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桑画扭头,藏在袖底的手指下意识抽搐了下。与他打招呼这妖鬼脖子上是只鸟头,身体与常人差不多,只除了背后多了双薄薄的蝙蝠翼翅。 庚桑画忍不住咽了口口水,含糊地答道:“啊,容易些。” 那鸟头妖鬼也就笑了笑,不再停留,在昏暗风声中响亮地对他道:“今日接了三百只新鬼,花使者你可得抓紧些,渡河那头还有的忙活。” “……哦。”庚桑画又吞了口口水。 提在手里的灯笼只有一团模糊微光,看起来似乎有火,火焰却是幽幽冷冷的蓝绿色。庚桑画有点吃不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分明只是在繁华的市井中和原胥怄气吵了一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记忆模模糊糊,就像他手里提的这盏灯笼里的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花使者,”又一个拖着长舌头的牛头妖鬼望着他笑,笑声嗡嗡的。“你怎地变成了个小孩子?” 庚桑画不动声色地捏紧手中灯笼,抬头笑了声。“你认得我?” 牛头妖鬼停下脚步,诧异地耸动鼻翼,大口嗅他身上气息。“咦,你闻起来不是花使者。”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花使者。 庚桑画心生警惕,脚步内扣,做足了下一瞬对方会暴起噬人的对战准备。 牛头妖鬼果然脸色变了变,昂首嗷地叫唤了声,周遭其余过路妖鬼纷纷朝这边望来。 “这个小儿是活人!”牛头妖鬼嘶吼道:“竟然有活人敢闯入渊狱!杀了他,撕了他作食!” 无数个身影同时朝庚桑画涌过来。 庚桑画撩起眼皮,只见到密密麻麻无数的影子,各个奇形怪状,各个看起来都不属于凡间。 啪嗒一声,他提着的白纸黑字灯笼落地。 ** 千钧一发之际,从鬼影憧憧的包围圈后头传来个慢吞吞含笑的声音。 —“咦,新来的吗?” 妖鬼们纷纷让开条道,潮水般朝两侧卷开。 庚桑画抬眼望去,忍不住长眉微蹙,有点诧异。来的居然不是人!当然在这地方除了他以外都不是人,但多多少少还保留着部分人形,新来的这家伙居然干脆就不带人形的,直接就是条蛇。 那条蛇声音倒是个温润的男声。听起来,挺像个人那种。“你叫什么名字?” 庚桑画顶着一副七岁孩童的皮囊,答的特别不走心。“啊,你管我叫什么?” 众妖鬼眼看着又要怒。 那条蛇却慢吞吞地笑了。“你怎会长得与冥界引魂使者一模一样?” 庚桑画翻了个白眼,更加不走心了。“鬼知道。” 嘶嘶,那条蛇慢吞吞地游到他身边。所到之处,众妖鬼纷纷避开,就像是极其惧怕那条蛇。 那条蛇看起来也特别奇诡,浑身笼罩着青色的迷雾。哪怕它游到了庚桑画面前,庚桑画依然觑不清它的模样。 “活人来不得地府幽冥。”那条蛇昂首嘶嘶连声,似乎对庚桑画很感兴趣。“你能提得我冥界地府的灯,又能行走于冥界无碍,怕是与我冥界多少有些渊源。” 花使者,又是那位花使者。 庚桑画勾唇,入鬓长眉微挑。“哦,所以?” 他答的如此轻慢,那条蛇却不恼,反倒更加感兴趣似的围着他游动。蛇鳞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嘶嘶红信微吐,约莫是过了半盏茶辰光,庚桑画不说话,那条蛇也不开口。 一人一蛇,似乎就这样僵持住了。 雾气中那盏白纸黑字的灯笼幽幽地浮起,那条蛇顶着灯笼,终于缓缓地对庚桑画笑道:“原来你来自南瞻部洲。” 