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我们醒过来好不好?” 可他的手一触上滚烫的血流和渐渐失温的皮肤时,就像是被现实狠狠扇了一巴掌。 识海中的迷雾散开,他抱着将夜跪坐在破败的大殿之中,在这座翊族全数殒落而剩下的遗迹内。 血污浸透了少年衣裳,又在地上洇出一滩血水。 识海之中所经历的一切并不会带到现实中,至少精神上承受伤害并不会影响肉身,而将夜胸口扎入的羽刃却是真实存在的。 是他亲手将自己的翎羽刺入少年的心腔,是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徒弟,自己……所爱之人。 云谏捂着那处伤口,狼狈地想要堵住血,堵不住。 想要拼命往里面灌灵力,可灌入的再多都像是往漏洞百出的竹篮里注水,根本无济于事。 云谏喉咙哽地厉害,艰难地托着将夜的脸,揉着他逐渐冰凉的皮肤。 “你……醒醒,别吓师尊……” 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他想啊,将夜口口声声说要护着他的,他一难过一不舒服,小徒弟就皱着眉头又是气恼又是担忧地瞪着他,一边嗔他活该,又一边心疼地眉头直皱着给他包扎伤口。 他的小徒弟怎么舍得让他这么难过? 他抚着将夜的脸,通红双目:“我疼……心口疼,你快醒醒,帮帮我……你醒一下好不好?” 少年再也不会回答他,哪怕一个字。 身躯都逐渐不再温热…… “你又害死了他。” 梧桐半透的红色身影站在空旷的大殿中,犹如恶魔般的嗓音空灵回旋,将那些杀人诛心的话一字一句戮出。 “他是想救你的,就像几千年前一样,他想带你离开,带着你摆脱桎梏,可你呢?你杀了他——” “在后来的轮回之中,一次又一次杀了他,包括这一次,你让他跌落尘埃,承受轮回之苦,撕裂魂魄,为你剖魂,因你而魂灵不全,他如今的苦难都是你造成的!” 梧桐森然笑道:“不过啊,你算是幸运,他也幸运,在他稀里糊涂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被你再一次亲手杀死。” “你说他若是恢复了全部记忆还会爱你吗?” “只怕恨死了你,就算他不介意,但你要知道,你这个命格——不死自己死他人,你所在意的一切都将湮灭……” “就算这样……你还要苟延残喘地活着吗?涅槃重生只能让你一次又一次经历苦难,你何苦如此执着?” “放下吧……” 放下吧,让一切都化作灰烬,碾作齑粉。 那些随着转世轮回,随着涅槃重生而被遗忘的千年记忆一下子灌入云谏脑海中,像是要撕裂他识海一般,疼得脑核欲裂,疼得心脏像是被攥碎了一般。 炽烈的恨意,极度的自责,钻心的伤痛都在瞬间涌进胸腔。 比被锁链囚缚还难受,比被镇神钉嵌入骨骼还疼痛,比被利刃剖心,剜去赤热的爱恨还痛苦。 再也承受不住,几欲崩塌的魂灵直接影响到身躯,他胸腔内灼热涌动。 竟控制不住地呕出一口血。 溅洒在将夜身上,点点滴滴的血渍弄脏了少年的脸,他的血和将夜的混合在一起。 一个还温热,另一个却快凉透了。 梧桐说的对,他自出生起,就被批命岁运并临,或许是所有的好运都用来遇见将夜,就算一次又一次的轮回之中,就算蹚过三途河,就算化作天边星,将夜还是在转身回眸的每一次,都很努力地遇见他,要在他身边。 而他都做了什么? 九天之上的凛冬崖,他曾以匕首戮他心腔,这一世,他又没认出他……又以翎羽扎入他的心腔,殒他性命。 放下? 就这样放下吗? 挣扎了几千年,到头来还是这样的结局,他放得下吗? 不! 他不要他死! 将夜说过的,会陪在他身边,就算他被世俗不容,就算他命格异数,他都会陪在他身边的…… 执着的烈焰未曾全熄,涅槃火还在心脏中腾腾燃烧。 云谏拥着将夜,俯身轻轻在少年染血的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极克制,又极疯癫地说:“我们走……我们离开这里,你累了就先睡一会儿,等我找到步凌尘,让他给你治伤。” “到时候,我叫你了,你不要睡,你要醒过来。” 梧桐听着这些话,满目不解,又怨又疯地怒吼道:“你疯了吗?他为你剖魂,为你死了一次又一次,早就魂魄斑裂,撑不住了,没有下次,没有轮回了!” 云谏抚少年软发的手颤了一下,眼底的红渐渐溢出,浓郁至极,瞳色深邃如黑渊。 涅槃火自魂灵深处燃出,一寸寸覆盖在他体表上,耳根下的重瓣红梅炽热如血,迸出火光,以烧熔魂灵为代价也要挣脱封印,也要拔掉镇神钉。 锁骨上那平时看不出异样的玄黑细钉擦出烈焰。 云谏面色如常,浑身却颤地绵密出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滚落,沾在将夜的睫毛上,又被他温柔地屈指拭去。 镇神钉发出“咔嚓,喀嚓”的声,是钉子拔出骨骼的声音,也是骨头碎出裂纹的声音。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这是你母尊的宫殿!是翊族殒落后的遗址,你要毁了这里吗?!” 蓦的—— “砰——” 一枚镇神钉脱离骨骼血肉的瞬间,熊熊燃起的烈焰如同一场巨大的爆炸般,火光席卷着整个凤凰神殿。 火舌燎起,袭向梧桐,他火红的衣衫被猛烈袭来的涅槃火烧成灰烬,半身的皮肤都被灼焦,整个人看不出原本样貌。 梧桐不得不逃。 涅槃火不比其他任何火焰。 涅槃之力可以令人重生,是生之希望。 而涅槃火却是向着死,即便是神族沾上这东西,也不能轻易熄灭,也是九死一生! 炽盛的焰火燃到极致,只能从外缘看出金红色的火光,内部温度极高,浓烈成白而无色的烈焰极其刺目。 火光冲天,如一只盘旋而上的庞大凤凰。 云谏抱着将夜乘在火凤上,直冲九天,而云层之下是即将被涅槃火烧干净的殒凤墟。 “轰隆——” 声震寰宇,巨响冲天。 刹那间,整个殒凤墟,包括这个本不该存在的时空密道彻底被卷入愤怒嘶吼的火海之中。 极刺目的一团亮光之后,鸿濛秘境犹如被炸毁的废墟,彻底跌入黑洞深渊,成了再没任何生命迹象的空洞世界。
