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将她当做替身的是她, 不悦她乖乖做替身的也是他。 清秋凝眉沉思半晌,仍旧想不通宫哲的火气是从何而来。 但除此之外, 她更为字条上的内容感到忧心——她知道德阳与宫哲关系亲近时,他会如何对待她, 却不知他两人心生嫌隙后, 他又会如何对待自己这个替身。 若是因为德阳而迁怒于她, 不想见她, 那倒正合她意。可若是因生德阳的气而变本加厉地要在她身上讨回来…… 清秋秀气的眉峰皱得更紧,许久,长叹一声, 将那字条递到烛火上,付之一炬。 火光瞬间吞噬了整张字条,映红了清秋苍白的脸,神色凝重。 …… 宫哲的书房里,书章散落了满地,皇帝新赐的墨玉砚台也被重重推到地上,磕碎了一角,旁边一份写了一半的奏折被墨迹沾染得斑斑驳驳,遒劲隽逸的字也晕染得再看不清晰。 从清秋院中回来后,宫哲便屏退了下人,独自一人关在书房中半天,仍觉得胸口又闷又涨,气郁难平,最后竟一个不忿,将整张桌子掀翻了过去。 门外来送药的镜心听见这么大的动静,吓得一个哆嗦,险些没把药给泼洒出去。 发泄过后,宫哲看着遍地狼藉,一边觉得仍有余怒,一边又觉得自己这般失态,都有些不像那个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他了。 甚至他也说不清这怒火究竟是如何而来。 自从将清秋从龙泉庵带至上京,他就清楚地知道自己一直是透过她那张极其相似的脸,坚定地爱着德阳一人。可她今日当真顶着那张脸,如他所愿的变成了德阳那副乖顺听话的模样,他却又觉得索然无味,甚至宁愿她如以前一般,张扬,热烈,如一团烈焰骄阳。 而不是如今这样暮气沉沉。 近来他似乎变得愈发贪心起来,天边有一个得不到却想念的德阳,身边还放着一个触手可及的清秋,一个他不敢碰,一个他可以毫无顾忌地慷慨地给她宠爱。他给一个人的爱可以分作两份,与谁更近便分给谁。 可他却渐渐想要更多,既想要德阳的稚气与柔顺,又想要清秋的活泼与自由。 半晌,房门突然被人“咚咚”两声轻轻敲响。 宫哲敛了敛心中怒火,闷声喝了句:“进。” 房门被缓缓推开,镜心低着脑袋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大气也不敢出,放下药碗,又缩着脖子小跑着出去了。 * 次日清晨,迎着凛冬寒风,祁国使团终于抵达上京。 宣平门外,淮胜公主不知何时离开行馆,此刻已与使团汇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站在使团最前,红裙猎猎,眉目如画,英姿飒爽,远远看去竟似刚刚得胜归来的将军,率领千军等候君王封赏。 使团之中除了淮胜公主,还有祁国重臣随行,见大越迎接使团的队伍还未来到,重臣心有不满,打马上前到淮胜身后停下,用只有两人能够听清的音量低声道:“殿下千金之躯早早在此等候,大越竟无人相迎,只怕将来也会怠慢了殿下。若殿下不欲与大越结亲,臣等定会向陛下进言……” “大人的好意,淮胜心领了,”她眉眼淡淡,看不出悲喜,“为了我鹰骑的十万将士与亲属,将来几十年内不必再遭受生离死别之苦,这点委屈还是吃得的。” 重臣听罢,心寒叹息:“若是尉迟老将军未辞官,或是公孙将军还在,何须殿下如此牺牲啊……” 也不知这话是无心还是有意,淮胜听罢眉尖一动,眼中寒气愈盛,少顷,幽幽开口:“不知大人可否听说过,十几年前,国师大人曾为宫哲卜卦三次。” 重臣心惊:“殿下,此事说不得!” 淮胜置若罔闻,继续说道:“第一卦,问大越与祁国之战谁输谁赢,卦签断了。第二卦,问宫哲此人对祁国国势影响几何,卦签又断了。” “唯有第三卦,问宫哲终将命丧谁手……大人可记得,那一卦的结果如何?” 重臣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周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张了张嘴,却抖得连一个字都说不清楚。 淮胜笑了一笑,替他说道:“卦象一出,钦云台上黑云翻滚妖风大作,险些将房顶都掀了去,国师大人也因泄露天机,受了重创,自此去了极南之地休养,但在临行之前却将那次卜卦的结果留在了一张羊皮卷上。” “上面说,世上有一女子,貌胜西子,尊贵无双,而宫哲乃天将下凡,战无不胜,水火不侵,唯有那女子是他命定的劫数,”说罢,淮胜顿了一顿,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暗火,“放眼当今天下,符合此卦象所言者,唯本宫与大越德阳公主二人。” “本宫想看看,这卦象究竟准不准。” 话音刚落,宣平城门“吱”的一声缓缓打开,晨曦映入眼,火红霞光映照着神武卫的金甲,明晃晃的光反射在淮胜精致的妆容上,如同出鞘刀锋。 城门完全打开,神武卫如潮涌般分作两列立于城门两侧,一身绛紫色朝服的宫哲缓缓打马上前,不带一兵一卒,却一人便胜似千军万马。 祁国使团之中有不少人只听过宫哲的名号,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人清俊威严的大越昭王。 只见宫哲勒马停在淮胜面前,微微侧身抬手指向门中:“公主,请。”
