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他哪里知道，昨天晚上对于他来说只是他们时隔略久的一次亲热，可对于长孙星沉而言却是禁欲十五年后的第一次开荤，开的还是失而复得的荤，自然是意义重大的。
所以殷栾亭低估了皇帝的殷勤程度，不仅整个早膳都在长孙星沉老妈子式的殷勤照顾下用完，接下来两日长孙星沉都还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幸福感中，对他的态度越发的温柔小意。
让人……鸡皮疙瘩直起……
别人不知道，反正铁血将军表示有点遭不住，太诡异了，太肉麻了。
为了让此人尽快恢复正常，殷栾亭决定适当跟他拉开些距离，这日他拒绝陪长孙星沉去书房，带着徐江去距乾阳宫不远的湖中钓鱼。
钓鱼是一件得静下心来才能做好的事，殷栾亭坐在湖心亭的栏杆上一动不动，眼睛看着水面，好像是在狩猎状态下的猫。
徐江也不敢动，生怕自己弄出动静惊走了自家主子的鱼。
但过了好久，殷栾亭还是一动都不动，徐江站得脚麻，只得小幅度的原地踏了几下，稍做缓解。
殷栾亭头也不回的道：“你去一边坐着。”
徐江一愣，小小声的道：“殿下是在跟奴才说话吗？”
殷栾亭偏头看了他一眼，奇怪道：“这里还有别人吗？”
徐江受宠若惊，感动极了，连忙小声道了谢，小碎步挪到一边的长椅上坐下来，握着拳头轻轻敲打着自己的小腿。
又过了一会儿，殷栾亭终于钓上来一条鱼，虽然没有碧水池里的锦鲤肥美，但也算不小了，徐江真情实感的赞道：“殿下威武！”
殷栾亭扫了他一眼，收下了这记马屁。
他把鱼放进身边的小桶里，手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身抬眼侧后方看去。
徐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通往湖心亭的连桥尽头缓缓走来一个身形纤细的女子。
她肤色白皙，双眼大而灵动，小巧的双唇泛着樱红的色泽，穿着一袭鹅黄色的长裙，细细的纤腰一束，外面罩着一个比衣裙颜色略深些的大氅，头上的步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转过拐角，看到亭子里的主仆二人，双眸一亮，招呼了下身后的宫人，提着裙角快步走来。
徐江的嘴角抽了抽，璃妃平时都不怎么出宫门的，今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只片刻工夫，璃妃已经带着宫女走过来，微微福身道：“宁王殿下万安。”
殷栾亭放下钓竿，转过身来，点头道：“璃妃娘娘。”
璃妃看着是个挺自来熟的人，她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地上的小桶，惊叹道：“殿下好厉害，钓到这么大的鱼！”
殷栾亭淡淡的“嗯”了一声，感觉有些棘手。
自上次出京以后，皇帝不知犯了什么病，总是莫名其妙的吃醋，前几日宫宴，璃妃不过遥遥敬了一杯酒他就打翻了醋坛子，今日没有陪他去尚书房，那狗皇帝本就不高兴，若是再发现他和璃妃在小亭子里说话，怕不是又要闹。
说实话，他闹倒是不怕，就怕他哭……大将军表示，这个真遭不住。
璃妃自以为不引人注意的往前凑了一小步，又自以为不引人注意的悄悄打量了殷栾亭两眼，笑着道：“前些时日听闻宁王殿下身体欠安，但今日看王爷气色不错，想是已经大好了吧？”
殷栾亭点了点头，道：“本王身体无碍，多谢璃妃娘娘关心。”
璃妃又小小的蹭了一步，有些腼腆的笑了笑道：“那就太好了，王爷为国事操劳，但还是不要太过辛苦，嗯……身体为重。”
殷栾亭身后就是亭柱，也没什么可退的空间，他抬头看了徐江一眼，口中千篇一律的应道：“多谢娘娘关心。”
徐江笑眯眯的上前一步道：“殿下，时候不早了，该回了，外面风冷，仔细身子。”
殷栾亭马上点了点头。
璃妃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失望的情绪，趁着最后的机会争分夺秒的没话找话：“王爷这鱼是要钓来吃的吗？”
殷栾亭提起小桶，“哗啦”一声将桶里的水和鱼都倒回了湖里，道：“不是，打发时间罢了。娘娘自便，本王先走了。”
璃妃只得道：“王爷慢走。”
殷栾亭点了点头，带着徐江快步走了。
一直到两人的身影都看不见了，璃妃才缓缓坐到一边的长椅上，轻轻叹了口气。
殷栾亭回到宸阳殿时，长孙星沉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前喝茶，看见殷栾亭，他下意识的笑开来，但很快又将笑意收了回去，眼神哀怨的道：“你还知道回来。”
殷栾亭缓缓走到桌边，抬手给他的杯子里续上热茶，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温声道：“现在用午膳吗？”
第108章 人老珠黄
长孙星沉点了点头，愤愤的喝了殷栾亭给他续的茶水，瞥了眼徐江手里的小桶道：“我就说，要钓鱼就去碧水池里钓，只有那里的鱼又肥又傻最好抓，别的地方都精得很，是不是钓不到？还不如陪我去书房。”
徐江不满于皇帝说自家主子没钓到鱼，忍不住澄清道：“陛下有所不知，宁王殿下钓到一条好大的鱼，比碧水池中的锦鱼也不差，但殿下无意吃它，又给放回去了。”
长孙星沉转头去看殷栾亭：“为什么要放回去，为什么不拿回来给我吃？”
殷栾亭亲手钓的鱼啊，为什么不给他吃？！
殷栾亭看他的样子，活像个没吃到糖的小孩儿，失笑道：“是我不好，你若想吃，我下午再去钓。”
