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丧父已是不幸,才除了父孝没几年,母亲又因思虑过重,身子日渐败落,就那样撒手人寰离她而去。小小年纪,父丧母丧两重孝,就没有几日是不用穿白的,兼之母亲离世后她成了丧母长女,继弟又成天吃喝玩乐不务正业,更是抬不起头来。 永泰侯府虽是她名义上的宗族,但到底和承爵的这一支隔了房,父亲与永泰侯并不是亲生的兄弟。长在侯府,她战战兢兢生怕行错半步,惹了笑话让人看轻。 而后出嫁,虽说自己能当家做主,饶是夫妻和睦,婆媳相得,但嫁过去好几年没有孕信,更是难捱。直到她生下晙哥儿…… 晙哥儿……敏心眨了眨眼,眼角不知何时已浮起泪光。昏迷前的感觉又笼上了全身。冰冷刺骨的江水,漆黑阴暗的江底,满是腥气的鱼虾从身旁游过,胸前趴着一个沉甸甸的婴孩,只啼哭了几声就没了音儿,她急忙伸手去探,胸骨却在下沉的途中被水压得生疼,肺里的空气一点点呼出,渐渐地,失了气力,她在昏沉中带着不甘阖上了眼。 那似有似无的冰凉腥气缠绕身侧,敏心开始发起抖来,把脸埋在林妈妈的裙子上,止不住的颤动。 “这是怎么了,方才还好好的,突然发抖了。”林妈妈急忙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肩上,又取过一条小毯把她裹起来,右手轻轻拍着敏心的后背,嘴里轻哼着小曲儿:“……朝登凉台上,夕宿兰池里。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仰头看桐树,桐花特可怜。愿天无霜雪,梧子解千年……” 也不知是重回幼时现如今的身体太过孱弱,还是前世死前的阴影挥之不去令她难以走出,在林妈妈轻柔的江南小调里,伴随着规律的马蹄嘚嘚声、车轮辘辘声,敏心闭上眼,陷入了黑甜梦乡。 进了徐家所在的永泰胡同,车夫勒紧了缰绳,控制马车速度慢慢减下来,拉车的骏马打了一个响啼,鼻中喷出一团白气,发出老长的嘶鸣。 敏心被这嘶鸣声吵醒了,揉了揉眼,从林妈妈怀里爬起来。 林妈妈柔声道:“姐儿醒了?” 敏心点点头。 林妈妈掀起一角帘子瞄了一眼,“也快到了,合该把大衣裳套起来了。” 因从港口码头回燕京有些距离,马车里就备了烧着银丝炭的火炉,拉上帘子关上厢门,车厢里被烘得暖乎乎的。上车后林妈妈怕敏心太热又闷出汗来,就给她脱了外袍,只穿稍薄的小袄。 竹桃把放在脚边的藤箱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件豆绿缎灰鼠皮内里缝了皮毛的褂子,帮着林妈妈给敏心套上,又拣出一件银白貂皮的大披风,把她从头到脚裹上,这才算是穿好了。 等马车进了永泰侯府侧门,在垂花门前停下时,早有徐府的粗使婆子搬了脚蹬候着,见车停了,又打起帘子来扶。竹桃先跳下去,然后跟着婆子一起一左一右地扶了抱着敏心的林妈妈下车。 敏心趴在林妈妈肩上,一张小脸儿几乎全埋在雪白的貂毛里,只露了一双眼,向前看着。 只见她们来时乘坐的几辆马车整整齐齐地停在垂花门前的甬道上,赶车的车夫不见了,几个年纪小的穿着青袍腰上扎一根白缎子的小厮上来卸了马车,拉了骏马往角门去了。而最前面的一辆马车上,一个系着银鼠披风的女子正在一个穿着靛蓝色袄子白色比甲婆子的服侍下,慢慢下了车。 这女子即便围着宽大的披风,但从背影也能看出来她身段纤细、身材修长,还在低低的咳嗽,每咳一声,整个人都要震一下,很是有些弱不禁风、质似薄柳的味道。 