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宝干脆撺掇他与自己一道打杂做事,心里小算盘打得精明。 时间一久,竟也理直气壮起来。 福安青涩得咧开嘴,看起来有点僵硬。他还不太会笑,从前笑得少,也没什么可以笑的。陈御同意让他跟随那一天,他笑了,在此之前,都忘了有多久没有这种类似喜悦的情绪。 二宝教他,要讨主子欢心,就得这样,看起来喜气。 “明日无事,你尽管放心。主子心善,我去和主子求情,放你回去。” 玄衣青年起身正要离去,二宝一把抱住男子长腿,马不停蹄地点头,“好福安,你就是我二宝再世父母!往后有我一口吃的,定不会少了你半口粥!” “啪——!” 一颗白玉棋子被人从屋里丢了出来,砸在青石板小道上,响声清脆,咕噜噜一路滚到福安脚边。二宝瞬间闭上嘴巴,小小的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陈御声音透过大开的雕窗传了出来,“磨磨蹭蹭。过会子你们二人谁都没有好果子吃。福安,还不快进来。” 声音顿了顿,又说道∶“棋子捡进来。”那玩意贵,花了大价钱买的。 二宝讪讪松开福安的腿,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拾起铲子,就这一会儿功夫,院子里只余他一人。 “溜得还挺快。” 陈御这处别院是先前一直在府里头闲置许久的,位置虽偏远些,但屋子里摆设一应俱全,皆用上好的降香黄檀木制成,一眼瞧过去便晓得是用了心打造的,林府该给的面子里子也还是给足了的,置于旁人怎么想怎么传总归也管不上。 陈御一副没有骨头样靠坐在窗棂旁,一手以手背闲闲支撑起下巴,另一只手漫不经心拨弄桌上的算盘珠子。 福安进屋躬身行礼,“主子,大致能猜出那女子身份,八九不离十,就是那前任御史宋朝之女,在宋家没出事之前,沈府有透露出结亲的意愿,两家走得很近。” 房里算盘珠子噼啪啪声突地静止一瞬,陈御嗤笑一声∶“原来还是旧情人。”复又继续算账。 “属下无能,没能搜查出任何能证明宋姑娘身份的证据来。”玄衣男子自责垂下头。 陈御摆摆手,无所谓地说∶“沈韫铁了心要保她,你就是得到证据又如何?当今时局虽不稳,大臣官员摇摆不定,但沈家百年根基,至少现在还无人真的敢正面和丞相呛上,就连太尉,也只能使些龌龊手段先试探一二。” “啧,我说这些做甚?老毛病了。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外头随意弄些假的证据来,吓唬吓唬就了事。原是大户人家姑娘,不至于没脸没皮。”他无奈轻笑,手中算盘哗啦作响,转得飞快。 他骗了宋清玹,其实最开始的时候,他曾使过不少手段,迫使他父亲外头的女人和父亲分开。父亲人生得好,最能骗人,民间女子亦或是官家姑娘小姐,总有女人受他蛊惑。 直到母亲彻底心灰意冷,陈御才收手。 “行了,你下去吧。” “是,主子,那……二宝他……”福安犹犹豫豫,先前那会主子就有气,但是他又主动跟二宝提了这件事。 “走走走,你们都走。都滚得远远的。” 福安面上一喜,立马告退,锋利眉眼都柔和了些许,陈御见了直摇头,心想这货要让二宝子给带坏了去。 甫一打开房门,外头侯着的小厮立马迎了进去∶“表少爷,夫人有话要小的传达给您。” 陈御突感心下戚戚,一种不详的预感油然而生。 只见那小厮恭敬行礼,道∶“大夫人念您近日来劳累辛苦,有心体贴少爷,请您在府内修养些时日,外头铺子杂事已经交由掌柜的代为处理,您不必忧心。” 顿住,悄咪咪抬头看了一眼,又说道∶“大夫人还望您近日安分守己。”语毕,随即告退。 听得“吱呀——”声响,小厮将房门小心关上,擦了擦额角的汗,他方才瞧见表少爷的脸色难看得紧,一向都是满面春风的,如今…怕是心有郁气,抑制不住。 他先头就听二宝提过,这表少爷是个有本事的,出手很是阔绰,在子时街这块虎狼撕咬的地皮上啃下不少肉来。 别看子时街权贵聚集,其实真要挣钱也不容易,他就见过不少被府里头管得严实的公子少爷,手头紧,就私下里妄图开铺子挣钱,哪晓得宴请做人情花出去的钱不少,又大耗精力,钱是一点没赚着,最后悻悻转手。 都说子时街的铺子背后大都有权贵依靠,其中一部分就是这么搭上线的。 人有做生意的本事,家里又有些积蓄的,多花点钱,买个人情,再做做样子,请这些转手的公子哥儿入股,一来二去,就有了不浅的关系交情。 “砰——!” 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脆响,紧闭的房门被砸得晃了一晃,小厮骇得缩了缩脖子,快步流星离去。 陈御快气死了,他在经营这家铺子上花了多少心血,陪着笑脸同沈怵那伙子人又是下河又是上山的,每日不得闲。 用力挥开手旁的紫檀木算盘,算!还算个什么劲!什么都没了!
