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谢星天这么大反应，她反倒不怎么惊讶了，何况她一直觉得，先前那个对云晓苹关怀备至，温情款款的宣王才是不正常。
“那她在府里过得怎么样？可有受人欺负？”云梦楼顿了顿，又问。
谢雨山笑而不语，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这才娓娓道来：“我早就说过，四小姐是能成大事的人。”
“她初入府时，那些姬妾确实看她一名庶女却高坐王妃之位暗中不服，还给四小姐使了不少绊子。不过半月，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说着他将手中的热茶塞到谢星天手里，似笑非笑：“所以兄长不用这么关心，四小姐根本就不需要。”
云梦楼愣了片刻：“这倒是出乎意料，她和夏姨娘在相府之时就总被柳姨娘母女压一头，我原本还有些担心。”
“兴许就是因为多年来与之周旋，应付起来才得心应手。”谢雨山抚过一旁的细竹叶，笑着摇了摇头。
云梦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问：“那宣王在府里待她如何？”
“自然是不错的，否则就算她再有手段，要收拾那群姬妾也不容易。”谢雨山随手将那片竹叶摘下，两三下折成了一只小蚂蚱，头也不抬的回。
谢星天学乖了，老实的不插话，只老不正经地靠在谢雨山身上，从他手里接过那只小蚂蚱，举起来借着光把玩。
云梦楼越发不解，但是现状至少对云晓苹是有利的，便道了一声：“那就好。”
她无意间瞥过谢星天手里那只小蚂蚱，诚恳道：“二哥折得真好。”
“妹妹小时候没玩过吗？”谢星天坐直了身子，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一脸欣羡的样子。
云梦楼摇了摇头。
谢星天便将手里的小蚂蚱递给她，微笑道：“那就当我补给你的。”
云梦楼愣了一下，伸出双手珍而重之地接过，痴痴地道了声谢。颇为新奇地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只绿色的小蚂蚱。
谢星天见状不由问道：“你小时候什么都没有玩过吗？”
云梦楼将小蚂蚱放在石桌上，认真地看着，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她难得地多说了几句：“都没人跟我玩，又有谁给我做这些东西呀？”
她只是随口道了一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谁知谢星天却愣了半晌。
“没事，以后我陪你！”
云梦楼抬头失笑：“不用，其实我已经习惯一个人了。”说着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而且你们不是就要回王府了么。”
谢星天看着她平静地说出这一句话，心中泛起一丝心疼。他沉默片刻，又拍了拍她的手：“我回了陈郡，咱们还可以传信呀。这段时间你可不要懈怠，下次见面切磋，我可不会留手了。”
云梦楼心头一暖，听到他后面的话又忍不住笑：“不要懈怠这句话，应该是换我对你说吧。”
她又抬头看了谢雨山一眼，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自从上次她破罐子破摔，结果被谢雨山阻止之后，他们很少再说什么除了正事之外的事情。
哪怕是待在一起，中间也必定有个活跃气氛的谢星天，倒也就相安无事的相处了这么长时间。
谢雨山大约已经猜到真正的云亭已经死了，一开始只是不想让谢星天和陈郡王府的众人伤心，这才不问缘由的让她继续顶替这个身份。
但是她能感觉到现在的谢雨山对她，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那番提防与猜忌，这算不算是对她颇为认可？
她还在纠结，谢雨山就率先开了口：“表妹，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云梦楼一愣：“做什么都可以吗？”
“伤害陈郡王府的事情可不行。”谢雨山半真半假地笑道。
云梦楼知道他是认真的，赶紧摇头，心中莫名的升起一股雀跃：“好，谢谢二哥。”
谢雨山点了点头，又摘下一片竹叶，叠了一只小蜻蜓递给她，“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事情，找人给我传讯。”
云梦楼觉得心中一股莫名的情绪几乎满到要溢出来了，她后来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感动。
她珍重地将那只小蜻蜓接过，柔声应道：“好。”
第四十四章：祥瑞
又过了几天，云彩归在清台寺自尽的消息，传来了相府。
据谢雨山说，云彩归吊死旁边的桌案上放了一张宣纸。
用的北宋亡国之君，宋徽宗的瘦金体写着——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她的爱恨都如此极端，为了一人之恨，蛰伏十年只为报仇。一朝功败垂成，又因一人之愧不愿苟活。
她此生，大概只有幼时那六年岁月、和写下那句词的那一刻，是为自己而活的吧。
云梦楼听见这个消息，沉默了良久。
相府近来接连遭遇这一连串不好的事情，云鸿鹄每天上朝的时候脸色都不好看，北定帝还体贴的问云丞相要不要休息个两天再来上朝。
敬职敬责的云鸿鹄严词拒绝了这个提议，表示自己完全没问题。
一天下朝后，看见云梦楼院子的那个方向红光满天。他愣了片刻，想起以前好像听人说过这是祥瑞、吉兆之类的话。
但他一开始没怎么当一回事，却又在第二天听说云梦楼那个院子里的锦鲤跳个不停，争相跃出。
再到第三天云梦楼的院子出现一群仙鹤，在天空盘旋了半天才缓缓飞走的时候，连皇宫里的北定帝都听说了此事，而云鸿鹄也终于坐不住了。
