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兰微笑着,礼仪完美地执起茶水,连饮五杯。 司空白摆摆手:“爱谁谁。” “不能爱谁谁啊老师。”太后十分忧郁,“那几位,可都是诸侯女。” 闻言,褚兰不禁暗暗想道,像公良谦那种离经叛道的人,倒是很适合来一段惊天动地的禁忌之恋呢。折腾吧,造作吧。 “由他。”司空白捋须而笑,“到时他别后悔就好,回头想娶褚兰,我还不答应。” 太后叹着气,笑起来:“没缘份也不全是坏事。公良家的男人寿短……褚师妹若嫁给他,将来还得像我一样。” 褚兰很克制地看了看太后一身黑白装束。 先帝薨逝,太后老得厉害,眼睛里也没了光彩。 褚兰幅度很小地抿了下唇。 心里忽然就很不好受。 她想,公良谦那人,本就不讨喜,还短命,人家火辣明媚的姑娘会愿意跟他在一起么? 脑海中浮起公良谦的模样。 褚兰心中立刻有了答案——会的,毕竟他虽然这不好那不好,可皮相却是顶好的。 只是等他没了之后,那个活泼的姑娘得多寂寞啊。 念头转到此处,她暗暗摇了下头,拿起茶水一饮而尽。 罢,罢,罢。 他如何、他将来妻子如何,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湖风徐徐送来荷香。 司空白与太后聊起人文地理,褚兰端坐一旁,在这两个人齐齐望向她时,很克制很礼貌地接上一两句话。 “我是真喜欢阿兰,这么斯文淑雅的孩子,学问又好,奈何阿谦不争气。”太后叹息连连。 褚兰笑得含蓄:“师姐谬赞。” “不管怎么说,老师难得回京陵一趟,还是得让阿谦过来见一见。方才我便让人去逮他,也不知几时才来。”太后揉着额头。 话音刚落,便见一个身穿黑色锦袍的清瘦身影自白玉桥那一端匆匆行来。 他双袖带风,步伐迈得六亲不认,颇有一股子“早死早投胎”的决绝意味。 甫一踏入亭中,这人便仰着头,大义凛然道:“阿娘、大儒,您二位就别白费心机了,我今日把话放在这里,什么一门三君后,不可能,断我这儿啦!我,心有所属,这辈子都会为我喜欢的姑娘守身如玉。什么君后人选,休想让我看上一眼。” 太后气得额角突突跳:“你!” 褚兰起身行礼,仪态毫无瑕疵:“见过帝君。” “免礼。”公良谦挥挥手,果真一眼也不看她,只对太后道,“您可是亲口说了,就见一面,见过了,告辞!” 见他转身要走,太后气得朝他身上扔了个茶杯:“我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孽障!” 只见这人后背长眼,半跳着旋身,稳稳将茶杯接到手里,见杯中有茶,居然笑吟吟一饮而尽:“哦,茶也喝了,礼数已尽。那我走啦。” “你给我站住!”太后气结。 公良谦厚颜笑道:“您也别白费功夫劝我,实不相瞒,我掏空了我的小金库,全部押注在‘帝君不娶大儒门生’上。就冲这么多钱,咱也输不起啊,您就别说了,啊。” 太后:“……” 褚兰:“……” 她也押注,今日离宫便去押! 她气呼呼盯着这人的侧脸,只见亭外的天光落在他的身上,照得他皮肤冷白,边缘像是半透明的玉质。 假人似的。 昔年那一幕忽然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 漂亮少年站在树下,叉腰,抖着腿,扬起一张小白脸看她。 他问她:“爬那么高,你是个猴吗?” 不等她回答,他自顾自开始逼逼叨叨,说这树是他亲手种的,如何如何珍贵,蹭破半块树皮她都赔不起,更遑论这满树珍稀无比的果子。 褚兰第一次见到这么唠叨龟毛的少年郎。 她正想解释一下自己上树的原因,忽然一阵乱风扑来,树枝断裂,她连人带棍砸在了他的身上。 当场见他鼻血流下来。 十三岁的褚兰向来规行矩步,乍然闯这么个祸,脑袋一时打结,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干脆爬起来转身就跑。 然后……就听着这人在后面跳脚骂了她八百字。 她觉得他自己才像个猴。 兴许便是因为第一次见面印象着实深刻,八年过去,她一直没能忘记那个烈日炎炎的午后。 顺便也记住了公良谦这人。 如今他长开了些,模样看着清俊成熟不少,脾性却一如既往。 她不知不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成功吸引到他的注意力。 他动了动眉梢,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斜眼看着另一边道:“我说姑娘,由奢入俭难,盯着我看久了,我怕耽误你终身啊。” 太后头疼地摁住了额角。 “帝君请放心。”褚兰笑得云淡风轻,“我对您绝对没有任何想法。” 默然一瞬,她笑笑地补充道,“越看久了越没想法呢。” 她第一次知道自己原来也可以阴阳怪气地说话。 公良谦听她这么说,立刻显出些不服气的模样。他挑眉,转向她:“你要不要治一下眼……” 四目相对。 公良谦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剩下半句噎了回去。 他的黑眸映出她的身影,她气质淡淡,亭亭立在那里,脊背柔韧端直,像株冰玉做的兰花。 