敏心看着母亲熟悉的身影,眼前一热,忍不住喊了出来:“娘亲!” 女子闻声回头,一张莹白脸,柳叶眉,红菱唇,肤光如雪,只是眉目间笼着一股淡淡的哀愁,看上去有种泫然欲泣的样子。 这便是她的母亲江氏了。 江氏走到林妈妈近前,伸手要把敏心抱过来。林妈妈有些焦急:“太太,大姐儿大了,颇沉手,您怕是抱不动。” 却见她摇了摇头,只道:“她是我生的,我还能抱不动她?”她咳了几下,又说:“敏儿第一次回来,怕是会认生,还是我带着吧。” 林妈妈闻言,只好小心翼翼的把敏心交到江氏手里。 江氏看着瘦弱,力气却不小,稳稳地抱起女儿,手也没抖。敏心几乎是扑到江氏身上的,她伸出一双尚肥短的胳膊环住了江氏的脖子,闻着江氏发间的馨香,泪水盈满了眼眶,一声接一声的喃喃细语唤着她:“娘亲,娘亲……” 江氏柔声应她:“欸,娘在呢,别怕。”说着,拍了拍敏心的背。 敏心死死咬住牙,埋首在江氏颈间,一滴滴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里流出,打湿了一大片披风上的绒毛。 这一声呼唤,一声应答,她有多久没有听到了? 自从十三岁母亲离世后,至今已快有十年时间了。在侯府时,伯母程夫人待她虽有如亲女,但到底隔了一层肚皮,有些事不好说出口。在她出嫁前夜,匆匆塞了她一本避火图,让管事妈妈教她人事。 嫁入陆家多年无子,程夫人也曾为她求神拜佛,四处觅药,怀孕待产时也曾派了心腹婆子前去看顾,但是比起六姐容心生产时程夫人恨不得住在庄郡王府的架势来,无有不及。 敏心心里明白,到底不是亲生,程夫人能做到明面上一碗水端平已是不易,她不能够再要求更多,那本应全属于是容心的爱。 只是在很多时候,在她闺中议亲时被以“丧母长女”的名头拒绝时,在她新婚前夜忐忑不安时,在她不孕四处奔波拜佛求药时,在她艰难生产时,她会忍不住想,若是母亲还在,该会如何? 现在她在母亲怀中,忽得明白了,原来母亲在身边于她的意义,就是这一声“娘在呢,别怕”,给予了她无尽的勇气,只管向前,身后就是母亲的温暖的怀抱臂膀,她不必害怕、不用退缩,因为始终有人,做她最坚实的依靠。
第11章 徐府 敏心哭花了脸,仍死死搂住江氏的脖子不放。 “这孩子,今天这是怎么了?”江氏有些无奈的抱着女儿,见她哭得哽咽,还不住地帮她拍背顺气。 一旁穿着靛蓝袄子白比甲的婆子笑眯眯地上前:“哎呀,姐儿这是怎么啦?” 江氏略有些尴尬的笑一笑:“这孩子认生呢,正闹腾着。” 婆子就笑道:“也是,小儿家家的,一路没见着娘可不得哭一哭。”又见江氏随行的丫鬟下人都下了车立在那儿候着,忙笑道:“四夫人,既是好了,那咱就走吧?” 江氏朝她略福了福,谢道:“劳烦陈嬷嬷了。” 敏心听见这声,倒是抬头朝她看了一眼。正是程夫人身边最得力的陈嬷嬷。她在程夫人房中教养的那些年,很是承了些陈嬷嬷的恩情。这会儿出现在垂花门来接她们,想必也是程夫人的意思。 就不免有些慨叹,看了陈嬷嬷一眼又一眼。 正走在江氏身侧落后半步的陈嬷嬷抬眼瞧见了,只当是这小娃没见过生人,好奇来着,并没有当回事。 一行人进了垂花门,面前是一道清水白墙盖黛瓦的长影壁,影壁下停了几架青布帷幔的轿子,正是府中代步用的,另有一排健壮的抬轿婆子站在墙根下等着使唤。 陈嬷嬷扶了江氏和敏心上了第一顶轿子,林妈妈还有得脸的大丫鬟们上了其余的几顶。陈嬷嬷见大家都坐好了,朝抬轿婆子们吩咐一声,就有人来上前,四人一道抬了轿子往前走。 