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暂时没管那么多,面带微笑地带两人走进周远渡的诊室,把茶杯捧到他面前:“师父啊,那小姑娘来了。” 周远渡刚换好白衣,转身瞧见于哲带人进来,忙拉来两把椅子让她们坐下,眼里溢满慈祥的笑容。 堇笙穿到古代前就知道他,读过他编写的教材,看过他的宣传照片,毕竟是著名的国医大师,太有名了。 只是没想到他为人竟如此亲和,一点大师架子都没有! 当然她也没想到周远渡早在一周前就研究了她的方子。 于大夫因为过会儿要出诊所以先离开了。 三人坐好,周远渡先是询问温暄的情况:“小暄啊,你的过敏怎么样啦?” 此话一出,温暄愣了下,不由得在心底感叹——大师果然是大师啊!于大夫只看出那方子是治咳嗽的,周老却一眼瞧出了精髓! 堇笙坐在周远渡旁边,对这位大师的印象更好了。 温暄激动得家乡话都出来了:“猫毛不知道,但我对尘螨免疫了!前天在地下室蜷了一天嘛事儿没有,就很神奇!” 中医治病,不管思路如何还得看疗效,解决患者病痛才是最终目的。 周远渡就是再欣赏那张方子,没效果也是白搭。 听温暄这么一说,周远渡露出欣喜神色:“慢慢的,你这过敏的病根儿呀,也就祛除了。” “真的吗?太好了!”大师都发话了,那肯定是真的!温暄两眼发亮地看向堇笙:“这可都要感谢堇笙呢!是她给我开的方子!” 说到这堇笙自然也就成了话题的中心。 “小笙哈,”周远渡从抽屉里拿出那张药方,打算考考这位年轻人的功底,“学得不错,能看出你这方子是从肺脾肾三脏论治,不过……你用五味子这味药的意义何在呢?” 堇笙同时也在心里给周老打了满分,挑的问题都很有水平。 她神态自若:“‘五味子,五味咸备,而酸独胜’——说明它酸苦甘辛咸,归肝心脾肺肾经,有酸涩收敛、补五脏虚之功,且酸味独胜,入肝经有引经之妙。孙思邈也说过,它 ‘在上则滋源,在下则补肾’,既可补五脏之气,肺脾肾三脏当然能够兼顾到……” 周远渡听她将古籍背得流畅自如,字里行间还能听出些自己的东西来,不由得眼前一亮。 这年轻人,底子扎实! “至于为什么要用它,”堇笙继续道,“首先,温暄的过敏症状以哮病为主,而哮病又因风、痰、瘀、虚、气郁而发,就 ‘风’而论,外风主袭于肺,内风始生于肝,因此肝肺不调亦可诱发哮喘,特别是过敏性哮喘。” “不错,真不错!”周远渡忍不住发出感叹,惜才的目光更深了,笑着看向温暄,“小暄,你这朋友可真不简单啊,你们一个宿舍的,以后可要好好向她请教。” 温暄坐在一旁都听愣了,震惊地点了点头。 周老就是不提醒她,她以后也要抱堇笙大腿了! 其实周远渡之所以挑这个问题,不单是想考验这年轻人的中医基本功。 她的回答虽然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但周远渡还想听到进一步解释——为何用五味子这味药,去替代“木龙丹”。 灭种归灭种,这味药特殊,各类药典均未记载。 ——他也是小时候听师爷讲起过。 师爷去世那天,一直重复念这个药名。 咽下最后一口气前还说了句什么“扶”什么的,可是他旁边一群人谁都没听清,师爷人就走了…… 不过眼下看年轻人没再往下说,倒也不能排除巧合问题,而且一人痊愈不代表全部。 中医除了质,还得讲究个量。 “那个,小笙啊……”经一番斟酌,周远渡掩不住笑容道,“我杏林苑的门诊已经好久没让学生跟了,你要是平时没事儿可以过来看看,也就三个半天儿。我这里也有很多过敏患者,类型各不相同,回头咱们一起讨论讨论。” 堇笙没想到简单几句话就让这位大师看重自己。 本来还有些犹豫,毕竟她是有师父的人,还是被师父纳入师门族谱的第三代传人,根本再无拜师的心思。 但转念一想,周远渡的意思也只是让她来门诊转转,而且听说他好几年前就不收徒了。 堇笙这才放心应下,不失礼数道:“能向周老学习机会实属难得,我才学疏浅,还望多多指教!” 周远渡一听,笑得更灿烂了。 这年轻人,谦虚!口才也了得! 不过他并不知道,堇笙此时此刻心里都乐开花了! ——她没有医师证、没有患者基础的问题,就这么愉快地解决啦! 她仿佛看到“功德无量”那块大牌匾,在向她发出耀眼的光芒!