长孙星沉闷闷不乐的道：“算了，外面天那么冷，你出去一个上午已经很不好，下午你若是还不想去尚书房，就留在寝殿里看书，别出去了。”
殷栾亭从善如流道：“那就明天去。”
长孙星沉没有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转开话题道：“明天，我打算把闵鸿桢接进宫来玩一天。”
殷栾亭喝了口热茶，抬眼看他：“现在这个时候，宗室各方都盯着你的一举一动，长公主看样子不太想让孩子入宫。”
长孙星沉道：“你放心，长公主那边由我去说，如果她实在不愿，就算了。”
殷栾亭点了点头。
两人用过午膳，殷栾亭留在寝殿，长孙星沉一步恨不能踩出一个深坑的去了尚书房。
然而殷栾亭话本子还没看两页，长孙星沉就又风风火火的回来了，他快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床边坐着的殷栾亭，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栾亭，刚才收到孟清传回的消息，说他在江阳遇到了他的的那个师弟！”
殷栾亭意外的道：“什么？”
长孙星沉稍稍放开他，也坐到床边，满脸的喜色：“你也觉得很巧是吗？江阳受灾，有些药商趁机抬价赚黑心钱，但也有些医者听到消息纷纷赶去救治灾民，孟清的师弟就在其中！他是被江阳疫情吸引过去的，孟清找到他时，他正在无偿给灾民看病，这可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紧紧的握着殷栾亭的手，面上不知是哭还是笑的道：“你看到了吗？正因为你牵挂江阳百姓，派了自己的贴身医者去救灾，才会让他误打误撞的寻到了他的师弟！这是你种善因，得了善果！老天也不忍让你有什么闪失。栾亭，你高兴吗？”
殷栾亭也回握着他的手道：“高兴的。”
他摸了摸长孙星沉的脸，温声道：“不过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孟先生也说，他并不能保证他的师弟一定能有办法，只是多一分希望，万一孟先生的师弟若是也没有办法，你到时候……”会很失望。
长孙星沉将头拱到他的肩上，声音沉闷的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明白……但这是件好事情，我心里高兴……”
由于皇帝内心实在无法平静，殷栾亭只得带上自己的话本，跟着他一起去了尚书房，陪在他的身边，直到掌灯时分，才一起回了寝殿。
晚膳过后，殷栾亭去了汤泉殿沐浴。他照例遣退了宫人，将身子浸入温水中，慢慢的舒了口气，看着晃动的水面有些出神。
孟清对他师弟的医术很有信心，前后提过多次，只是苦于无法联系，甚至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他也曾大力寻过，却杳无音讯，本来他对找到此人已经不抱太大希望了，没想到，阴差阳错间，竟如此轻易的被孟清撞见了。
或许，真的是如那狗皇帝所说，是他命不该绝，老天又给了他一线生机。
殷栾亭看着水中的自己的倒影，轻轻的笑了笑，缓缓将头靠在池边，合上了眼睛。
他不怕死，又早与家族决裂，没什么牵挂，皇帝就是他唯一的执念，本以为皇帝坐稳了帝位后对他越来越冷淡，是不再需要他了，也就无所谓生死。
可是事实却又并不像他所想的那样，那狗皇帝还是在意他得紧，生怕他撒手人寰。
看那狗皇帝这段时日的表现，他是真的不放心，他若死了，对皇帝而言必然是个难以承受的打击，他实在是……舍不得。
既然如此，就看看他能不能将已经踏进阴曹的那只脚，再收回来。
正思索间，他突然有所感，猛然抬起头，却已经晚了，身边有人跳下来，溅起一大片水花泼了他一脸，下一刻，整个身体便被扯入了一个坚实的怀抱中。
殷栾亭抹了把脸上的水，试图推开他道：“你怎么又进来了？”
头顶传来长孙星沉理直气壮且冰冷的声音：“你今天去见璃妃了。”
殷栾亭一顿，叹气道：“只是偶然遇见，说了一句话就回来了。”
长孙星沉冷笑道：“偶然遇见？你这些时日一直陪我呆在书房，唯有今天来兴致要去钓鱼，而她自入宫以来，向来深居简出，非大事不出宫门，怎么偏偏今天出门闲逛？她分明是不知从哪里得知了你的行踪，特地去堵你的！”
殷栾亭无奈道：“她是个年轻女子，在宫里待不住也是有的，我如今不过是个病歪歪的闲散王爷，她专程堵我做什么？”
长孙星沉再次冷笑，伸手抬起他的脸，拇指指腹轻轻抚过他的眉眼，声音沉冷的道：“为什么？你这张脸、这个人，就是最好的理由，她去寻你，有什么奇怪的么？寿宴那日，我就觉出她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今日一看，果然别有居心。怪不得，博英找她要瓜的时候，她欢天喜地的就给了，连半人不情愿都没有，一定是她猜到了那瓜是给你吃的，才会那么开心！”
殷栾亭再次叹气，心累的道：“你不信我？”
长孙星沉马上道：“我当然信你，你是正人君子，又心有所属，必不会将旁人放在眼里。但我不相信她们，一个个的看到了你就像蚂蚁看到蜜糖，不要命的往上冲，挡也挡不尽！”
殷栾亭道：“既然你信我不会将旁人放在眼里，又生什么气？”
长孙星沉卸下了身上的冷意，紧紧的搂着他，声音闷闷的、悲情的道：“栾亭，你还风华正茂，可我已经人老珠黄了……我怕我哪一天就会失了宠……栾亭，你还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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