肯定句,不接受反驳那种。 庚桑画手指忍不住抽搐了一瞬,哪怕藏于袖底,他全身依然颤了颤。殷红薄唇紧紧地抿着,脸色煞白。 “啊,原来你对世人撒了谎。”那条蛇依然嘶嘶地围着他转,说话时慢悠悠。“怎么,原来你连出自于南瞻部洲都不敢承认吗?” 庚桑画咬唇,坚决不再开口。 那蛇似乎也不指望他能认,顿了顿,又笑了。“南瞻部洲与无情道因缘极重。你出自南瞻部洲,又是个凡人修仙者,难不成,你竟然是个无情道修?” “呵,”庚桑画冷笑着反驳。“自从神魔大战后,琳琅界的无情道修者早就死绝了。” 那条蛇笑声愈发响亮。“谁说的?你可不就是个无情道修的漏网之鱼。” 一瞬间,庚桑画全身绷紧。 那条蛇又笑。“南瞻部洲曾经是帝尊投胎为凡人的地界,在南瞻部洲,也曾经有过无情道修的凡间宗门。” 庚桑画全身绷的越发紧,苍白手指在袖底蜷屈又伸开,就是喘不上气。 “让我想想……”那条蛇嘶嘶地吐着信子,每句话都故意将调子拖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车轮碾在庚桑画心头。“帝尊下界那会儿,南瞻部洲最大的无情道修宗门是仙阁。但帝尊飞升上界,仙阁举宗覆灭,所以不是。” 那条蛇似乎是摇了摇头,就像个人那样,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不是来自于仙阁,时间也对不上。仙阁覆灭后,下界凡尘再无人敢公然承认自个儿修的是无情道。” 庚桑画全身发冷,立在这大团大团青色雾气中,殷红薄唇一翕一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了出去。“所以?” “所以你是仙阁或无情道的后人。”那条蛇笑了。“你能入我地府幽冥,便是个异数,况且你身上……嗯,你身上充满了上界神宫云岚帝尊的气味。” 一句话而已,庚桑画却忽然控制不住上下两排牙齿轻抖。 喀喀喀,在这片寂静青雾中响的异样分明。 那条蛇分明也听见了,于是笑声显得愈发愉快。“啊,看来我猜对了。” ……原来是靠猜。 庚桑画恨自己沉不住气。 “云岚帝尊陨落已经一千多年了吧?”那条蛇还在兀自推测。“他的元灵流浪去了异界,只有具元身留在南瞻部洲的白室山,哦是了!” 那条蛇忽然恍然。“你原来是白室山那位。” 庚桑画从不知道自己原来在这些妖鬼面前不堪一击,倘若从前有人跟他说起,他必定是要不屑反驳的。可今天,他输的一败涂地! “啧啧,真可怜啊!”那条蛇还在咂嘴摇唇地假意叹息,柔软蛇腹拖曳在地面,嘶嘶吐舌道:“你今日与云岚帝尊纠缠有多深,他日……便会有多伤神啊!” 庚桑画低下眉,呵地笑了声。“你等妖物,怎会明了世间红尘事?” 他本是讽刺,不料那条蛇却不恼不怒,居然就这样承认了。 —“啊,确实不甚明了。” 顿了顿,那条蛇又嘶嘶地吐了下信子。“尤其是尔等这种所谓无情道修,口口声声说着无情,心里头想的,却总不是那么回事儿。” 庚桑画冷笑。“你知我心里想什么?你不过是头畜生。” “是,也不是。”那条蛇依然不恼怒,话语里半讥讽半怜悯。“吾名蜃蛇,是渊狱之主的属下。啊忘了告诉你,尔等心中所思所想,一旦入了渊狱,不过了了。” 雾气不知道何时越发浓重,那条蜃蛇接下来说的话语也像是起了雾,每个字,落在庚桑画心里,都带着湿漉漉经年不散的雨水味。 “云岚帝尊虽然陨落,到底还曾经是位执掌一层天的仙尊。你不过是个凡人,你既不知晓上界神宫事,也再不能白日飞升。”那条蛇叹息道:“你与云岚帝尊如今这般苟合,到底图甚?” 