云鸿鹄一边匆匆地往云梦楼的院子去，一边心里忍不住回想起觑方道长曾经说过，时机一到，云梦楼自然会恢复正常。
如今莫非就是“时机”到了么？
如今已经十一月份，天气转凉，云鸿鹄来到院外，却感觉全身无比的灼热沸腾。
他推开门，只见谢星天、谢雨山、花葵，连文姨娘、云罗衣也都在院子里，他们将云梦楼团团围住。
被开门的动静吸引，众人都让了开来，露出中间的云梦楼。
她看着云鸿鹄，低低地唤了一声：“父亲。”
云鸿鹄觉得眼睛有些涩意，他几步上前摸着云梦楼的头，不住地应着：“哎。”又有些颤抖地问：“楼儿，你终于……恢复了？”
云梦楼点点头，端正地向云鸿鹄俯身一礼，恭敬地道：“这些年，辛苦父亲了。”
云鸿鹄赶紧将她扶了起来，有些昏花的眼睛里溢出眼泪：“我终于，算是对得起你娘了……”
云梦楼的这一通恢复，算是震惊了小部分人。先是朝中那班大臣找准机会就开始拍马屁，说什么连降三祥瑞，必定佑我大襄国祚绵长。
而君敬止，云晓苹，君沐桡，君若殷这些人，也纷纷给相府来道喜。这一群人或真诚或虚伪，那就见仁见智了。
至于普通老百姓，压根对她根本没什么印象，只是觉得天降祥瑞是好事情，感慨了一句还是照旧过日子。
别的人高不高兴不知道，反正云梦楼本人是挺高兴的。
总算在人前不用装成一个傻子了，她一个军人自从重生到这里，差点没改行去当演员。
而且演技还烂得丢脸。装了这么久都不知道被多少人揭露了，她稍微想想都觉得过于尴尬，不堪回首。
这两天她没事就跟着谢家兄弟和花葵一块去街上逛，她认真地打量着热闹繁华的京城街道，觉得舒心得很。
之前其实也跟着云彩归、云晓苹一起出来过，只是当时一边要装傻，又有任务在身，根本无心逛街，如今像是摘掉了身上的枷锁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谢星天在旁边看着着她迈着轻快地步伐，眼睛不着目的地乱看，忍不住啧啧道：“妹妹，我真的从来都没见过你这么高兴。”
云梦楼顿了一下，偏头疑惑地看他一眼：“我看起来很高兴吗？”
三个人看着她发亮的眼睛齐齐点头。
云梦楼笑了笑，爽快承认：“确实挺高兴的。”
这段时间，她脸上的笑也多了不少。花葵是最能感受到的。小姐笑起来的时候和夫人生前一样，又温柔又好看。她最喜欢。
云梦楼在街上闲逛也只是傻乐，她这个人天生没什么欲望，上辈子还被人背地里吐槽不像个女人。别人上街总是或多或少想买点什么，她什么也不要，就是光看着就已经足够让她心生喜悦了。
他们正要继续往前走，却见眼前也迎面走来几个人。
云梦楼正在看着前面的小孩打闹，一时没看路，一下撞到前面那人身上。
后面的人脸色微变，只有谢雨山眼中含笑，悄悄制止了兄长的提醒。
云梦楼一边道歉，愣愣抬头，撞进笑意深深的眼底，那人一手轻轻拦住她：“这是刚恢复了就来投怀送抱？”
后面众人纷纷拱手行礼，鉴于是在大街上，便没有喊太子。
云梦楼愣了片刻，赶紧退开两步，想起来在钟楚楼被他救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么个情形，觉得有点尴尬，低着头轻声唤了一句殿下。
谢雨山十分识趣地道：“殿下与表妹应该要有事相商，我们三人就先去别处逛逛了。”
在君濯清赞赏的眼神下，领着谢星天和花葵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谢家二郎果然颖悟绝伦，名不虚传。”君濯清朝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一眼，重新低下头将视线落在云梦楼的身上。
云梦楼有些迷糊地跟着回头看了一眼，心道这怎么就看出来颖悟绝伦了。又见君濯清的左后方站了一名青年。
那人五官文雅清秀，只是整个人从里到外地透出一股疏离，见云梦楼看他，冲她点点头：“云小姐，久仰。”
君濯清便领着她一边走一边给她介绍：“这位是周子卿，周先生。我的幕僚。”
云梦楼了然，原来是同事，她也对着周子卿点点头：“幸会。”
没逛多久，君濯清又领着他们去了钟楚楼。
熟门熟路地进了房间，君濯清让人上了几盘点心，温上一壶热茶，如今天气已经转凉，喝凉水牙齿都得打颤。
云梦楼自认身体不差，但是十分怕冷，到了这个世界也是如此。因此只要一到冷天她就往身上狂加衣服，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如今穿的都是长袖长衫，还是颇为保暖的。
一进了屋内就感到一股暖和扑面而来，她一看，原来这里面还烧着暖炉，地面还铺着厚厚的地毯，一下子就驱散了她身上的寒意。
待他们都坐下之后，殿下亲手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热茶，她尝出来是上好的君山银针，不过她不太会品茶，便两口喝完了。
一旁的周子卿和君濯清都还在细品，她就已经放下了杯子。
所幸坐在这里的两位都非常人，若是那些嗜茶如命的人，估计早就指着她要骂暴殄天物了。
只见一旁的周子卿也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杯子，轻声介绍：“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周子卿也不是我的真实身份。此次借了周子卿的身体，我是想来抓一个人。”
云梦楼一愣，又看了君濯清一眼，见他眼中并无意外，看来是提前知道了。
他见云梦楼看自己，便跟着点了点头：“周先生是来帮忙抓言殊的，他自称是来自另一个‘平行世界’的人，我觉得颇为有趣，便让他留下来了。”
云梦楼听他前半句原本还挺认真，听到后半句又无语的看他一眼，殿下这个理由也太随便了吧。
周子卿笑了笑，也不介意：“跟太子殿下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我最是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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