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嗐,”空青从架子上跳下来,把药递给何云锦,“就为这个事呢,幸亏人婆婆年纪大了觉少,五更天的时候就醒了,去一趟茅房回来听见小两口房里有动静,打眼过去一瞧,自个儿儿子仰面朝天倒在塌上,吐的东西流了一地,还有不少往鼻子嘴里灌的,只剩往外出的气了!她媳妇儿到好,抱着胳膊远远站着,”空青往里间一指,“估摸着就和现在这样子差不多,她婆婆就认定了是当媳妇儿的存心害人,让人跪着在门前骂了个痛快呢。” 何云锦为那个女人做着苍白的辩解:“那怎么就能认定她是存心的呢,万一……” 空青摆摆手:“八九不离十了,老师也看过,说一般醉酒之人入眠,特别是从前有过呕吐之症的,下意识口鼻会朝外,断不会睡成这样危险的姿势。她婆婆的话也证实了,发现他儿子的时候人是侧卧的,偏偏头往后端端对着房梁朝上,像是有人特意摆成那样的。” “那,程大夫怎么看?”何云锦忽然就抓住了她最想知道的答案。 空青牵着宁儿往外走:“老师啊,老师说还好送来的不晚,人还能救活,只不过有点担心,这人醒来,要是发现自己的枕边人竟有如此蛇蝎心肠害他至此,怕不是要在医馆里闹一场,让我这两日仔细盯着。”
何云锦从方才就努力粉饰的平静面容忽然有了裂痕,她有些失神,喃喃几句像是呓语。 “是了,医者仁心,他是最见不得——” 空青是个话兜子,捡起话头就接过去:“可不是么,医者菩萨心肠,谁的命交到他们手里,那都是一样的珍惜。这害人的和救人的,天生就合不到一起,也难怪老师刚才脸色那么不好看。” 害人的和救人的,天生就合不到一起。 空青稀松平常一句话,像一道天堑横隔在何云锦心头,那头是细水长流般化掉她心防的程青山,这头是一身狼狈背着一条人命的她。 何云锦立在后院中,透过半阕斜挂的门帘,瞧见了程青山忙碌的身影,还有他忽而对上眼和煦安心的笑。 可他若是知道从前的事,也会像今日这般嫌恶地评上一句蛇蝎心肠吧。 到那时,他面上的神色,应该会比今日更冷吧。 正午的日头高悬,躲在沉沉的云霭后暖意不减,可何云锦手脚冰凉如坠冰窖,带着宁儿从梅心医馆落荒而逃。
第61章 宁儿敏锐地感觉到何云锦的异常,转过街角就停着不动了。 “娘,你怎么了?” 何云锦找回一点清明,蹲下身摸了摸宁儿的小脸,除了干瘪的没事二字,再也说不出旁的话来。 宁儿隐隐约约感觉不对,他不明白大人心思的弯弯绕绕,只在这一刻笃定了她娘亲需要抱抱,便两步上前搂住了何云锦的脖子,还煞有其事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乖乖虫,顺顺毛,呼噜呼噜全吓跑。” 这是宁儿晚上一个人睡不着的时候,何云锦偶尔哄他听的,现下小小人儿调转过来哄她,任何云锦再不顺心,此刻内里也柔软地一塌糊涂。 温馨的母子相拥没停留半刻,何云锦怀里的宁儿忽然跳着闹着蹦起身来,差点把何云锦撞一个跟头。 “娘!娘!小棠姨姨!” 何云锦忽而转身,母子俩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立在转角处,长街那头,达达的马蹄叩街响,有位神色灵动舒朗的女子,正坐在驾车的元丰旁,远远同他们招着手。 何云锦忽而就红了眼眶。 好了,人好了,小棠她再不用受罪了。 她撒开手,宁儿迈着短腿急匆匆奔向来车,元丰缰绳一扯,马车靠街而停,许棠轻快地跳下来,一把抱起向她奔来的宁儿,抓住他的脸蛋胡乱揉了一把。 “小兔崽子,有没有想姨姨啊?” 宁儿蹬着腿的兴奋:“想!”转头又小大人一般惦记起了许棠的身体,“姨姨的病好了么,娘说姨姨病好了就会回家的!” 许棠伸出手去刮他的小鼻子:“好了好了,山神爷爷本领高强,把我治好啦!” 落在后头的何云锦这才走到马车旁,许棠一把将宁儿扔给身后远远站着的阿温:“家里还少了一个人就不记得了?找阿温玩儿去!” 宁儿和阿温同住一屋的情谊可做不得假,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阿温在照顾他,宁儿自己一个人住了这么久,晚上有时候害怕得睡不着,好面子的小男子汉又不好意思夜夜找娘亲来哄睡,这要是让小棠姨姨知道了定要笑话他的,所以每天夜里都格外想念阿温。 许棠病好了,一家人又能团聚,少年阿温的神色里,也是掩不住的温和笑意。 他接过宁儿,反手就把他举到了自己肩上,小孩子欢呼惊叫,竟是一点都不害怕,兴奋地叫着阿温快走。 前头何云锦和许棠同时回头:“叫叔叔!” 宁儿顿时蔫了气,何云锦和许棠一愣,而后默契地相视一笑。 “云锦姐,我回来了!” 何云锦眼皮子浅,这会子绪了半汪泪,说起话来都瓮声瓮气,拉着许棠在她面前转了好几个圈:“气色是好了,可这熬瘦的一大圈,要什么时候才能补起来。山神庙山神庙,庙里能有什么好吃的,养了这么久,一点肉都没长。” 许棠总是很容易被何云锦絮絮叨叨的母性光辉所感染,这会子就已经扯着她的袖子耍赖了:“那我们去集上转转,回家我给你打下手,今天就吃好吃的!” 何云锦招架不住,掂了掂自己的荷包:“天凉了备置冬衣的人多,想着你回来了少不了要进补身子,宁儿还要吃上一段时日的药,这段日子我接了不少活计,也够咱们一家人贴点秋膘了。” 