庚桑画呼吸一窒,心口跳动的几乎不能维持正常呼吸。他几乎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与他分明结契,怎能是苟合!” “啊——”那条蛇不知何时游到了庚桑画手臂边,粉红色分叉的信子轻轻舔过庚桑画胜雪的肌肤,勾唇,就像个人那样笑了。“你与云岚帝尊……果然已经做了那样的事情。” 庚桑画脚步内扣,手掌心积聚的灵力化作一把凌厉的冰蓝色畏垒剑,猛地劈了下去。 雾气中咔嚓一声劈开了条缝隙。 庚桑画在凌厉剑气中冷笑。“尔等妖物,竟然也想来蛊惑我的道心!” 蜃蛇不闪不避,迎面硬抗来自于畏垒剑的攻势,还不忘昂首冲庚桑画笑道:“如果你曾经入过神宫,你就会知道……你于云岚帝尊而言,不过是那年那月,那位的替身。” 庚桑画持剑冷笑不已。“谵妄!” 那蜃蛇也笑。“云岚帝尊慕悦那位足有万年余,你不过区区一个凡人,你拿什么去与那位比?” 庚桑画丝毫不为所动,凝结掌心灵力,冰刃一道道,劈向蜃蛇七寸处。 嗤啦。 嗤啦。 雾气中,那条蜃蛇左闪右避,话语从雾气中一字一句传来。 —“你不能信,你……不敢信。” 庚桑画响亮地嗤笑了一声。“我信你个屁!” 蜃蛇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它甚至还昂起头,身体一瞬间直立,在庚桑画凌厉的攻势中勾唇笑了。雾气化解了大半攻击,余下的那些,就连蜃蛇表皮那层鳞甲都穿不透。于是蜃蛇说话时,显得很从容。“啊,你当然不能信。你是个凡人,不懂得于天人而言,爱与欲不过就是一念之间。” 畏垒剑左劈右斫,就是始终近不了蜃蛇的身。庚桑画有些焦躁,抿着薄唇,眉目下涔涔地冒出细汗。 那该死的蜃蛇却还在故意逗弄他,慢吞吞,又提起云岚帝尊。“云岚帝尊从前在上界的时候……很是欢喜那位。只可惜道不同,他不敢说,那位……也就一直都不知晓。” 那位,又是那位。 庚桑画心底隐隐已经猜到蜃蛇要提的是什么,但他始终不接话。仿佛只要不说不听,他就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条蛇却打破了他的幻想。“啊,忘了告诉你,那位曾经也是个天界帝尊,地位远在云岚帝尊之上。云岚帝尊慕悦那位成痴,所以哪怕是元灵流落异界,云岚帝尊也要挣扎着回来。嗯,云岚帝尊原本就是为了……” 庚桑画持剑的动作一滞,长眉不安地跳了跳。 “就是为了,”那条该死的蜃蛇终于慢吞吞地续了下去,声音里透着那股该死的怜悯。“你体内……嵌着那位的一块仙骨呵!” 他体内嵌着块异骨,这件事于阳世间凡人而言或许是件了不得的秘辛,但这里是妖鬼横行的幽冥,幽冥事儿,庚桑画不了解,但大约幽冥里什么秘密都是藏不住的。 蜃蛇能识破他体内有异骨,庚桑画并不觉得特别意外,他只在听到蜃蛇提及那块异骨主人的时候,心脏突然抽搐了一瞬。 “啊,你不知晓他的名姓。”蜃蛇仍在嘶嘶地蛊惑人心。“是了,若你一旦知晓你不过那位的影……你又该如何适从呢?”
第47章 司命(4) “我是那位的影?”庚桑画勾唇笑了笑,哪怕手指就藏在袖底蜷屈,他依然扬起尖尖下颌,笑得分外不屑。“那位,认得的是云岚帝尊。而我不过一介凡夫,我自有我的道,也自有我的路,我为何要去追究那些过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3 首页 上一页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