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愿将婚姻用作算计?他一生只爱一个女人?他当然说话好听了,他可是骗子啊。他有热切的目光?是啊,看着天下都被他玩弄在手中,他当然兴奋了。 他的这双手,掌心的茧子,虎口的茧子,这是得杀了多少人啊。 他身上的檀香,那可是慈悲的佛家的安心静神的香啊,长出了这份香的那棵树得是吸了多少人的血当作养料啊。 怎么会是同一个男人呢,每天早上出门都会轻轻关上门。 怎么会是同一个男人呢,蹲在花盆旁利落地给花翻新土。 怎么会是同一个男人呢,永远在马车里准备着好吃的点心。 怎么会是同一个男人呢,指着马车外的夕阳问你漂不漂亮。 怎么会是同一个男人呢,总是弯下腰给你整理乱掉的裙摆。 怎么会是同一个男人呢,拿着线轴抬头看着高高飞起的风筝。 同样的路,同样的地方,同样的两个人,只是知道了一点彼此不一样的过往,一切就都不一样了。风从温热变得凉了,草从猖狂变得黄了,曾经让人感到安心的手掌,如今嫌弃地想要撇清关系。 我们俩站在十一月份冷清荒芜的草地上,就像站在自己此刻冷清的心上。 他开口,他觉得他在示图安慰我,可是说出的话让人难受。 “你一时难以接受。我也是没有办法。” 为什么他从始至终都不觉得他做了一件错事,他不理解为什么我会生气,那份不理解就像一道透明的墙,提醒着我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站在你面前,可是我们之间隔阂着近乎永远的时空。 “你怎么没有办法,谁逼得你非要打仗。你要争皇位,在朝堂上还不够吗?害得顾闻暄蹲了三个月的牢狱还不够吗?” 我为什么要提起顾闻暄,我们都默认了他的事不能提的,这下好了,又把妒忌引到怒气里,还怎么有机会好好讲道理。 “你到底在气什么,气我害了顾闻暄?” 我怎么气他害了顾闻暄?顾闻暄他是我害死的,是我一箭穿了他的心。我为他喊冤都像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不行吗?他到死都还想着木氏朝廷。” 我应该分一点思考给我的口直心快的,不然就不必看他话里眼里尽是讥讽了。 “他想着的是顾家,他想着的是顾家的尊贵,要不然他会替太子背黑锅,那不是忠心,是为了让太子记得他的功劳。” 顾闻暄会觉得木怀哲做得对吗,我不知道了,他只是站在了太子的一方,倘若他站的是二皇子这一方,说不定此刻就是一个替他出谋划策计算着粮草和兵力的石磊。 “至少他不会害得那么多人家破人亡。” 我应该分一点思考给我的口直心快的,不然就不必看他也升起怒气了。 “那是他目光短浅,他至高只想做个好臣子,他愚忠!他要是也想当皇帝,自然也会想办法开始打仗。” 木怀哲他说,当皇帝就要去打仗。当皇帝,怎么就要去打仗?你们去争,你们去抢,你们分析声东击西围魏救赵,就没人看得见新生的婴儿脸上的灰。你们不在乎稻田被烧了,你们不在乎房子破了,你们不在乎谁家儿子死了,因为你们住在高楼大房里,因为你们挑起了战争但是离战争远远的,闻不到死人的气味有大把的时间调试房里的熏香。几个人想要争天下,就害得天下的人无家可回,男人书写的净是这样的历史,引以为荣。 “当皇帝。”就是这三个字,竟然害了那么多人,“你想要天下就先让天下生灵涂炭,你当真下贱啊。” 人一旦生气,一定要离自己在乎的人远远的,不然口不择言起来,不知道哪个词就成了点燃彼此怒气的引线, “你去爱别人就不下贱。” 让他也点燃了口不择言。 “什么?……你说什么?” 顾闻暄的事情隔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平日里我们只顾得你侬我侬,话里还对彼此尽是宽容的美德,一旦吵架了就成了无底的黑洞。 这事我责怪他:“你让我嫁给别人做细作,我得心心念着你,为你守身如玉?我得整日郁郁寡欢,成日盼着你?你是当真自私啊。” 人非圣贤,谁都能逮着谁的错,他也能责怪我:“你去了顾家,看到太子一派的势力,又对我的能力不自信,所以你立刻就决定倒戈,你就不自私。” 平日里明明谁都跟柔软的兔子一样喜欢示弱以求乐趣横生,吵架了就只剩了理直气壮的无理取闹。“我自私便不能要求你不自私吗?!”话里尽是扭曲的理,“我为什么要闲得没事去爱一个不如我好的人,有那个功夫我为什么不去爱自己?”有时候不惜胡言乱语,“对啊,我压根就不爱你。我生什么气?” 我们太过了解彼此,知道彼此在乎什么,于是吵架的时候就成了自己最好的武器,正因为知己知彼,所以遍体鳞伤。
“你再说一遍。” “我不爱你,我不过是看着你对我好可怜你。” “你把话收回去。” “我凭什么去爱你,顾闻暄那么好,顾家的人那么好,我念着他不就得了,我凭什么要去爱一个骗子。” “我让你把话收回去。” “木二皇子为什么二十好几了也不娶个女眷,那还不是因为雍州的人都知道你就是个无情的疯子骗子。活该没人给你过生日,我就该做面片汤咒你短命,免得你贻害万年,活该你母亲一生就送过你一个木兔子玩具……” “你!” 反应过来以后,才知道自己挥刀乱砍说了什么胡话。我怎么能提他母亲的事去气他,气得他挥起了手。 我懂他,明知道他在克制怒气了,明知道他会把手收回去,却还是逞强话里不肯饶人。 “你打啊,这才是你,你装好人怎么久也该累了。” 他生气地收回了手,转身背对着我。 “你现在没有理智,我不跟你吵。” 我懂他,我知道他话里有多少忍让,明知道我也该闭上嘴,却要走到他面前继续引起争端。 “我没有理智,我再没有理智也不会干挑起战争这样的事。” “那是因为你是个女人。” 他又转过了身,我又走到他面前。 “女人怎么了,女人目光短浅?女人胸无大志?你们男人就好了,好得跟强盗一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他不说话。 没有道理,明明他闭着嘴我觉得我输了。明明起初错的人是他,为什么我成了无理取闹被宽容的人。没有道理,明明什么事情都还没有讲清楚,凭什么他不想吵了我就得跟他一起沉默,站在荒凉的草地上眼看着日落。 眼看着日落,他试探着握住了我的手。 “做什么?” “你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吗?” 我自然不知道,通向家门口的路我指望着他,通向我们爱的路我指望着他。两人中我是那个被动的人,唯一主动的假象不过凭靠着他对我多出的一点忍让。倘若这点忍让都没有了,日后可还有路走。
27
我什么道理都知道,我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知道我知晓了他的秘密却跟他争吵会面临什么,我不跟他一条战线不就是在自找苦头逼着他杀了我。 我也知道他还不想杀我,正因为他还不想杀我所以在回家的路上他跟我分析利弊劝导我: “你要想一想,如今你生气这件事是在逼我做什么。” 我一下子就想通了,我得接受这件事,我得装作没有这件事。可是我呢,偏偏因为那个人是他,我不知怎么就是不愿意妥协,我就是不愿意接受这一切。我就是对他有奇怪的期望,除了我的衣食性命,我就是希望我倚靠的是个更完美的人,一个更完美的人救世间于苦难的英雄,一个更完美的人哪怕他这句话换个说法也不会挑起我对他的失望。 “是啊,拿我的命威胁我,果真是木怀哲啊。” 木怀哲一下子就被我打到了久远的过往。久远的过往里尽是他夜里站在门口的冷酷模样,久远的过往里尽是他训斥我的严肃模样,久远的过往里尽是他在窗外看着我跟别的男人在床上的无情模样。 想起了那么久远的过往,即使晚上他还是熟悉的温柔也救不回两个人在床上寻仇。 他两手撑在我的身旁,话里求和,我冷漠地看着他,话里拒绝。 “夫妻没有隔夜仇。” “谁跟你是夫妻。” “我明日办个大婚娶了你?” “你可别恶心我。” 冷漠也转染给了他,气得他扫兴地起身,坐在一旁,话里语里尽是无语和无奈。 “你要气到什么时候,人也骂了,气也出了,你还想怎样?” 我怎么知道我要怎样,到处都是他给的台阶,到处都是和好的机会,我就是忍不住错过。 他跟我解释,“我一开始没告诉你是因为觉得没必要把你牵扯进来。” 可我就是忍不住错过:“我是气你隐瞒我吗?” “那你气什么?气……”他才猜测着,话里尽是不可置信,“战火?”话里尽是理所当然,“世上没有无辜的人,你当真以为我跟阿昌阔尔王两个人就打得起仗吗?” 我当然不以为,我以为这世上疯子越来越多了,越来越多的对我的不可置信与理所当然,把我才看待成疯子。 我要怎么跟他讲这是两个驳斥的理论体系的问题,我已经努力说服自己了,可一个人的价值观早早就被塑造好了,被塑造的那个时候,偏偏我是被另一个理论体系教养的,于是我无话可说,我们俩也只剩了隔夜仇。 隔夜了,也什么都凉了。 天一天比一天冷,可我第二天晚上吵着吵着把他推了出去。 这一推我们俩下一次见面就到了第三天晚上。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窄榻旁,听着有人敲着窄榻旁的窗叶。 我知道窗外的人是他,我不想给他开窗,可是我的手不听使唤。 我伸手打开一扇窗,看着他跟我一般憔悴,我不知道为什么凭什么怎么会,我觉得心安。 他递给我一碗药。 “你病还没好,吵架都没气势。” 我接过药碗,喝了一口,还是那么苦,让人不知自觉地皱起眉头。 他伸手递给我一个蜜饯。 我伸手接过放到了嘴里。 我的嘴里含着蜜饯,甜得很,甜到眼睛觉得不公平,便主动地看着木怀哲。看着他,鼻尖泛酸。 窗外吹进来一阵冷风,我就想,如果这是一个电影或者一场梦就好了,那么现在转场或者醒来就行了,我也不必看着他站在冷风里活受罪,一边心疼,一边又偏执的就是不肯开口让他进屋了。 “我去找子珒了。” 他的话里,对我的沉默失望了。 我这是在干什么,接受不了他就离开,能接受就和他和好。我偏要一边赖着他一边跟他吵。 吵得还总是鱼死网破。我自认为他犯了一个错误,明明与我毫不相关。我先是自作主张把他当英雄,然后又动用私刑把他判为凶手。然后我就自认为高人一等,去评判他。 他也是一个人,一个人就因为被揪出一丁点的错,便是什么都能吵起来,什么话都是错。一个人就是因为看他不顺眼了,就给他判了无期徒刑,翻开刑法一条一条罪责都施加在他身上。说他十恶不赦,说他罪恶滔天,说他无一是处。 他凭什么承受这一切呢?我翻出他远古的错,我说我们的起初就是一场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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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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