第26章 陈御转身从后方花梨木书架上,取下一本镶着金粉细边的黄皮封账本来,翻开一页,里头是密密麻麻的记账条。 一手捧书,一手在书页上划拉,嘴里碎碎念不停。 “日后福安、二宝赏钱减半。” “花楼喝酒要改为五日一次。”实在忍不住就去蹭一蹭沈怵的酒水。唔,好似也不行,他现下正在被审查,怕是没那个闲工夫,得换个公子。 “啧,舒安姐姐的小玩意儿暂且两日一送。算了,还是三日好了罢。” “……”陈御头疼地合上账本。 钱财乃立身之本,夺人钱财如同要人性命。 他前脚才敲打完宋清玹,后脚就有人找上门来了,都不用派福安去查,定是沈韫那厮。 倒是小瞧那小姑娘了,这枕旁风吹得还挺响。 陈御自诩就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既然沈韫送了他这么一份大礼,他也得有所表示才是公子所为,此刻脑海里已经在琢磨着怎么礼貌回敬回去。 况且他也没把人姑娘怎么着,归根究底不还是沈韫的错?可真有意思,马不停蹄就来林府找他的麻烦。 他得想办法偷偷出去一趟。 …… 翌日一大早,肚里装无两三点墨水的宋清玹连早膳也未吃,急急占用了沈韫的书房。 书房位于小花园一角,外头围植碧草,疲怠时可观赏池鱼戏水,进到里间可见内里通透明净。七枝端着一盘花状枣泥酥,穿过曲折回廊,放轻了脚步,怕惊扰了姑娘。 轻手轻脚将糕点放至一侧茶室中,七枝好奇得伸长了脖子。 宋清玹揪着头发,黛眉轻蹙,一双盈盈秋水眸泛起涟漪,一副愁容满面。松开已经被她两排贝齿咬得坑坑洼洼的笔头,手下不停,洋洋洒洒。 七枝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娘在忙什么?怎这般着急,早膳也未用,莫要饿坏了肚子。” 昨日丞相大人走后,姑娘表面上看来是好上不少,没有再掉眼泪珠子,人却是闷闷的,晚间话也不多。 她盼着姑娘开怀,特地去了祥瑞书阁一趟,可带回来往日姑娘最爱的话本子,她也没有瞧上一眼,丢在几案上不管。 现下,七枝对陈御半点好感也无,他害得姑娘这样伤心难过。 “先搁在那儿,我马上就完事。”宋清玹头也不抬。 说是一会子,可直到半柱香时间过去,新倒的热茶变得温凉,她才搁下手里的笔,将厚厚一沓信纸封在信封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头毛炸起,早上七枝为她梳好的新样式低髻,一顿折腾下全散了开来,写这封信让她费尽心思。 “七枝,把这封信拿去给沈韫哥哥,让他给齐家姑娘。” 七枝走上前接过信,一脸茫然∶“姑娘,您这是……”还没等人说完,宋清玹就打断了她的话,芙蓉面上不见喜色,但至少神情平静,连着几日的悲恸让她精疲力竭,收起了所有跌宕的情绪。 “这几日你拾掇下行李罢,然后我们就去姑苏找阿爹阿娘。” 七枝愣住,讷讷应声,这消息突如其来,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昨日不是还和相爷好好的么?一夜过去,风云骤变。 看着姑娘的脸色,却也不好多问,难不成相爷真的与旁的女子有染? 七枝提起降青色裙摆,疾步穿过长廊出了院子,唤来小厮把信往这孩子怀里一塞,细心嘱咐。 这孩子伺候时间不久,是宝碌看他快饿死,从路边捡回来的,一直跟在宝碌底下打下手,一张口就是同他学得一嘴花言巧语,笑眯眯向七枝讨巧卖乖,三言两语把她憋闷着的情绪哄舒缓了些。 从怀里掏出一块碎银,七枝难得大方地打了赏,日后怕是难再见到。 “谢谢漂亮姐姐,七枝姐姐真大方!”捧着碎银,笑得见牙不见眼,瞧着就喜庆,可比宝碌那个讨厌鬼可人。 阿怀揣着信一路小跑着出了宅门,灵活的小身影穿过大街小巷,前方涌起一阵人潮,热闹围在一起不知在看些什么,他好奇地凑上前去,仗着人小硬生生挤了进去。 挨肩擦背,衣料擦着衣料,好一阵的窸窸窣窣,阿怀放在衣襟里的黄皮信封露出一角,他全身心都在眼前的热闹上,并没有注意到。 一名玄衣男子悄悄靠近,神不知鬼不觉从阿怀胸前倏地抽出信件。 好半响,人群才渐渐散去,阿怀还意犹未尽,突然想起正事来,一拍脑袋暗骂∶“差点就忘了差事!”赶紧伸出手向怀里掏去,摸了个空。 “糟了!坏事了!回去要挨骂了!”小眼睛急得通红,忙不停找向地面。 原本崭新的信封上面被踩满了脚印,可怜巴巴躺在地上,小阿怀长吁一口气,狂跳的心脏安稳下来,赶忙弯腰伸手去拾,怕是待会儿又长脚不见了踪影,“万幸,还在。” 沈韫接到信件的时候还在政事堂里处理文书,以及审查大理寺宫人前去调查询问出来的,典客蜀官员大臣的口供,忙的不可开交。 本来沈怵这件事他不便直接插手的,但皇帝好似很信任他,也没有要求他避嫌,他自然也就应承下来,不管太尉在打什么主意,与他而言,确实是方便许多的。 他本想唤住小厮,托他带点东西给宋清玹,但最后也没开口,只挥了挥手,让人回去。 从京都山回城后,直到昨日,中间有一段时日没见着他的小姑娘,日子实在是有些难捱,但确实是太忙了。 尤其是南蛮使者那件事发生后,老太太年纪大了,一听说这事就着急,急火攻心之下人就病倒了,他一面要赶回府里安抚老太太的情绪,一面还要去找沈怵,他被禁足于典客蜀内,皇帝下令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不得离开。 沈怵少年心性,人又心高气傲,沈韫怕他闹别扭不配合,会搅得事情更加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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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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