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太重了,王崔二人领着许世辅等人齐齐下跪,萧庆宁继续说道:“许尚书,朕给你交个底,你的税改只准继续不准倒退,只要朕在位一日便会将其落实到大宁每一个州郡每一个府县。” 不待许世辅跪拜表明虽死无悔以报萧庆宁天恩的志向,萧庆宁已先说道:“王崔两位公相,朕知你们心意,这个时候是要以大局稳定为重,但大局为重不代表他们可以为所欲为,千万不要以为北边战局未定朕不敢拿他们论罪,就是北边打输了,朕也要料理掉这群蠹虫!” 如果说放在以前,这件事王延年和崔固安说不得要跟萧庆宁争一争,不为别的,就为了皇族宗室和大局为重八个字,以前处置皇后党和外戚集团他们乐见其成,是因为盘踞淮州的外戚也是他们的敌人,是宣和借来节制他们的工具,现在刀子真正落到萧氏皇族的头上,他们背后的文官跟各地王侯就一干二净吗?最大的士绅集团不是他们各自的家族吗? 但是,此时此刻,他们不得不跟身后的藩王集团进行切割了,别忘了,崔固安作为主理大臣去沪州料理代王之时,两个协理大臣可是李濂和董允。 萧庆宁为什么让李濂和董允去? 这两个起复派文臣代表,李濂是原吏部尚书,董允是原中书参知政事,且别说这两个人都有资格入主中书展望相位,就说他们当年辞官去职是因为什么?不就因为跟左王右崔不对付吗? 如果王延年和崔固安这都看不来萧庆宁的背后用意,那就太低估他们为官数十载的眼力了,萧庆宁把蒋琬、武温书这些人派出京城募兵练兵,把李濂和董允等文臣外放到各州郡担任布政使不是给他们面子吗?要是他们在这件事给萧庆宁使绊子,下一次朝议很有可能就是蒋琬和李濂这些人坐在他们的位置了。 顺势而为对王延年和崔固安这样的人来说,已经是一种能力,现在的天下大势在萧庆宁身上,在慕容雅博和岳芝这些人身上,他们这些耄耋之臣,如何不要顺势而为? 因此,在萧庆宁的强硬态度之下,在左王右崔的默认之下,大宁朝自建国以来,在萧庆宁手上,真正做到了一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宁第一个姓萧的王爷因“侵占民田,私杀钦差”的罪名被处死了,一同受刑的还有沪州合计三十六家高门大户的士绅族老。 很多时候,再没有比人头落地更有说服力的明正典刑。 这次杀代王诛士绅之后,萧庆宁发现原本雪片似的替代王求情的陈奏瞬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各地王侯对代王罪状的罗列,他们众口一词强调之前是受了代王的蒙蔽,后来仔细一想,找出了许多代王犯罪的证据,现在一一写下来呈到萧庆宁面前,希望萧庆宁不要追究他们先前有眼无珠的罪过。 对于这种反转萧庆宁自然不做理会,不过也有几位藩王依然上书大骂她宗室相残,她问清楚这些藩王的情况之后,一一写了亲解释的亲笔信,然后直言,若他们有能耐,带着自家男儿到北边战场去跟燎人叫骂,不要躲在王府里享受锦衣玉食,用一张嘴、一支笔在那聒噪。 如此闹了半个多月,顺从的声音,反对的声音逐渐平息,许世辅这边得以在沪州顺利推行他的税制改革,萧庆宁杀了代王之后,干脆趁热打铁,让许世辅在江州、浙州这两个“首富之州”也一并进行改革,事实证明,当一个人抓住了“势”这个东西,只要方法得当,下定决心,没有什么是不能办成的。 随后,萧庆宁也得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抄没代王府和沪州乡绅的家产送抵京城,折算之后有三百万两之巨,这已经可以抵消她们去年的军费缺额,即便是今年军费加倍,这三万百万两也足够让许世辅大舒一口气了。 当然,根据白靖文的说法,萧庆宁深知她手下的这个王朝构架还是需要各地的王公和士绅来维持她这个皇帝的权威和整套政治体系的运行,因为她这个皇帝本身就是“权贵阶层”的代表,以她这个朝代的发展阶段,她还是需要这些宗室藩王和士绅集团帮助她治理百姓,要是完全打破就会出大乱子,所以她还是网开一面,给代王的亲眷留了一份田地,还把王府留给他们居住,至于那些乡绅的家属也并非贬为奴籍,而是发落为民,给了田地和房舍让他们自力更生。
而在这些事办妥之后,萧庆宁收到了慕容雅博和岳芝两人一起署名的军报。
第140章 萧庆宁的难处 慕容雅博和岳芝从没有联合署名给她呈送军报, 可知他们所提之事非同小可,萧庆宁看过军报之后,也确实陷入了疑难之中, 军报内容很简单——慕容雅博和岳芝都认为这么在连州拖下去并非长久之计,但也不能放弃连州, 他们便提出干提前大规模征兵与燎人进行决战的想法。 他们的理由有很多, 总结起来有三条。 第一,困守连州, 我军损耗太严重,即便朝廷这边不断送兵送粮, 如果一直采取守势, 会被燎人一点点蚕食掉, 不如下定决定大规模征集部队, 创造反攻的基本盘。 第二,连州打了才不过半年,不止是连州百姓, 山海郡、青州和楚州也受波及,连州打一年、两年、三年……这边的百姓会在战火中逐渐被吞没掉。 第三, 他们认为, 一百万最好,如果不行, 只要八十万左右的兵力, 就能跟燎军打正面战场。 