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内，李太后又看了殷栾亭一会儿，才开口道：“殷栾亭，你此次入宫，是什么目的？”
殷栾亭也不意外她的直白，依然不卑不亢的道：“太后虽在后宫，但耳聪目明，我是为什么进宫，太后应当知晓。”
李太后皮笑肉不笑的低笑了一声，道：“你是想说，是皇帝逼你入宫的？呵，以你的本事，若真想走，他留不住你。”
她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带着低沉的阴森感：“殷栾亭，现在这里只有你我，都是相识多年的人了，不必端出在外人面前的那一套，更不用跟我装什么身不由己。你们这些赖在皇帝身边的人，个个都带着目的，皇帝强留，只是个能骗骗外人的由头，事实上你自己是想留下来的，何必那么虚伪。”
殷栾亭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太后既然心知肚明，还问我做什么呢？”
他似笑非笑的接着道：“莫不是太后终于想起陛下是您的骨肉至亲，想要关心他的身边人是否居心不良了？”
李太后冷笑了一声，将她瘦弱的身子靠回软枕上，冷声道：“我早年就与你说过，我与长孙星沉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管，你以为你跟他有几分交情，就能揣度起我来了？殷栾亭，你也不是天真少年了，难道还不知道，不该管的事情不要管，免得惹祸上身的道理吗？”
殷栾亭淡声道：“太后的事，栾亭自然管不得……”
他笑了笑，又道：“我只要能管住陛下就行了，其他人，我也没有那个兴致去操心。”
李太后的脸色一冷，森然道：“你想控制他？真是痴心妄想，你在他身边时日不短，难道还不知道他就是个狼崽子？呵，自古天家无情，薄幸的爹生出的薄幸儿子，永远也捂不热，你在皇帝身上讨真心，我是该说你疯，还是该说你傻？”
殷栾亭慢悠悠的道：“捂得热捂不热的，太后您虽然是陛下的生母，却也没什么立场去评价，毕竟……您只怕连您的儿子今年年岁几何都不记得，又如何能了解他的性情？借太后娘娘一句话，我的事，就不劳旁人操心了。”
李太后讽刺的笑了一声，道：“好言劝不了该死的鬼，你自己要飞蛾扑火，谁也救不了你。”
殷栾亭抬起眼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李太后道：“太后居然关心起栾亭的前程来，但是叫栾亭受宠若惊了。”
李太后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他自作多情。
殷栾亭也不在意，只微微笑着道：“太后娘娘也说，我们是相识多年的人了，很多事不必拐弯抹角，若无事，太后想必此生也不想见到我，今日召见，必有缘由，有话不妨明说。
太后也知道，他有些粘人，下了朝不见我，怕是会不高兴。”
李太后的脸色连番变幻，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垂下眼，拨弄了几下尾指上的护甲，声音低沉的说起了毫不相关的事：“当年，贤妃娘娘天姿国色，才貌双绝，自幼在京城便负盛名，她入宫为妃，是先帝的福份，可是先帝有眼无珠，负心薄幸。
虽然在娘娘刚入宫时盛宠一时，但他也还是改不了好色的本性，有了娘娘在侧，却还是朝三暮四，被一个狐媚的采女一勾，就丢了魂魄，全忘了对娘娘许下的独宠誓言，临幸了那女人几次，竟直接将她抬成了婕妤。”
她抬起头来，目光幽幽的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眸光中满是恨意与怨毒：“贤妃娘娘一时激愤，说话重了些，他不但不思悔改，反倒恼羞成怒，不但斥责了娘娘，还用我来羞辱于她，娘娘自小心高气傲，如何受得了这样的羞辱？”
她薄薄的嘴唇微微颤抖了几下，转回眼来恶狠狠的盯着殷栾亭，压低声音怨毒的道：“贤妃娘娘天人之姿！本该得到这天下地位最高的男人、最好的对待！她本应该母仪天下！可是先帝却负了她！反倒将那个狐媚子捧在手心里，连抬位份还不够，还经常言语敲打娘娘，让娘娘不要为难她，害得娘娘难过！
那狐媚子该死，他也该死，只可惜当初我人微言轻，什么都做不了。
你知道那狐媚子是怎么勾引先帝的吗？我告诉你，她假装与先帝偶遇，还假装不认得他将他错认成哪宫的内侍，假惺惺的拿了个藏在怀里的鸡腿给他吃。
先帝好色，见那狐媚子有几分姿色，就真的装成个内侍与她在一个地方见了几次面，他被那狐媚子勾了魂魄，那狐媚子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还玩了一次英雄救美，这才现了身份，两人顺理成章的滚到了一起。
先帝说她非是为了他皇帝的身份才倾心于他，与后宫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样，哈！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不过是不一样的伎俩罢了，偏偏先帝被美色迷了心，看不透！那个女人无才无貌，家世普通，如何能与娘娘相提并论！”
殷栾亭目光平静的看着她道：“太后娘娘说的，可是已经殉了先帝的云贵妃？”
第81章 男宠罢了
李太后嗤笑了一声道：“殉了先帝？说的好听，她不过是因为自己无子，看到我的儿子被立为皇帝，怕我会报复她，让她死得更惨，才索性自尽，博个美名，还少受些罪罢了。”
她眯着一双与长孙星沉酷似的眼睛看着殷栾亭，缓缓的道：“那个女人勾引先帝的伎俩，就如你当年，偷偷给那狼崽子捞鱼时一样……而长孙星沉的反应，也与先帝别无二致，果然是亲父子，喜好都是一脉相承，最吃这一套。