陈嬷嬷自跟在江氏乘的那轿子一旁,一面走还一面与江氏说些闲话:“……四夫人有所不知,府中太夫人得了信儿,就急急命我们备好了车撵,只等码头一来报信就出发去接……” 敏心窝在母亲怀里,听见陈嬷嬷的话,心里却是一怔。她怎不知,永泰侯府是早早得了消息的?上辈子她跟母亲上京时,自己病得稀里糊涂,年纪又小,很多事情也不知道。后面还是林妈妈一点点说与她听的。 * 永泰侯徐景明曾是今上的伴读,今上少年登基,又重情谊,故徐景明早早领了差事,入宫做了今上的贴身侍卫,等过几年就能按惯例入朝做三品大员。哪知西北忽起战乱,凖喀尔汗国东扰边境,不少边境部族不堪其扰,转向大胤求援。 今上亦是忍无可忍,钦点平国公高绍、英国公薄天胄、镇北侯叶正谦,共三名大将率军进攻,先永泰侯徐茂重并世子徐景明也在行伍之间领军作战。那场鏖战足足对峙了两个月,王师直抵凖喀尔腹地,天山南北白骨露野、流血漂橹,等到来年开春撤军时,尚未完全融化的积雪下,全是白森森的尸骨。那年天山南的牧草,因血肉滋养,长势尤其好。 这一战虽胜了,却是惨胜。平国公被敌军一箭射死在马上,掉落马背被乱军踏成了泥,难辨尸骨;英国公右膀受了三刀,此后再难挥动兵器;而永泰侯徐茂重亦身受重伤,回京途中不治身亡,徐景明就这样承了爵位。 此后西北罢战息兵、王师暂退。徐景明战中立功,被擢为正四品明威将军,升授宣威将军,加授广威将军。徐景明归京后袭爵,此时程氏刚生下长女,才有了弄瓦之喜,又迎来父丧,府中红事还没来得及预备上,马上就要撤了红绦子挂上白幡。 朝中上下本以为这一战至少能平定二十年,可在徐景明和程氏的长子徐徽宏九岁、长女七岁时,凖部又举国来犯。此时朝中已无可用之将,徐景明临危受命,领军出征,常驻边疆御敌。 建业十四年时,战乱稍息,凖国主力退回天山,徐景明率兵自边疆返还西安,暂作修整,预备还军。恰此时程氏夫人兄长点了陕西承宣布政使,程夫人为着省亲的缘故,带了一双儿女前去西安,与丈夫团聚。本想着过完年就随大军一起回京,岂料腊月前夕,凖喀尔又联合鞑靼南下,兵荒马乱中,程夫人诊出喜脉,只好暂留西北,等生下孩子再做打算。 时景危急,程夫人身怀双胎,更是难捱,兼之环境险恶,生产艰难,苦熬了两天两夜才生下一对龙凤胎。女孩先生出来,倒是颇为康健,男孩却气息羸弱,奄奄一息,险些养不活。这下有了两个才出生的婴孩,其中一个又弱得颠不得冻不得,愈发不好动身启程,只能留在西北,等孩子长大点了才能回程。 所幸西北有程夫人亲兄嫂照料,倒也没受什么苦楚。一双小儿日日用了羊乳奶糕,身体一日比一日康健,等到徐景明打退了凖部鞑靼联军,鸣金收兵时,两个孩子已有五岁了。 建业二十年冬,永泰侯徐景明携妻子抵达阔别多年的燕京时,敏心一家正从任地启程,预备乘船回燕京过年。
只是那时程夫人的幼子因路途坎坷气节变化,才到燕京就病倒了,程夫人衣不解带药不撒手地贴身照顾,却始终没有好转。加上她多年不曾回府,拜见长辈、宴请送礼、人事安排、庶务活计……桩桩件件都要她插手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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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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