只见她,细眉细眼,弯弯笑唇,一见就很难忘记。 “啊……哈。”公良谦转了转手中的杯子,走到案旁坐下,拖声拖气,“你可不要口是心非哦。” 偏头,眼风懒洋洋瞥向她,落入她眼底就不动了。 太后轻咳一声,提醒他别这么盯着人家姑娘。 司空白皮笑肉不笑:“帝君多虑了,来之前我同褚兰说过,进宫只是见一见她师姐,她这才陪老头子我走一趟。褚兰,走了。” “是。”褚兰起身,一丝不苟向太后与公良谦行礼道别。 “这就走啦?”公良谦挑高了眉毛。 褚兰微笑:“着急押注赚钱呢。” 公良谦:“……” 出了外门,司空白斜斜瞥褚兰。 “居然同帝君谦开起玩笑来了,不像你啊。” 褚兰袖中的手指攥了下,一本正经道:“稳赚不赔,自然要押它一注。” 司空白呵呵笑,笑得眉毛胡须乱颤:“你啊。” 褚兰悄悄屏住呼吸,生怕一口气没喘对就叫人看破心事。 离开皇城,师生二人前往昆山。 “问邢老头蹭个饭,然后往东游学——这一去,没个十年八年回不来喽。”司空白捋须道,“让谦小子自个儿自作多情去吧!” 褚兰轻轻点头。 她这个人性子淡,对待任何事物都是可有可无的样子,今日见过公良谦一面,他无意,她自然也会将他抛于脑后。嗯,一定。 抵达昆山时,脑海中自然而然浮起太后那句话。 ——在昆山院念书时,他身边很是有几个活泼漂亮的姑娘。 眼前的昆山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 无论望向何处,眼前总是不自觉地浮起才子佳人的景象。 他和喜欢的姑娘在一起,会是什么模样呢? 他那么讨嫌的人,一定动不动就惹她生气,在山路上追着他痛揍一顿。若是花月正好,他大概会死皮赖脸地把她按在树上亲。到黑木楼上课时,他肯定装出一副假正经的样子来唬人,保住他皇族的脸面。 这么默默想了一路,一幕幕景象清晰极了,就好像她也曾在这里念过书,曾亲眼看着他长大似的。 事实上,八年前在皇城偶然相遇之后,她就随老师去了南域游学,至今方归。 “不是想着谦小子吧?” 褚兰吓了一跳,差点儿绊到自己。她缓了缓,一本正经地回答:“没有,老师,我在默诵星宿春秋与北斗残阵,待会儿好向邢院长请教。” 司空白嗯一声,鼻音似笑非笑。 “世人愚昧,说我司空白刻意给他们皇家培养君后,真是可笑之至!”他捋须道,“你前师姐与前前师姐,偏要与先帝和先先帝看对了眼,害得我身边无人抄书,我才是吃了哑巴亏。这回我可学聪明了,早早便带着你出去游学,诶嘿,与谦小子全无交集,他爱娶谁娶谁去,我看谁再乱嚼我舌根!” 褚兰默默点头。 她心里悄然想道,其实她和公良谦也不算是全无交集。 八年前,老师进宫与先帝讲学,让她自己待在花园写注记,当时不知怎么就来了一阵怪风,把她正在写的注记刮到了树上,她不好意思找人求助,便自己爬树去捡,谁知就遇上了当时还是少皇的公良谦。 遇上便遇上了,偏偏又来一阵怪风,吹断树杈,害她砸到他的身上。 若说出去,谁都会以为她刻意为之。 褚兰不想沾染闲话,逃跑之后,便把这事闷在腹中。 当时紧张兮兮等了很久,后来一直不曾听人提到这件事,才堪堪放下心来——想必公良谦觉得丢人,没对旁人说起。 到了今日,也算是与了结了那一段“孽缘”。 与邢院长会面之后,师生二人在昆山住下。 司空白给褚兰挑了间独立的客院,院外有棵大青树,乍一看,活像当初她爬树摔跤的那一棵。 褚兰发了会儿愣,悠悠回屋,坐在窗下写起注记来。 看着落笔之处的墨团,眼前却时不时浮起赤云台的风光。 那片明艳灿烂的台地,应当与他喜欢的姑娘十分相衬。 笔锋一顿。 她把温良恭俭让写成了温良恭谦让。 忽然之间,心烦意乱。 “啾——啾——啾——” 院外有啼声啾啾。 褚兰置了笔,循声望去。 这一望,险些从窗榻跌到地上。 只见院外的大青树上攀了个人,清清瘦瘦,穿件修身的黑袍子,袍上还绣有暗金龙纹,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褚兰:“……” 她摁住抽抽的眼角,起身,端着架子出屋,走到庭院正中。 “帝君寻我,有何贵干?” 只见树上那人慢吞吞把眼珠转了一圈,悠悠落到她身上。 他把眉梢挑了下,懒散开腔:“啊,我在这儿看风景,你怎么跑我面前来了,是想让我看你么?既然你诚心诚意,那我也可以勉为其难。” 褚兰:“……” 世间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她转身就走。 忽闻“咔嚓”一声脆响,那人骑着半截树枝,直挺挺掉进了她的院子。 褚兰:“……你!” “啊,抱歉抱歉。”他爬起来,若无其事拍着灰,“我就是想爬高一点,谁知道树枝它突然就断了。这不是害我么。” 褚兰想骂人,却实在没有经验,憋了一会儿,温温吞吞憋出一句:“你分明就是故意掉下来。” “哦——”他把腔调拖得老长,“小兰兰你很有经验嘛。好吧,我承认。” 褚兰睁大了眼睛。 他背着手,倾身,忽地凑近,弯着笑眼一字一顿:“我承认,故意从树上掉下来,好与你搭讪。”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4 首页 上一页 15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