第六章 ◎你这方子是从哪学的?◎ 既然已经爽快答应,那么以后每周三个半天堇笙都要来杏林苑跟周老出诊。 加上大四的必修课,还要给顾澄栀针灸,生活似乎要忙碌起来了。 其实堇笙还嫌三个半天太少了,她恨不能天天跟随周老的脚步。 ——毕竟多接触患者,就能多增长功德值啊! 她特意问过信笺,信笺表示: 【但君诚心救人,即为佐,亦可同功。】 也就是说只要她用心给人瞧病,即便是个辅助角色,也可以获取同等功德值。 当然前提是有效果。 按周远渡那个门诊量,过不了多久她就能兑到剩下的药材。 到时候药铺开起来,不求多火爆,她和顾澄栀最起码的温饱问题是能解决了。 如此想着,叶堇笙从卫生间出来,唇角扬起个弧度。 现在将近八点,杏林苑的门诊大厅排满长队。 很多患者都为溪城著名老专家慕名而来,也有一些复诊的老病人。 堇笙看这盛况,不由得想起穿去古代时、师父的那家医馆——那可要比这儿人还多呢啊! 卯时一到医馆必开,每日如此。 堇笙作为徒弟中最小的一个,起得比她师父还早——给药斗装药,为针具消毒并摆放整齐,好方便师父挑选。 甚至还给排满长街的病人分发“就诊号”,将原本杂乱攘攘的人群管理得井然有序。 这让师父怎么可能不喜欢她啊。 还有那只名叫“澜雪”的懒兔子。 原本以前一睡睡到日照三竿,自打堇笙跟着师父去医馆后,也开始随着她的作息调整起来。 如今一想,那只白兔倒还挺稀奇的。 就是不知她在那边逝去后,澜雪怎么样了…… “堇笙,你在那愣什么神儿呐?” 听到温暄喊她,堇笙忙抽回思绪,侧头就见她从周老诊室门口探出个脑袋来,激动地朝这边挥手:“快来快来!周老师给咱们找了两件白大褂。” 本来堇笙出来前还跟周老两人商量着下次跟诊的时间。 但周老表示,今天来都来了,那便择日不如撞日! 周远渡从诊床下面的大纸箱子里拎出两件白衣,抖了抖灰,显然是好久没人穿过的:“喏,以前那帮跟诊学生的,可能大了些,你们俩先就活穿吧,下回带自己的过来。” 堇笙、温暄:“谢谢周老师!” 其实几年前和周老出诊的学生并不少,一来能坐满一屋子,毕竟是著名的老专家,很多人想来学习都没有机会。 可后来因为一件事,周远渡再也不收徒弟了,更不让那些不相干的学生来跟诊,从那以后无论是中医院还是杏林苑,都只能看到他一个人出诊的身影,周围再无学生——堇笙她俩这回还真算是破例。 至于因何事将收徒拒之门外,堇笙不知道也没打听过,只是以前在家偶然听叶济勋提过那么几句,好像是和周老的某个徒弟有关。 这师徒关系嘛,处好了记一辈子,处不好就……很迷。 两人换上白衣坐好,患者也陆续来到诊室。 “呦,周老您又收小徒弟了?” 第一个进来的这位老患者显然也知道些内情,笑眼灿烂地坐下,朝堇笙和温暄投去羡慕的目光:“跟周老学习好啊!你们这帮小年轻儿啊,可要好好珍惜这种机会!全国著名的周大师都多少年没收徒弟啦!” 堇笙只是淡淡一笑,没说什么,跟人出诊最忌讳多言。 而且说实在的,按她在古代的那个身份,倘若扶源派并未失传且延续至今,别说是周远渡了,目前整个中医界怕是都没有比她辈分还高的——好歹隔着几个朝代呢,她都能被尊称“古代医家”了。 “害,瞧您说的……”周远渡表情有那么几秒钟的黯淡,很快又恢复如常,一脸慈祥地询问患者:“您这周情况怎么样啊?” 堇笙坐在周老和患者中间的位置,扫了眼病历,大致了解到病情。 患者王春灵,五十多岁的女性,同样也是哮喘,但情况要比温暄复杂多了——病史长达三十余年,还有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高脂血症这些基础疾病。 而且对多种物质过敏,光是过敏源化验单就显示好几个四五级的(最高五级)。 温暄在堇笙后面探头看完病历,不禁在心里感叹——对这么多东西过敏……这活得也是挺不容易的啊,瞧中医就瞧了十来年,在周老这里也看过几回了。 ……大概就只能这样了吧。 毕竟去病如抽丝,这病得了三十多年,怎么可能说治好就治好呢? “喘的情况还行!别说您那方子还真管用,我喝两副就好受多啦!”王春灵眉开眼笑道。 顿了两秒却又皱着眉头叹气:“唉……就是上回吧,我跟我家内口子出去遛弯儿……嘿!碰上人家没拴绳儿的三条狗专逮着我跑!就这么个寸劲儿,好家伙,到家我就严重了,赶紧的吸上舒利迭,您说说这可怎么办啊!我那化验单上还写着狗毛过敏很重呢!” 舒利迭是一种治疗哮喘的常规用药,主要成分为吸入型皮质激素和长效β-受体激动剂,通常用来控制病情而无法根治。 现在中医专业的医学生不仅要学中医,还有很多西医必修课要上,堇笙“上辈子”是年级学霸,中西医成绩均名列前茅,自然也就了解这些。 周远渡耐心安慰患者几句,又问了些别的症状,然后让她把两只手腕放在脉诊垫上给她诊脉,伸舌看舌象。 话多的王春灵趁此安静的空闲,扭头瞅着堇笙:“瞧瞧这小姑娘儿,长得可真俊啊!还上大学呢吧?没事儿就多跟周老来学习,学中医多好啊!老了吃香!” 堇笙:“……” 她没老过,吃过香倒是真的。 周老向来看病仔细,把脉把了几分钟后回头朝堇笙点点头,示意她上手。 王春灵一点也不抗拒,还朝堇笙的方向挪了挪。 刚才周老叫她伸舌的时候堇笙已将舌象记在心里。 这会儿只认真为她诊脉。 王春灵抬眼撇了下周远渡,忽然有些疑惑——她前几次找周老看病,周老把完脉就开始开方子了,可今天却一直坐在原地不动,还亲眼看着那小姑娘给她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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