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史打得一手好算盘,那厢安远侯也不满了,上来插一脚,“皇上,苏大人说的有理,小女如今正是爱俏的年纪,也是可以侍奉左右的时候。沫儿入宫将要五年,这五年来食君禄,却从未君分忧,臣汗颜,臣惭愧,心里琢磨着,她是时候报效皇上了。” 跪在一侧的安如沫有些恍惚,她从来没有听过父亲如此亲切地唤她沫儿。亲切如斯,慈父口吻,但她不会忘记,他给自己取的如沫二字,是何等的寓意,如沫如沫,便是如泡沫般虚无,瞬间磨灭。 钟大学士气度超然,向来都有容人的大儒风范,此刻听那两个在前面争执,一副卖女求荣的嘴脸,终于看不过眼,说:“皇上,老臣看着,不如来赏析安姑娘的这首诗作吧!姑娘是怎样的奇思妙想,才能写出这样的诗文来!” 他越看越觉得,这首诗的风格,与自家玉儿极为相似,还有这个韵脚,这个用词,无一不透着一种熟悉。他不好直指人家小姑娘抄袭剽窃,便要听听她的创作心得。 周明恪无聊地打了个呵欠,钟义尚这老家伙,就喜欢扯这些文绉绉无意义的东西。 他且未觉察出什么,便听司丞相说:“安姑娘的这首诗文惊艳非凡,实为才女,可与钟家小姐媲美,若请二位上场对决,不知又是谁更胜一筹呢?” 他唇角含笑,说话的声音清润舒缓,听之有如沐春风。但安如沫却感觉不到舒畅,心弦紧绷起来。 他一定是看出了些什么。聪明如她,立即想到他要借机敲打她,让她适可而止。 有他在,她今夜想要揽足了名利是难了,加上有内心极度不满的苏御史在,想要达成心愿,得到名分,更是难上加难。 安如沫心沉了下去,暗暗告诫自己,心急没有用,强撑只会露馅,她必须及时停止,往后还有机会。 不过是一瞬之间,脑子便闪过了许多的念头,她心慢慢定了下来,柔声对皇帝说,她平时都是内敛羞怯的性子,为了上场与异国王女对决,可谓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眼下精力消耗过大,已然不能再与人再对诗,且先告退,日后若有机会,定与钟小姐切磋一番。 皇帝对她本无甚兴趣,可有可无的,听她这么说,随意地允了她离去。 司丞相非常贴心地给她请了太医,开一帖安心养神的药方。 苏御史见安家女儿没有受封,目的已然达到,自然见好就收,没再揪着不放。 安远侯一张脸国字脸寡淡平稳,暗道那庶女果真是个不中用,扶不上墙的,还是不指望她为家族出力了。 钟大学士老脸憋红,没能把那小姑娘留下审问清楚,郁气在心,不能开解。 众人心思各异,接下来的节目更加平淡无奇,夜宴进入了尾声,压轴的节目上场表演。 周明恪一扫方才的懒散,精神奕奕。坐直了身子,对众臣道:“朕准备了一出精彩节目,特邀众卿共赏。来人——” 一声令下,便有侍卫推着一辆囚车出来,囚车里面困坐着这个口塞破布,不能言语的壮汉。 在座的公卿身子都紧绷起来,头皮发麻…… 熟悉皇帝的臣子都知道,皇帝又要当场执刑了,这种血腥可怖的场面,文臣瑟瑟发抖,却又不敢捂眼不看。 也不知他是什么用意,是想要杀鸡儆猴,还是恶趣味发作,要吓唬众人。 钟大学士本有意阻拦,但在清楚皇帝的动机之前,并不敢开口。上首这位年轻的帝王,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手段残暴了些,但也是事出有因,从来不滥杀无辜,并不是外界谣传的那样。 钟大学士与几名文臣声称身体不适,向皇帝请求提先离席。 本来就不是要做给他们看的,周明恪闲懒地坐着,随口允了。文臣几个如蒙大赦,逃也似的拉手一道跑了。 周明恪唇角一弯,目光落在寂静无声的席面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一干武将外臣的坐立不安的模样。 司君墨与他向来默契,于是在“节目”开始之前,吩咐宫女太监清理后厅现场,让女眷们退避或返家。 阮烟亦被孟姑姑带回后宫。 气氛营造得差不多了,当皇帝下令现场腰斩此人时,定南王终于忍不住,将要站起,却被邻座的北靖王攥住,朝他缓缓地摇了摇头。 定南王万不能忍受,一双眼睛充血般通红,额角青筋迸起,拳头捏得死紧,声线都是颤抖的,明显拼命克制,“他是我麾下最强有力的大将,是随我出生入死的弟兄,他不仅仅是我的属下,亦是我的手足!”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确然,那个关在囚车里,即将被拎出来腰斩的壮汉,是他手下能力最强,统军布阵最厉害的大将军,若折了他,他的军队便会溃散如沙。 他是万万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 “你还看不明白么。”北靖王十分冷静地分析,“大将军被抓了,出现在这里,显然就是计划败露,周明恪已经识破了,今夜便是一个局。你若贸然闯进去救人,咱们也将暴露,一个也跑不了。” 牺牲一人,保全大家是真理。 定南王震惊,抑不住回头去看上首的帝王,那个人,懒懒地歪着,漫不经心的,原来误以为是一只疲懒休憩的虎,却不知那是韬光养晦,养足精神气,好将逆臣一网打尽,一口吞掉! “我们部署了整整半年的计划,岂会这么轻易就败露?他又是从何处得知,今夜的行动?如今阿蛮被抓,那么我们呢!他会不会早已知晓?!”定南王陷入了巨大的恐慌。 北靖王心中没底,竭力安抚兄弟,那些话语,也像安慰自己。 