军报上还有慕容雅博和岳芝各种详细的兵力对比和局势分析, 总而言之, 萧庆宁把第一批十万送抵连州之后, 慕容雅博和岳芝向她提供了新的思路, 同时也给她出了新的难题。 如果真的要提前征召百万大军, 兵源和人口足够吗?国库的财力能不能支撑得起? 萧庆宁这次回京就是想花至少三五年,哪怕给她两三年的时间先把财政搞好,国力有所恢复之后再对跟燎人决战,现在冒然提前,她心里确实没底。 如今,许世辅的税制改革刚刚推广,起复派文臣刚刚恢复任用,募兵征兵刚开始不久,姜明允和林少游那些人刚刚解除海禁……一切都在向好,现在突如其来征百万兵,且不说这些政策就会因此停止,至少会受到影响,关键问题还是民间百姓是否接受,户部的税收能否支撑得起。 因此,萧庆宁没有把这份军报拿到准内阁议事上讨论,没有跟左王右崔,包括许世辅提及,而是私下跟白靖文商量之后,她决定把京城政务继续留给白靖文,她要亲自去三个练兵地和各州郡开一圈,一是为了“阅兵”审查工作,鼓舞新军士气,二是考察民间是否能承受征兵力度以及是否有跟燎人决战的意愿。 因此,这一趟离京,既是阅兵,也是“调研”,也是让自己下定最后的决心,判断是否该批准慕容雅博和岳芝的提议。 “我是这么想的,就算年底把另外十万人送到连州去,最多也是守住金阳府,慕容雅博说燎人那边也开始了征兵,他们对自己人不讲什么百姓民生,一旦动员就是全员出动,且他们会抓辽州、蒙州和武关郡的旧民当力夫,北边的百姓实在过不下去了,就从这两点上来说,慕容雅博和岳芝的提议也值得考虑。” 这不是内阁朝议,而是在深夜的咸安宫内,萧庆宁的寝宫之中,她和白靖文“洗完澡后”,她照例把头垫在白靖文的腿上,看着白靖文的下颚,跟他讨论离京事宜。 白靖文只穿了件中衣,胸膛露出一片风光来,他仍是清瘦,却比萧庆宁刚认识他那会壮实了许多,清瘦之中多了一份硬朗,他说:“这样也好,兴亡百姓皆苦,能早点脱离苦海总是好的,既然慕容雅博和岳芝是这个意思,我愿意相信这两个人。” 白靖文现在隐隐觉得,除了他和萧庆宁,慕容雅博和岳芝就是这个世界的另外两个主角,就算不是,这两个人十五六岁便能力挽狂澜,直至去年从通天阙打到连州,难道还不足以说明这两个人的能力吗?现在既然他们判断要提前跟燎军决战,白靖文没理由不支持。 萧庆宁听她这么说,仰头找角度看他的眼睛,说道:“慕容雅博和岳芝肯定没想到,他们的知己竟然是你。” 白靖文笑回道:“我不算,你才是他们最大的知己,还是他们的伯乐。” 萧庆宁:“我和他们彼此彼此,要不是他们,我也当不了皇帝——” 她抿了抿唇,继续说道:“还有你,没有你我也当不了这个皇帝。” 白靖文低垂眉眼看她,说道:“那我和你也是彼此彼此,没有你,我也到不了今日。” 说时,他情不自禁伸手抚摸萧庆宁的脸颊,岔开的大拇指轻柔萧庆宁的耳垂上的软肉,萧庆宁散落的头发扫到他的手背,让他感觉又轻又软,有点痒,散发着□□的味道,他干脆低下头来,错着位亲了一下萧庆宁的唇,他本来是想只亲一下,萧庆宁却伸手勾住他的脖子不让他抬头,将亲一下变成了漫长的深吻。 良久后两人分开,白靖文继续抚着萧庆宁的脸,说道:“要是以后有机会,我陪你走走吧。” 萧庆宁:“去哪儿?” 白靖文:“哪儿都行,山南海北,大宁各州,我们一起走。” 萧庆宁:“好,不过——” 白靖文:“嗯?” 萧庆宁:“到时候你得先跟我把成婚的典礼办了。” 白靖文一怔,随即笑了,说道:“你很在意这件事?” 萧庆宁:“当然,我要告诉我母后,我得带你去祭拜她。” 白靖文收了笑,诚恳道:“好,到时我和你去。” 翌日,萧庆宁将政务交由左王右崔、许世辅和白靖文总理,她在上官妙云的禁卫和沈玄的骁骑卫簇拥下正式离京,由于路上还要看民间民情,出京城之后,禁卫和骁骑卫都是暗中随行,她和上官妙云、沈玄换了常服先往西中州走。 她微服私访,接连走过几个府县,甚至是一些乡野山村,问了不下百人,整体得到的反馈基本都是积极的,没有人说她穷兵黩武,反而是同仇敌忾要跟燎人打到底,可能是白靖文那份报纸的功劳,民间百姓对她这个女皇帝的态度多数是赞赏有加,只有偶尔一些揶揄调侃,但说到底,肯定不会因为她是女皇帝就反对她。 不日,她们抵达了西中州地界。 中州西部的练兵场主要负责训练西部州郡的兵源,包括苍州、业州、平州这些州郡,这些州郡的特点是整体人口较少,经济较为贫瘠,但胜在民风彪悍,历来有当兵吃粮的传统,这里的负责人是起复派武将向乘,他是原都府前军的都督,是跟萧庆宁父皇一起从武神关打到通天阙的旧臣,后面实在看不惯宣和的议和,这才愤而去职,给了兵部那些人机会,把张泰塞到了前军。 他如今在中州西练兵,自然是大材小用了,不过正因为大材小用,他才能把蒋琬和兵部官员紧急征来的壮年男子迅速训练成可以上战场的新军,萧庆宁一路私访,十日后顺利抵达了向乘的练兵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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