那时候我就知道，狼崽子就是狼崽子，他身上流着先帝的血，骨子里透着薄情寡义，在他身上付出多少心力，都是不值得的。”
殷栾亭也低笑了一声道：“您没在他身上付出过心力，如何知道值不值得？”
李太后还是盯着他，冷声道：“若非他是天下之主，你又肯为他付出多少心力？我本以为这些伎俩只有女人会去做，没想到你堂堂公府嫡子也会去走这条捷径。这些年，我在这吃人的后宫看过了多少虚情假意，在我面前，情深意重的样子就不必做了。”
殷栾亭看了看她，也冷下声音道：“要说情深意重，谁能比得上您对贤太妃的情意更深重？您为了她，亲生的儿子也可以舍弃甚至仇恨，哪怕贤太妃恨不得将您碎尸万段、哪怕她无数次试图置您的亲生儿子于死地，您也待她如初。
因为陛下在她疯病重时不肯派人去救她，您就记恨了陛下这么多年，连面也不肯见，您对先贤妃何止是情深意重，简直就是再生父母，世上再没有比您对先贤妃更深重的感情了。”
李太后像是被刺了一刀般激动起来，眼睛里很快便布满了血丝：“你知道什么？贤妃娘娘最痛恨的就是背叛！我怀了先帝的孩子，于她而言就是背叛！是先帝害得我对不起娘娘，是长孙星沉存在，害得我与娘娘没有回头的余地！若非是长孙星沉害死了娘娘的八殿下，她怎么会伤心过度，郁郁而终！是他们父子！害了娘娘，害了我！”
殷栾亭定定的看着她染上疯狂的神色，声音还是不急不徐的道：“八皇子是怎么死的，太后难道不清楚？其实太后娘娘心里明白，先帝、贤太妃和您之间的恩怨乃至贤太妃和八皇子的死，统统都与陛下无关，您痛恨陛下，不过是心中的郁愤需要一个出口而已。
您忠心于贤太妃，可是在她的眼里，您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婢女，甚至是一个耻辱。而先帝更不必说，您不过是他用来敲打贤太妃的一个工具而已，连记住您的样貌都是恩典。
先帝与贤太妃之间的矛盾殃及了您，带给了您一生的不幸，可是他们一个是您的旧主，一个是帝王，您都无可奈何，甚至连怨恨，都只有在先帝驾崩后才敢。
只有陛下，他心中有您，又那么弱小，才成了那个出气筒。说到底，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您不愿意去承认自己真心错付这么多年，不愿意承认您所为之付出半生的，才是真正不值得的人，而被您怨恨舍弃的，则是这世上唯心对您真心、也是您后半生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但错已经错了多年，那么就算明知道是错的，您也只想继续错下去，否则您的前半生就会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手捂着唇，低低的咳了几声，缓缓站起身，面无表情的道：“但您可曾想过，您这样做，对陛下何其不公？”
李太后的神色从疯狂到阴沉不断变幻，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冷笑道：“类似的话，你当年就说过，那时还可以说是少年意气，但现在，你还有心思替皇帝鸣不平？自古天家最无情，我再如何对他，也是他的生母，就算为了给自己博个美名，他也终究不能拿我怎么样。
可是你就不同，如今南北平定，天下太平，你以为在皇帝的眼里，你还算个什么？
如今你不但没有用处，反倒是个威胁。
你以为我身在后宫不知道？皇帝已经卸下了你的权利，以养病为名将你软禁在宫中做个禁，脔。若你安分，给皇帝当个暖床的，还能当个男宠，若不安分，怕是会下场凄凉。”
她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从杯沿处看向殷栾亭，目光中满是恶意的轻笑道：“飞鸟尽，良弓藏啊殷栾亭。你有一句话说对了，付出的越多，就越难收手，这句话用在你身上也适用，你为他奔忙半生，可曾想到到头来会是一场空？
他是喜欢你，但那又怎么样？帝王的宠，终究不是爱，他对你动手、下你权利的时候可没有一丝手软，而你呢？除了一身的伤病，还得到了什么？”
她说着，抑制不住的低笑起来，声音中满是快意，简直停不下来。
殷栾亭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开口说话，只转身缓步向外走去。
李太后停住笑，看着他的背影道：“殷栾亭！你们这些试图魅君惑主的人最终都不会有好下场！你使计让皇帝站在你那一边，让悦妃栽了一跤又如何？你以为你就占了上风吗？那不过是些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而已！我告诉你，还差得远！
你再得宠，也终究不是女子，连个子嗣都不能留下，就算兴风作浪到死，也不过是个混在女人堆里的男宠，一个往后余生都要跟一群女人争些宠幸才能过活的男宠罢了！
从权倾天下的宁王到伺候床第的男宠，你高不高兴啊哈哈哈哈……”
殷栾亭的脚步没有停顿，依旧不急不徐的向外走。
李太后笑够了，忽然站起身，一把摔了手中的茶杯，高喝道：“来人！”
薄瓷茶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哗啦”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随着李太后的一声厉喝，正殿的大门被推开，呼啦啦涌进来一大堆人，秋蝉带着几个嬷嬷婆子快速跑上前来，围在李太后身前，大声叫道：“保护太后！”
一群健壮的内侍也围上来，将殷栾亭围在中间，如临大敌的看着他。
殷栾亭眯了眯眼睛，回头看向李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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