第91章 至死不渝 我不要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 潆洄岛晴空碧洗的蓝天被炙热的焰火烧得通红, 鸿濛秘境彻底被焚干净,火凤冲天,带着炽热的尾焰, 凌空盘旋在海域之上。 一场好端端的婚宴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折腾地混乱不堪。 前来参加宴席的宾客大多是仙门中人,巨响轰鸣时, 他们的亲信就马不停蹄地传来消息。 ——鸿濛秘境被烧毁了,神族借由这个通道从九天之上馈赠各个仙门的神脉也遭遇重创, 灵气骤减, 怕是撑不了多久就该步苍梧神脉的后尘! 仙门尊长们大惊, 在收到信笺后就忙不迭要求漱玉神女安排灵舟送他们返还大泽,也有几个咬牙切齿不甘心地痛斥潆洄岛看守不利,要他们给个交代,直到巨大的火凤载着一袭红衣飞上碧空时,他们才看见满目猩红, 几欲疯癫的神隐峰仙尊站在火凤之上,藐视人间。 云谏并没有立刻离去, 他打横抱着濒死的将夜, 掌心浓郁的灵力源源不断灌入少年的身躯中。 尽管怀中的身躯都快凉透了,他灌入的灵力就像是往破旧的木桶里注水,他也毫不犹豫地一直这样做, 好似不做点什么,他就要疯了。 他操控着热浪腾腾的火凤降临在潆洄岛海岸,在红极喜庆的积云台前降落。 火凤的温度太高了,一下子将积云台上的红绸艳花全都烧成烬, 燃成烟。 众人瞧着忙不迭往后退。 他们都看得出来, 这火凤身上的火并非一般凡火, 碰到了恐有性命之危。 火凤上缓步走下的青年银发如雪,衣裳如焰,他身上还穿着刚刚要与漱玉神女成婚时的婚服。 如今这血红的婚服亮目至极,也不知是衣裳本身就红艳,还是因染了血污,混在一起,才这般刺目。 “仙……仙尊?” 明明那头标志性极强的皓霜银发就能昭示青年的身份,可看到他这个样子,还是有一部分人不敢去认。 毕竟那双本如琉璃珠般澄澈的眸子此刻泛着妖冶的极具戾气的红光,深邃如黑渊。 不像是仙尊,倒像是踏着地狱火从深渊攀爬出的恶魔。
在场之人除了仙门和潆洄岛鲛人之外,还有来晚了的君桐和闻人玥。 他们起初不敢相信云谏怀中横抱的少年是将夜,当那张苍白地没有一丝血色的面容从云谏怀中露出时,他们才愕然惊觉这个看起来就跟死了一样的少年正是他的表哥,和他的好友! “表哥!” 君桐瞪大眼,眼底蓄出水雾,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却被云谏斜睨一眼,周身的炽热烈焰将君桐撞开,所幸被闻人玥接住,才不至于受伤。 君桐慌了神:“他怎么了?他……他怎么了啊?!” 周遭有人小声嘀咕:“那样子……怕不是死了啊……” 那人的话让君桐和闻人玥都愤怒不已,震惊不已,甚至就要破口大骂这人胡乱诅咒,却在开口瞬间眼睁睁看着断言将夜已死的那人被一团炽热的白焰裹挟着焚烧出惨叫。 哀嚎中跳入极东海才保住了命。 “妄言……都是妄言!没死……没死,只是睡着了……” 云谏没有对任何人说话,极哑的嗓音颤不成声,一直不停抖动,就像是在窒息之中安慰他自己再多坚持坚持,就能浮出水面,就能呼吸了一样。 曾如神祇般的男人抱着少年,双目赤红地像是要立地魔怔,却又温柔缱绻,极为病态地安抚着怀中早已不能给出任何回应的少年。 仙尊他……疯了…… 这是在场绝大多数人心中所想。 但他们刚才见过云谏发疯,差点烧死人,并不敢多言,却也在这一刻看着云谏和那火凤,联想起潆洄岛藏着的鸿濛秘境彻底烧毁这件事。 难道是……仙尊做的?! 汲汲营营为利奔波的仙门中人自然很在乎这件事,知道鸿濛秘境是神族与人间沟通的桥梁,纽带一断,他们往后修仙之途不可谓不坎坷。 而不了解鸿濛秘境重要性,又或者不在乎的人,比如闻人玥,他一路上马不停蹄地赶来,一直对大师兄的话持怀疑态度,此刻却也笃定了这种可怖的预言。 大师兄说过,让他赶紧提醒将夜,要小心身边人。 可谁能想到这个“身边人”会是将夜的师尊呢? 将夜胸腔上还扎着那枚致命的翎羽,伤口溢散出的致命伤都还带着云谏的灵力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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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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