宁儿远去滇南城治病,已经耗费掉了家里大半的积蓄,何云锦过意不去,日以继夜点灯做绣工补贴家用。 许棠闻言,牵起何云锦的手,关节处常戴顶针地方和指腹已经摩挲出了薄茧。 她暗暗下了决心,同周询的这个生意,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做成的。 周询这般大爷性子,定是要等大家都把情绪发泄完了,等到他能做主角的时候才不紧不慢从马车里下来。 “哟,今儿个这一顿,我算是赶上了,大侄女儿可要给我两分薄面?” 许棠还没开口,何云锦先行站出来,端端对周询行了一个礼:“此行小棠能大好,还要多谢您一路周全,这一顿就当是接风洗尘的谢客宴,还请二位一定要来。” 这番真情实意的感谢,周询一脸理所当然的受了,瞧着许棠在一旁也不开口,就当她是默认了。 周询大手一挥:“行,那我晚些时候提酒来!元丰,走,咱们回去收拾好了再去!” “好嘞!”元丰翻身利索上了车架,扬鞭欢快地应了。 一家四口立在掉了方向,回集上置办采买置办这一顿宴席的食材去了。 周询说要提酒来,何云锦盘算着,先从肉铺上提了一副新鲜的猪肝,黄酒猪肝用韭菜炒了,秋日里滋补生血最好。秋日当季的山楂秋梨买上三两个,家中还剩的百合干泡水一起炖了,酸甜适口润燥清肺,算是食补。水灵灵的白萝卜在后院菜地里排了一排,何云锦掐着铜板狠心买了半副上好的肋排,要用来烧萝卜。后院围栏里吃了数月米糠杂粮的肉鸡昨日才掂了重,配上山里新打下来的栗子一起烧,软糯入味…… 许棠和阿温两个人老老实实跟在何云锦后头,两只手都提满了,还挡不住她频频回头询问。 “阿温还有什么想吃的么?晓得你饭量大,我再添点啊。” 阿温求救般的眼神投向许棠,头摇得比拨浪鼓还夸张。 许棠不是不劝,从方才肉铺上要打半头猪的肋排的时候,她就没拦住了,这会子已经完全放弃了。 宁儿怀里抱着一大筐栗子不知所措,被她小棠姨姨一脚踹了屁股,一回头许棠正在给他使眼色。 宁儿小脑袋瓜子一转,明白了这是要干嘛,把装板栗的小框往下一放,捂着肚子就不走了。 许棠赶紧接上:“宁儿你这是怎么了宁儿?!” 老母亲何云锦瞬间转头:“宁儿怎么了?” 宁儿演得认真,小小的眉头都揪成了一团:“娘,肚肚疼,要回家。” 何云锦犯了难:“你小棠姨姨爱吃肉,我想着再去给她切半斤卤肉呢,宁儿能不能再忍一下?” 宁儿被这么一问,倒还真思索起来了,亏得许棠悄悄给他一脚才接着演了下去。 “娘,我难受……” 许棠看气氛烘托地差不多了,这才登场:“云锦姐,你瞧我和阿温手里都拿不下了,咱们一桌人吃这么多足够了,再逛些时候回去,P怕是天都要黑了。” 捧哏阿温在一旁疯狂点头,三个人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何云锦劝回了往亭阳山庄回去的路上。 青山落晖,横阳雁回,树树皆秋色。 三大一小走在景致延绵的秋色中,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闲话,忽而间一抹玫红落入许棠眼中,让她想起来李桂红家院门口的那株常年盛开的三角梅。 从牢里出来之后心思重重的她病得昏天黑地,在山神庙住着她也不想问阿温,雨夜的后续便一直不得而知。 她遥遥目光落向家的方向,问道:“桂红姐家里,还好吧。” 何云锦提了提垮下去的包袱带,回道:“要说也奇怪,自打你病了,桂红姐一回都不曾来过问,要数往常,这邻里乡亲她是最热心的一个了。倒是衙门里的李捕快提过点补品来,言语模糊说对不住你。”她又补充一句,“你也别多心,一来家里有白事操劳,人毕竟是她亲弟弟。” “嗯。”许棠轻轻应了声,心里却明白是怎么回事。 “想来是他小舅子横死引来了那狼心狗肺的官爷,害得你平白无故吃了这么多苦,他心里过意不去。”何云锦低头看了看宁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桂红姐她许久不曾出门了,我去瞧她也被拦在门外头了,连带着小宝和宁儿,从前哪面好的两个,自打我们从滇南城回来之后,便再也没见过了。” 许棠微不可微地叹了一口气,横在两家人中间的这道坎,估计是永远都跨不过去了。 “行舟流水,人与人的缘分说散就散了,我们不强求。” 何云锦点点头,如今这境况,也只能如此了。 瞧着许棠如今大好的样,何云锦除了高兴,还有些好奇,这山神庙里真的比医药还管用? 许棠摆摆手,笑了:“山神庙里头有个巫祝,善制安神香,说我之前是心结太重不能安眠,再多的汤药灌下去,都没有起效用的机会。给我狠狠下了两晚上迷药,让我睡足了精神,自己就好了。” 何云锦信以为真,宁儿也觉得神奇,母子俩如出一辙的认真表情,被许棠身后憋不住笑的阿温打断了。 何云锦回过味来:“好啊小棠,我们母子两个在家里担惊受怕,你倒好,胡口乱编就来骗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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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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