只要不出头救人,只要按捺下来,牺牲了一个阿蛮,便能保全他们所有人,定南王没有选择,只能信了。 当囚车里的壮汉被提了出来,武人扛起大刀,往他的中腰一砍,耳边一声嗡鸣,眼睛被刀面的寒光一闪,闭上眼的同时,鲜血哗啦溅了一脸。 诸侯是王公权贵,是极为体面的大人物,赐座前排,因此被溅一脸血,亦是无可避免。 诸侯们默默擦去脸上的鲜血,不敢出声怨言。只有定南王呆坐着不动,热乎乎黏腻腻的血糊住了眼睛,亦没有动手拭去。 他看见阿蛮的腰被砍断,身体折为两截,鲜血流了一地,一大滩触目惊心,血水浑浊,其中还有条状的东西,那是人的肠子。 宛如被砍断的蛇身,下半身还急剧抽搐着,上半身则掉落在地上,一动不动,这场景如斯诡异,即便是见惯了生死杀戮的武将,见此场面亦觉毛骨悚然,面色煞白,血色褪尽。 奢靡的筵席上,金盏玉杯,香醇的酒味与血腥混淆,金銮大殿血水四溅,场上死寂。 皇帝面色如常,连眉头也未曾皱过。 异国使节皆看傻了眼,后背冷汗淋漓,见识到这位大晋皇帝的凶残暴虐非浪得虚名,一时间思绪纷飞,忍不住猜测他为何在筵席上杀人,可是在警示震慑他们这些小国臣子…… 北靖王第一个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唰地拔剑。 兵器出鞘的声音惊醒旁人,皆瞪大了眼睛惊恐地望着他,这位王爷吃了豹子胆了不成,竟敢当场拔剑,莫不是要行刺皇帝? 周明恪见底下人慌乱,依旧冷眼旁观。 却见北靖王手腕一翻,剑尖朝身旁的定南王刺去,此种反转令人措手不及,只听噗嗤一声,长剑没入定南王的胸口,他话也来不及说,虎目圆睁,沉重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宾客赶忙远离。 北靖王跪在玉阶下,高声道:“定南王意欲谋反,早在进京时便部署好计划,带五万精锐将士潜入京中,意图今夜逼宫造反!此等谋逆贼人,臣为陛下除之,免留祸害!” “这么说,朕还要感谢你替朕除了逆贼?”周明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北靖王一脸正气,恭谨道:“为陛下排难分忧,本就是为人臣子的分内之事。” 周明恪后背往龙椅一靠,悠然道:“可是朕,最不喜他人在朕面前先斩后奏,自作主张呢。” 话锋一转,语气冷肃,“来人,押下去!” 北靖王之所以倒戈便是意识到计划败露,有可能受到牵连获罪,当阿蛮大将军被腰斩,触及那血腥残暴的一幕,便生了反叛之心,只为脱罪获得饶恕。 谁知他都反过来站在皇帝阵营了,却还是难逃囚杀的结局。他剧烈地挣扎,大声道:“臣自作主张是不对,可是皇上,臣上报揭露逆贼有功啊!”
“早知而不报是一罪,弑亲是一罪。王爷活罪可免,死罪不能逃。”司君墨替皇帝接口。 北靖王还想再辩解,张口就要说出埋伏潜入宫内的军兵,以将功赎罪,这时有皂靴沉声大步踏来,蓦地一回头,便见那个休假在家的尉迟大将军提着暗兵队长的头颅进了大殿。 只见他屈腿一跪,洪亮嗓音如雷,“禀报皇上,活捉叛军千余人,叛军队长人头已斩获,请皇上过目!” 周明恪未出声,接着南北厢护城的统军首领跨步进来,“启禀皇上,城门已封锁,五万乱军尽数歼灭!” 到了这步田地,北靖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敢情人家早有预料,尽等着他们主动落网,好来个瓮中捉鳖,如今城门也闭锁,料他纵有天大本事,也是逃不出城了。 这么死了,原也可拉个垫背的,北靖王眼神凶煞,往人群一扫,瞥见坐在角落的周子言,鹰眸眯起,就要把这个藏得最紧密的东西供出来,却见他遥遥朝他吐露唇语。 唇语无声,且距离颇远,但那一刻他看懂了。周子言说:“我会替你报仇。” 他冷笑,当然是不信他的!猛然转过身来,就要告密于众人,忽闻耳边劲风凌厉,他来不及张口,一只手指般长短的锋利铁钩横空飞来,生生勾破了他的喉咙。 “刺客!有刺客,来人!”不知是谁一声叫嚷,顿时使场面陷入混乱。 侍卫分批现身捉人,飞檐走壁追逐。 尉迟大将军当即就要拿下北靖王,防他趁乱逃跑,怎料刚走近,北靖王便持剑自刎了。 尉迟大将军默默赞他此举英明,与其落在陛下手上被凌迟至死,还不如自个儿动手死得痛快。 周明恪看在眼里,微一颔首,这人还算自觉,自杀嘛,省得他动手了,还不用背上一个弑叔的罪名。 有内廷禁军追拿刺客,尉迟将军便也不必去凑热闹了。来到皇帝近前,刚要拍拍马屁,夸皇上睿智无双天下第一,就见他冷不丁防地开口—— “卿为配合今日擒拿叛军,而假意告假,放诸侯入宫,故意引万军潜入皇城。朕该嘉赏你。” 尉迟将军一张黑脸透着红晕,傻笑着要回应。 “但……”年轻的帝王面上似笑非笑,尉迟将军突然不安,不祥预感升起,“让你假意回避是朕的旨意,然令郎却也百计千方要你回避,放他们入城又是何理?” 尉迟将军冷汗滑落,黝黑的肤色生生泛白,焦急想要解释,却又无力反驳,“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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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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