第35章 朝见 “皇叔,连你也要抛弃我了吗”…… 淮胜微笑着对宫哲颔首, 双腿轻夹马腹,坐下那匹漂亮的大宛骏马一仰脑袋,像个骄傲的将军般慢步走进城中。 宫哲与她一道缓步入城, 马蹄扣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发出“咔哒咔哒”的清脆声响。 “公主远道而来, 陛下特在宫中摆下宴席, 为公主接风。” 淮胜听着宫哲语气淡漠的说着公事,状似不经意的问起:“昨天夜里, 王爷可有得偿所愿?” 这话多少有些暧/昧不明,宫哲侧目瞥了她一眼, 没有应。 “本宫看那花灯着实巧夺天工,又是王爷花大价钱买到手的,那小娘子应该是极喜欢了。不过看王爷这一大早脾气就这么不好, 莫非昨晚没能抱得美人归?” 宫哲面沉如水,语气已是极度不悦:“本王不记得与公主私交好到可以无话不谈的地步。” 淮胜轻笑:“王爷何必动怒呢?本宫不过是见那小娘子生得好看,便忍不住多关心几句。王爷若是不喜欢, 那本宫换个话题便是了。” 这话说完不过片刻, 淮胜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来,纤纤玉指掩嘴一笑:“对了, 本宫来前曾听人提起过许多次,大越有位德阳公主绝色倾城, 也不知等下入宫是否有缘一见。” 说着, 淮胜不着痕迹的瞟了宫哲一眼, 却见他神色如常, 似乎德阳的名字对他未有半分触动。 淮胜偏不信邪。 “听闻德阳公主自幼在宿州昭王府长大,应该与王爷十分亲近吧?” 她派到大越的人都说宫哲与德阳关系匪浅,前些日子在龙沙围场秋猎, 宫哲更是不顾性命从两只猛虎口中救了德阳一命,自己却险些失血而亡。 能够舍命相救,若说是普通的叔侄关系,似乎无法让她信服。 果不其然,宫哲冷如寒霜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隙。他神情有些僵硬,语气比方才更加冷硬:“公主对本王的事,未免感兴趣的过头了。” 淮胜咂了咂嘴,一脸无辜:“本宫来大越的目的,昨天夜里不就已经告诉王爷了吗?” 宫哲凝眉片刻,沉声道了句:“望公主自重。” 淮胜听见,脸上的笑容煞时凝固,似是思及什么苦痛回忆,心中绞痛不已。 久久,淮胜喃喃自语:“还要我怎么自重呢……” …… 大越皇宫。 接见诸国使臣的含光殿中,宫娥捧着精致的糕点果酒渐次入席又离去,香甜气息被地龙一暖,蒸腾得一室盈香。 晨晖斜映,一袭盛装打扮的淮胜率领祁国使臣,踏上含光殿前的万国来朝梯。 宫澶坐在殿上,不动声色地看着淮胜走近,眼中有喜,亦有恨。 喜的是冯昶派她前来,昭示着祁国国力兵力已不如前,只得交出最美的公主前来和亲,如此一来他有生之年便有了攻破祁国皇都,取他冯昶项上人头以祭三祖的可能。 恨的是她是冯昶的女儿。 宫澶心中复杂万分,眼前的淮胜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莲步轻移至御前,盈盈一拜,仪态万千:“淮胜见过姑丈。” “平身,”宫澶收起眼底的恨意,换上一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颜,“几年不见,又柟都长这么大了。” 一声姑丈,一声又柟,将暗潮汹涌的出使,化作了寻常家宴。 淮胜巧笑倩兮,挥一挥手,几名神武卫捧着珠宝珍品走上殿来。 “又柟记得姑母说过,姑丈最爱西北的羊肉和翡翠白玉,这次特意多带了些来。” 却是聪明的一句都没有提到冯昶的名字。 宫澶扫过这一溜的礼物,点了点头:“难为又柟还记得,朕收下了。又柟与众卿家一路辛苦,开宴吧。” 淮胜行过一礼,起身入席。 正坐在了宫哲对面。 一大早的宫宴多是些清粥小菜,虽仍是精致可口,却不免让祁国使团觉得备受怠慢。 只是还未等他们表露出来,便听一声古琴声响,一群身穿鹅黄色舞衣的舞姬如风一般飘入殿中,伴着低沉悠扬的古琴曲缓缓起舞。 时而如雪纷飞,时而如风轻扬。 见惯了胡姬劲舞的祁国使臣鲜少看到这般柔美飘逸的舞姿,一个个看得失了神。 宫哲原本就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见众人皆沉醉其中,又听旁人指着其中领舞之人赞不绝口,便也跟着抬眼一瞧。 正中央的舞姬同样着黄裙,脸上戴着一块黄色薄纱,唯衣袖裙摆皆是浅桃色,如同盛开的花芯。 尤其那一双醉人的温柔明眸,如同蕴着一汪春水,却难掩幽怨,委屈得令人一看便心生怜惜。 宫哲一见,顿时怔住。 阿灼何时回京的? 他怔怔地看着舞姬中间的德阳,一时心情复杂。 对面的淮胜见到他这番反常的神态,又看了看那舞姬,掩面轻纱随着舞动微微掀起时,隐约能看出绝世风采。 淮胜眨了眨眼,了然地勾唇一笑。 待到一舞终了,还未等旁人说话,淮胜起身对宫澶道:“大越果然人才济济,若不是亲眼所见,又柟还以为这样精彩的舞只有天上才能得见呢。姑丈,又柟在上京这几日想到处走走,多看看大越的美人美景。”
宫澶点头:“那是自然。” “只是……”淮胜美目流转,娇憨一笑,“又柟不大了解大越风俗,想要找个既了解大越,又了解祁国的人陪同。姑丈可答应?” 知道淮胜前来的真实目的是和亲,只是一切尚未明朗之前不欲公之于众,只能以陪同使团为由与看得上眼的世家公子亲近,而宫澶也有意促成这门亲事以迷惑冯昶,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又柟想找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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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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