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棠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汤,心满意足摸了摸肚皮,道:“云锦姐,明日能不能去程大夫处,帮我买些硫磺回来。” “硫磺?”何云锦把剩的菜往阿温面前推了推,“秋日里蚊虫少了许多,拿这个来做什么?” 周询曾提过此地茶树难活,虽说其成因复杂,可许棠却说得准其中一项,那便是土壤的酸碱性。 茶树喜微酸性土壤,而此地开荒多用火烧之法,草木灰偏碱性,必然是不太対其胃口。 在农业技艺并不算发达的当朝,许棠想来想去能用的也只有硫磺了。少量的硫磺兑水洒于土中,不仅可以杀菌消毒促进树木伤口愈合防治烂根,更重要的是可以中和土地碱性,并且由于起不太溶于水的特性,往往可以作用达三个月以上的时间。 说到自己的专业范围,许棠滔滔不绝讲了一堆,何云锦虽然听不太懂,可瞧着她神采奕奕的样子都很吸引人。 “这硫磺可以入药,所以我想着梅心医馆应该是有的。” 许棠讲完,阿温也正好放了碗,起身要收拾桌子却被何云锦一把按回了凳子上。 “瞧你们俩这成天在日头下晒着,多歇一会儿。你们既不让我下地,这些事就不要插手了。” 许棠在门口用清水呼噜呼噜漱口,含混不清地回道:“不是让你下地,这粗活我们做了,精细的活还在后头呢,到时候只盼着云锦姐不要躲懒!” 有事可干就好,何云锦心里头好受了许多,只不过这梅心医馆一事…… 自上次见过那个跪在医馆门口的女人,她仓皇而逃之后,已经许久没见过他了。 她掩盖住情绪,尽量自然地问道:“这硫磺,街当中的华山堂应该也是有的吧。” 许棠漱完口进来:“这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梅心医馆都有,华山堂自然是有的。” 何云锦拧干手里刷碗的丝瓜络:“成,那我明日就给你买回来。” * 亭阳山庄内的一切都在有序进行着,唯独觉得有些不対的人,是程青山。 许棠病愈回庆安镇的消息,他是第二日知道的,许棠和阿温亲自登门,给他带了何云锦做的糖炒栗子。 真心实意的感谢听在耳里,他连连摆手说自己受之有愧学艺不精,白白让许棠遭了那么久的罪。 “程大夫万万不可妄自菲薄,连山神庙的巫祝都说,还好你先一步把我内里的底子调理好了,才能承受住他的法子,若没有你的医书,我这病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 许棠言辞恳切,来自巫祝亲口的肯定,也算是安慰到了程青山心坎上。这会子心里松泛了点,他想起宁儿来:“宁儿这服药用的时日长,想来也快到了换药的时候,劳烦小棠姑娘记挂一番。” “好嘞,包在我身上。” 许棠说到做到,等宁儿要调药方的那日,果然是她亲自把人带来的。 不得不说,一直偷偷往门外望的程青山,肉眼可见的有一点小小的失望。 空青都看不下去,抢先替他开了口:“诶怎么近日都不见云锦姐姐,往常她去绣房路过,我还能跟她搭上两句话呢!” 许棠回过味来,看看程青山,又看了看挤眉弄眼的空青,忽而回过味来:“啊,怪我怪我,最近云锦姐被我拘着帮忙呢,没空做绣工。再等两日,再等两日她定会上街来的!” 程青山低着头一笔一划写药方,被看破心思悄悄红了耳朵尖。 * 何云锦被许棠拖住的这一项,便是剪枝的功夫。 臂长的茶树枝条齐头割回来,深绿色的叶子沿着光滑的枝干错开排上去,每一处分叶都夹着一颗幼小的嫩芽。 枝条顶部嫩绿脆软的部分不要,从头往下落剪刀,光滑齐整的斜面断口落在嫩芽往上些许的高度,枝条应声而落,变成一芽一叶一杆的形状。 