骨,杀一儆百?” “这……”黑衣人一急,却自知理亏,恼了半晌,只得垂头道,“公主深谋远虑,小人受教。可主子交代的事……” “本宫会在期限内确认那侍卫的身份。若鹰爪当真在他身上,本宫自会知会于你,”淮胜说罢,仰首引尽一杯茶,眼神随即一冷,“可在那之前,你若是敢轻举妄动……” 她纤细的身子陡然迸发出骇人的杀气,那是在刀山血海中滚过几遭的人才会有的气场。 黑衣人不可自控地浑身一抖,将头埋得更低,不愤却只得乖乖道:“小人明白。” …… 市集上夜色渐浓,行人陆陆续续回了家,长街两侧只剩下几家店铺的伙计攀着梯子摘花灯。 一路寂静,清秋提着那盏“鸾凤求凰”,与宫哲并肩往王府走着。 花灯中的烛火透过薄薄一层绢布,投射/在地上,映出一副凤凰衔尾的阴影。 两人相对无言,走出两条街,宫哲已侧目看了她三四次,怎么也忍不住与她攀谈的心,却又不知如何开场——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说长不长,以往都是她主动与他说话,从不需要他费心去想今天该以怎样的话题来开场。 如今她沉默如斯,他才知道,原来他们从前的每一次交谈,都是她绞尽脑汁,去想他喜欢什么、想聊什么。 只这一步,便已分外耗力。 思来想去,宫哲恍然意识到他从不知她有何喜好,似乎一直以来都只有她去了解他的份,而他却从未想过试着去懂她的心思。 被偏爱的那一个,向来过得轻松。 踌躇再三,他也只能想出一句枯燥到乏味的:“这花灯,喜欢么?” 清秋两只小手提着灯杆,轻轻转了两转,被冻得通红的小脸上笑意淡然:“大越最好的工匠制作的花灯,寓意做工都是极好。” “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他执着地想要问出个肯定的答案,仿佛这句喜欢所关乎的不止是一盏花灯而已。 清秋眨眨眼睛,双目有些失焦,灯花在她眼前氤氲成一片昏黄光晕。 她突然没来由地想起不久前的自己,费尽心思研读兵法,日日出现在他面前,只为了能在他每日离府前与他多说上几句话,听他带着淡淡温度的说一句“阿灼又有进益”,好让那双深邃眼眸中自己的倒影多停留一刻。
何其卑微。 宫哲看着她沉默不语,眉头轻锁,直到她柔柔开口,含糊地应了声“嗯”。 随着她回应,宫哲心中一块巨石总算落了地。她接受了他的礼物,便是原谅了他几分,如此,甚好。 从市集到王府这一条路不算短,等到两人回到府上,已是月上中梢,“鸾凤求凰”里的花烛在清秋迈入房中的那一刹便熄了,只余下一缕青烟从灯罩顶上徐徐飘出来,弄得满屋盈香。 宫哲送她到了屋门口便站定不动,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如何与她道个晚安,就见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块新帕子将那盏花灯上上下下擦得干干净净,珍而重之地放进了一个空置的柜子里。 他喉头一动,心中似乎有些期待在叫嚣。 “清秋,”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颤颤却又竭力克制,唇角却抑制不住地上扬,“这花灯……” “这花灯清秋会妥善保管,待到公主回京,便交还给王爷。”清秋背身说着,素雅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宫哲却顿时愣怔在了原地。 许久,他道:“你收起这花灯,是要交给悦兮?” 悦兮是德阳公主的本名,只是不知为何,宫哲忽得叫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小字“阿灼”。 “‘鸾凤求凰’,也只有公主配得上,难道王爷不是这样想?”清秋转过身来,面上却无一丝艳羡或是吃味,平静得让他的心瞬间沉入了冰冷深潭。 几瞬过后,宫哲脸色一沉:“本王送给你的东西,岂有再转交他人之理?” “清秋不过是个替身,自当守好了本分。若公主在,则安静地消失于人前。若公主不在,便代她陪在王爷左右,以解王爷无尽相思,”说着,清秋微微福身,恭敬却又不卑不亢,全然一副送客的姿态,“吃一堑长一智,清秋早已将此牢记于心,莫不敢忘。” 宫哲看着她福身不起的样子,牙咬得咯咯作响,却偏生说不出什么话来驳她。 半晌,宫哲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到他走出小院,清秋这才直起身来,关起房门,将袖中那张字条取了出来。 ——公主回京在即,将与昭王心生罅隙,起因尚未可知。斗胆一猜,不是为你,便是为那淮胜公主。
第34章 预言 “国师曾为宫哲卜过三次卦”…… 清秋对着那张字条陷入了沉思, 一半是为字条上的信息,一半是为宫哲方才莫名其妙的怒火。 自从上次从北府军营回来后做了那个奇怪的梦,她便打定主意, 面上假意对宫哲服软示好,等到时机成熟便让他带自己回大杨山。 她早就想好了, 大杨山附近山脉绵延千里, 没有人比她这个常年在深山中采药的人更了解那里的地形,只要能够回到大杨山, 再找到机会脱身,一旦她遁入大杨山以及相连的山脉之中, 宫哲便再无可能找到她。 如此,便能避开梦中的命运。 于是她想,宫哲既然将自己当做德阳公主的替身, 那么她便乖乖听话,学着德阳公主的乖顺与温柔,收起自己本性的跳脱与欢腾。 可看他方才的反应, 似乎对她这样的态度并不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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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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