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楼想起那天前线大捷之后，她回营帐要去告诉郭将军这个好消息。
躺在病榻前的郭遣粗糙的手已经要握不住手里的虎符，他用全部的力气将虎符塞进她的手里：“小云，快回京城……去保护殿下。”
云梦楼心中一惊，忙问：“郭将军，怎么了？”
“兰陵王……要造反。”郭将军喘了两口气才将这句话说完。“……快走。”
说着，郭遣便阖上了双目。云梦楼颤抖着手试了试鼻息，还好，只是晕了过去。
云梦楼骑在马上不停地挥舞着马鞭，牙关紧咬。
仔细想想，似乎一切都有了答案。
郭将军真的只是病倒吗？还是有人需要他在这个时候生一场大病，好将整支军队的主控权交到他手里呢？
不论是最开始的北宫念念被绑，背后的东浔势力，以及那一声南宁的‘殿下’。
这背后指向的一切都是一个人。
殿下，等我。
后方的谢家两兄弟面色同样一脸凝重，谢雨山打马到她旁边问：“那个泄露军情的人，就是兰陵王吧。”
云梦楼沉默地点点头，说起来，自从第一天之后，他们只在众人同在的场合才会见到乾州州牧张闻远，其余时间都没看到人影。想来是他和郭将军都对兰陵王起了疑心，被软禁了。
萧慎德不紧不慢地走到姜宁面前，对方畏惧地看着他，止不住地后退。
“是你、你把我从刀斧手下救了回来，然后送我回到南宁。”
姜宁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不愿失了一国太子的气度。
但面对着身穿盔甲，踏过尸山血海而来的萧慎德，他实在忍不住颤抖。
萧慎德淡淡应了一声：“不错。”
“你居然狠得下心、用三城百姓的性命来换取我和长孙朔的信任。”姜宁忍不住睁大眼睛，却退无可退，不小心坐到了毁坏的房梁上。
萧慎德沉默片刻，拔刀出鞘：“三城百姓，换南宁百年不敢再犯大襄。值得。”
说完后，干脆利落，不再去看身后的血肉横飞。
他抬头看着泛着红的天色，忍不住想起了北定帝临死前的那一幕。
那个操劳一生的皇帝，在昏迷时，口中唤着不是他心心念念大襄江山，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义辞。”
然后他缓缓睁开双眼，看见了眼前的萧慎德。他似乎什么都明白。他第一次低下了帝王的头颅，伸出了手。
“慎德，放过义辞，好吗？”
萧慎德顿了顿，温声回答：“陛下，我不会杀皇后娘娘的。她永远是我的义姐。”
君见贤看着眼前男人平静从容的脸，轻轻呼出一口气：“你第一次随寡人出征的时候……才十七吧？”
萧慎德握住他的手：“是，陛下。”
君见贤笑了一下，“当初和南宁议和的时候，你就说，大襄若要强盛，必定要换掉那般迂腐旧臣。”
“你说得对，可是寡人不敢。”
萧慎德似乎也想起了少年时的自己，他沉默片刻，沉声道：“陛下不敢背的骂名，让臣来背。臣只看现在，不怕被后世评说。”
“陛下，您安心去吧。”
北定帝果然缓缓闭上了双眼，终年，五十六岁。
行了两天两夜，终于来到了京城门口，她这次回来没来得及向朝中请示就擅自班师回朝，估计要被朝中的臣子戳着脊梁骨骂死了。
京城守门的将士迅速前去请示，过了半个时辰，城门大开。
云梦楼一进城门就赶紧吩咐自己带回来的这十五万兵马严阵以待，匆匆回相府去换了衣服，便直接进宫了。
如今她带了十五万兵马回城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宫里，一路上自然是畅通无阻。在众人看来，殿下不先治一个欺君之罪，将人扣在城外勒令交了兵符才是最离谱的。
云梦楼也顾不得众人打量的视线，直接往东宫的方向飞奔而去。
然而还没到，就在半路上看见了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明明才三个月没见，却好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长。
她看着君濯清，也顾不得这是在宫里，直接运起轻功就来到了那个人的身前。
君濯清心中自是万分想念，最后却只是看着她笑：“轻功有长进了。”
下一刻，云梦楼猛地扑进他的怀里，君濯清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向来克制的人竟会如此失控。
他一手搂住她的腰，慢慢地拍着她的后背安抚：“怎么了？”
云梦楼在他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熟悉的冷香之后慢慢站直了身子：“陛下驾崩，快增调京城守卫，兰陵王要反。”
听到她这话，君濯清平静地笑了笑：“他不会反。”
云梦楼抬头看他。
“他们要闹，就让他们闹去，这三个月，我已经做够了。”说着，他牵着云梦楼的手便往东宫去了。
回到了东宫，路上的宫人侍从都已经退下，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云梦楼好奇地看他。
君濯清拉着她在凳子上坐下，穿插在她柔顺的发间，“萧慎德一直属意沐桡继位。”
云梦楼突然想起，谢雨山曾经跟她说过，君沐桡的母亲萧淑妃，是兰陵王的姐姐。
她忍不住问道：“兰陵王也是为权吗？”
“不完全是。云卿不用在意，我们且看着就好。”君濯清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冰凉的手触上她的脸颊：“离开三个月，又清减了不少。”
见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云梦楼也就不再纠结了，反正能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她怎么样也无所谓。
她微微蹭着君濯清的手说：“毕竟是打仗。”说着又认真地看了一看他：“殿下也瘦了。”
君濯清将她揽到怀里，吻了一下她的唇，看着她笑：“每天想着你，自然吃不下饭。”