山脚下那片细土,已经被划成了三尺见宽的拢行,当中挖出了排水的沟壑。 许棠和阿温两个人,钻进山里砍了竹子,用刀成寸宽的竹篾,往土基上一插,成了弯月形状,要用来支撑给幼苗遮阳的纱布。两个人经验不足,两根竹子破下来手被划得稀烂,晚上包了药泥,阿温能一声不吭,许棠就要哼哼唧唧疼上一整晚,转过夜天明疼醒了,才发现阿温天不亮就起身,将那一捆的竹篾都破好了,还小心翼翼每一根都用刀过了竹刺,此刻人正心虚地把刀背在身后,冲她傻乎乎地笑。 朝阳在那一刻从山间晨雾中跃出,映在了温暖的少年身上,许棠几乎在一瞬间就红了鼻子。 她告诉过阿温,这些所作所为是为了要去云川,他不一定能同去,却还在心甘情愿陪她折腾,听见她怕疼,顾不上自己的手也要硬撑着把脏累的活都抢来干了,被抓包就只知道一味地傻笑,她连一句责备心疼的话都说不出口。 等到万事俱备只欠扦插入土的时候,许棠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阿温唬住,说什么他力气大拿捏不好尺寸,容易伤了脆弱的枝条,才愣是把他干活的劲头打压下去,不然他那么大个子,真像她一般蹲坐成小小一团干活,不知道有多难受。 翻晒过的泥土蓬松柔软,许棠要踩在宽宽长长的木板上才不会陷进去,剪好的枝条一枚枚插入泥土中,横向密排,纵排还要留上寸许的间距,她一开始手不稳,插进土里的枝条歪歪扭扭像条虫,还是阿温给她寻了一条板直的竹篾,比划着落手才像那么回事。 犹豫扦插作业的特性,许棠几乎是一点一点蹲着在往后退,每日下来连腰都直不起,只好每日劳烦何云锦用红花油仔细给她揉散僵硬的筋骨,第二日才能继续。 等那一小瓶满满的红花油见了底,许棠右手惯用的食指和拇指中间磨起了茧子,这一片裸露的土地,才被贴地葱茏的叶片彻底覆盖。 瑟风又起,这秋色也深了一分。
第64章 滇南城地理位置得天独厚,几乎就没有属于隆冬的季节。 深秋最后一场寒风刮过,直到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声响起,漫长的冬日在此处,除了昼夜长短的更替,并没有难捱的霜冻。 一月之期已到,周询一大早就带着元丰上门,把带来的一应点心小食往宁儿怀里一塞。 “小子,你姨姨呢?” 宁儿守规矩,先恭恭敬敬地谢过了周询,才指了指后院的方向:“姨姨和阿温在后头,我带爷爷去。” 周询面色一滞,口头上贪大占了许棠辈分的便宜,后果就是每次这孩子叫他爷爷的时候,都噎得他心气不顺。 罢了罢了,反正他这辈子是注定无儿无女的,有个后备叫叫,权当添彩头了。 这亭阳山庄来得勤快,连元宝见了周询主仆二人都会敷衍地摇上几下尾巴,见宁儿在前头带路,元宝从窝里起身,抖了抖精神,贴在他的身边一路护着人往山脚下去了。
这块地许棠选得讲究,当初拿着锄头布条,又是看土壤湿度又是测风向,好不容易才敲定的地方,唯一的缺点就是离亭阳山庄有那么断不近不远的距离,连条成型的路都没有。 周询那一尘不染的皂靴踏过倒伏的野草来到扦插的茶地前时,面色比贴地的茶树叶子更绿一分。 他满眼触及的都是长条呈拱状的布面,下头用竹片牢牢钉在泥里,只隐隐约约瞧见下头有一点暗色的叶子。 “大侄女可别唬我,这连条路都没有的荒地,就是你想的法子?” 今日阴云微风,真是敞开遮阳布面给尚未成型的植株透气的好机会,许棠招呼着阿温一起,把扦在布面周围一圈的竹片都拔掉,手上活计不停,嘴上也没歇着。 “周大爷可曾听过一句圣贤名言,说是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许棠嘴皮子厉害,又惯会糊弄人,周询早见过她在路边摆摊卖茶水的时候卖弄辞藻的本事,这会子不接她的话,干脆就带着元丰亲自上手,掀开粗眼的纱布一探究竟。 眼前是贴地密排连方向都几乎一致的墨绿色叶片,周询两眼瞧得其中关窍。 “如此一片叶可得一株?” 薯类以块茎分株而生,瓜果以种核破皮滋长,藤蔓以落地根结发展,他虽不事农桑,可天南海北地见识过,春耕秋种不过这几种手法,眼前这种照着截枝的手法剪的稀碎的,属实是头一回见,尽管许棠对于他的疑问给予了肯定的答复,他还是觉得不甚可行。但换句话说,若她真是没有半点把握,这开荒锄地剪枝架拢行的功夫会不见声响的投下去? 周询一时无法下定自己的论断,从心里来说,他是希望此法可行,可这决定着下一笔生意能否成型的关窍,他也不得不谨慎处之。 许棠见他任面有疑虑,主动上前来解释:“我这些枝条是插入土中已有五日时光,周大爷瞧着这新芽长势如何,当初下插的时候这些分芽也就只有米粒大小。” 周询收回目光,方才的注意力都在那整齐划一贴地的叶片上,却没注意到叶杆之间所夹的那片葱茏的嫩绿色。 “嫩芽成新叶,长势可见。”他如实评价。 “不错。”许棠补充道,“这几日也未曾落雨,若是寻常法子截断的枝条插在土里,仅靠我偶尔几瓢井水撒下去的照看,五日下来不要说原有的嫩芽能不能舒展生长,怕是枝干一齐都要沦落为干巴的烧火棍,周大爷可认我的这番论断。” 许棠所言不虚,周询心中的那杆天平又偏了一偏,顺着她的话问下去:“照你所说,所生芽叶既是植株存活的标准,那生根是否代表着可移植?” “可以这么说,根据气候条件不同,大多数扦插的植株约莫在月余的时候会自下生长出绒白的根系,但需等到来年春根系稳健之后,才可以带土远距离移植。” 眼下是九月末,月余过后入初冬,好在滇南四季如春的气候,植株生长没有大问题。 周询暗暗掐算了时日,当即有了决断:“那就再等月余时日,期间咱们须得商定店铺一应事宜,选址装点招牌,行目菜单定价,用人招揽生意,这茶田庄子制茶场子居住的院子都得一应商量好了才能动身。” “行。” 一行人绕着山脚回到了亭阳山庄,许棠和周询二人一壶茶一叠瓜子,笔墨纸砚一伺候,就在里头聊到了月上柳梢头。 茶叶都掏空敲竹杠卖给周询了,许棠这一罐子泡的是普通的菊花茶,入口清凉微苦,用来醒神最好不过。 她灌一通冷茶清清喉咙:“正如我之前所说,我们此处店铺的定位,就要对标酒楼会馆在男子联络兄弟情感谈论生意等社交诸事上的地位,要做成中上阶层女子闺中密友闲话相会的第一选择,一个可以让她们摆脱家庭与社会身份,专注自身意愿消费的地方。” 周询是男子,也从未成家,如今也是许棠点出之后,他才意识到深闺高门里的妇女们,交往走动的需求竟没有一个高度适配的地方。园子里亭台楼阁相赴,往往都是大场面,打点妥帖一场这样的交际会,不知道要耗费多少当家的心思与本领,被邀请的被动了些,做东的又忙得脚不沾地,何来闲情逸致一说。若是场面小点的,要么在外头同三教九流挤一挤酒楼会馆,要么下了帖子邀到家里来,前者人多眼杂鲜有清净,后者又面不得顾忌家中待客之礼,拘束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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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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