在她的唇齿间轻轻辗转，一边问：“以后不要离开我这么久了，嗯？”
云梦楼抚过他冰凉的发丝，应了一声：“再也不离开了。”
如今胜了这一战，南宁大半兵力被尽数歼灭，至少五十年不敢再犯大襄。
而等他们恢复过来之时，也早就不归云梦楼管了。余下的岁月，她只想用来陪伴眼前人。
“今天怎么这么听话，说什么你都应？”君濯清笑了一声，认真地看着她透亮的双眼。
云梦楼看着他，蓦地心里一痛，自发地凑上前吻住了他的唇，分开片刻才道：“喜欢你。”
君濯清微微一愣，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泛着水光的眼睛，觉得自己的喉间似乎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云梦楼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眼睫，又凑上前吻了一下，认真地看着他：“濯清，我爱你。”
下一秒，她又被眼前之人紧紧地拥入怀中，君濯清的动作不再克制，却十分温柔。她顺从的启唇，任由他不断地在自己的口中索取，唇舌之间的纠缠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却丝毫没有抗拒，只是将手插入他的发丝之间，一遍遍地拂过他冰凉的青丝。
这一刻，她只想让眼前这个人知道，他是有人爱着的。
非常非常的爱。
第五十八章：无涯
三日后，兰陵王也回到了京城，四十万大军停驻在城外。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陛下的棺椁。
消息传来，朝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北定帝还未下葬，众大臣们已经开始忧心站队的事情。
如今不止有拥戴太子、宣王的，还有刚刚班师回朝的兰陵王拥护的齐王。
这下可真的就是三王聚首了。
如今陛下驾崩，依然是太子监国。他的九珠冕旒微垂，神色如常的坐在高位，看着下面的萧慎德问：“兰陵王属意沐桡是吗？”
这是君沐桡却立刻持着笏板上前：“皇兄，臣弟不愿。”
一旁的萧慎德却瞥了他一眼，正要出列，就见殿外一人身穿黑红两色凤袍，身旁一左一右跟了李济源和林似霰。手持圣旨，款款上前。
她淡淡扫过朝中神色各异的众人，平静地说：“此为陛下遗诏。”
话音一落，殿上众人互相交换眼神，皆俯身下跪。居高临下的君濯清朝着王义辞的方向看了一眼，眸中似有深意。
他缓缓起身，走下台阶，俯身下拜。
皇后缓缓展开遗诏：“遗诏曰：宣亲王秉性仁慈。居心孝友。见今既遭大事。著继寡人登基，即皇帝位。”
“兰陵王代为辅佐，行摄政之权。皇太子封为楚亲王，赐封地江都。皇二子仍为齐亲王。赐封地金陵。”
说完，将遗诏递到了君敬止的手里。
在场众人都愣住了，哪怕是萧慎德也没有反应过来。
王义辞却不看一眼，转身离开了金銮殿。
下了朝后，萧慎德和君沐桡面对面坐在齐王府里。
“沐桡，你当真不想坐那个至尊之位吗？”萧慎德看着他问。
“舅舅，我一直都不想的。”君沐桡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萧慎德认真地说：“你有帝王之才，若有你来治理大襄，定能实现万邦来朝，八方来仪。”
君沐桡还是摇头，他说：“舅舅，我早就说过，我没有这么伟大的志向。”
萧慎德便沉默了，半晌，他又开口：“你跟你母亲说的一样。”
他想起自己的姐姐萧玉净，在君沐桡刚刚出生的时候，他曾经试探地问，可有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夺嫡。
萧玉净只摇了摇头，笑得像一个普通的母亲，说只希望君沐桡能够平安顺遂的过一生就好。
他当时对姐姐的这种想法感到怒其不争，认为外甥长大之后一定会有雄心壮志，不料他果如萧玉净所愿的，生了个潇洒不羁的性格。
可惜，托生帝王之家。
“舅舅，现在如你所愿了吗？”君沐桡没有接他的话，只看着这个自幼对着他温和沉默的舅舅说，“皇兄和敬止他们的纷争，也是您挑起来的吧。”
“还有不久前的北宫念念一案。您与南宁质子、言殊、空尘合谋将她掳走，陷害皇兄，嫁祸给敬止。
“南宁的发兵、粮草延误也有您的助力，是吗？”
萧慎德看着眼前这个注视着自己，眼神越来越冷淡的外甥，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你很聪明。”
君沐桡自嘲地笑了笑：“不如舅舅远矣。”又带着恨意般的改口：“不，应该要称呼您，摄政王殿下了。”
萧慎德目光有些悠远，看着对面的外甥，这一刻也变得如此陌生。
他做的一切值得吗？他马上下意识地告诉自己，值得。
可是……陛下，这就是您坐在金銮殿看到的风景吗？
称孤道寡。原来不过自嘲罢了。
君濯清回到东宫之后，云梦楼立刻从里面迎了出来，“殿下。”
“收到消息了？”君濯清看着她笑。
云梦楼点点头。
君濯清一把拥住她：“云卿，跟我一起去江都吧？”
云梦楼也抱住他的腰，将头埋入他的怀里：“只要是你，去哪里都好。”说完，她又抬头看着君濯清道：“殿下，可以陪我出一趟宫吗？我想去见见郭将军。”
君濯清俯下身，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唇，哑声道：“好。”
值此朝政混乱之际，太子，如今应该称之为楚王殿下，带着云梦楼却出了宫，来到了京城郊外。
萧慎德对郭遣还是留了一分余地，或许是顾及当年一同出征的情谊，或许是考虑到他垂垂老矣。
见过郭遣来开门的时候，云梦楼立刻上前关心他的身体，得知并无大恙之后，她轻轻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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