蜃蛇嘶嘶连声,似乎也是在勾唇笑。青色雾气一层层笼住它与庚桑画,又在不断地袅袅散开。“你的道……你们这些无情道修……呵!” “无情道如何,极情道又如何?”庚桑画冷笑。“千余年前,凡人修仙者们不幸卷入神魔大战。那一战,天地无光,各处无情道修者死伤无数,有许多宗门,都灭了门。尸骸挂满林野,遍地都是金丹裂开后的焦味。战事惨烈,甚至波及到凡尘世俗之中,就连不修仙也不属于无情道的普通人都惨遭池鱼之殃,那场战事被称为……十月朔。” 蜃蛇嘶嘶,昂首示意它在听。 “十月朔后,修无情道的最大宗门仙阁覆灭。南瞻部洲山头一度被铲平,形成凹谷,坑深不见底。”庚桑画顿了顿,忽然间悲从中来。“再然后,我的师尊炎道人来此,从地里头意外得到了一条浑厚灵脉。师尊凭借这条灵脉修成大乘,又广招弟子,众人协力,将此处重新修整为灵山,改名为白室山。但是当时十月朔刚尽,又遭遇原大隋国帝侯等一众极情道修者白日飞升。整个南瞻部洲暴雨连绵,护持白室山灵气罩受损……” 庚桑画顿住口,涩声道:“想必因为白室山师门所修的是无情道,因此再次受到冲击。在极情道众白日飞升时,南瞻部洲黎民普天同庆,独有我白室山……于白室山而言,那是一场灭顶之灾。师尊护法身死,身死后道消,不复存于世。众师伯师叔、师兄弟们,都死了。整个白室山,只余下我一人独活。” 庚桑画眼底渐渐起了雾气。 一千多年了,这些藏在他心底的话早就烂出了疮。他想什么?他能想什么呢?他不过是个不老不死被师门遗弃在阳世间的孤魂野鬼。 “我为什么能活?宗门都死光死绝了,为什么我能独活?”庚桑画忽然嘶哑着嗓子大笑起来,笑声凄厉沁血。“因为师尊告诉我,当日他在这处地底凹谷,不仅发现了灵脉,更意外地捡到了一块骨。那块骨与凡人骨骼不同。凡人须没有这样的一块骨头!那是仙人骨!得仙人骨,修为可直接升至大乘期,炼化入体更可享长生,不老不死,即便冲击飞升失败,亦可畅快遨游天地,做名散仙。” 蜃蛇嘶声笑。“那是,那位仙尊的骨。” “可师门说他是堕仙!”庚桑画回以厉声长笑,手持冰蓝色畏垒剑,拄剑立在身侧,扬眉道:“堕仙者,永不入轮回。”
周遭突然间一片死寂。就连蜃蛇都不再开口,嘶嘶声消失了,只余下漫延的无处不在的青灰色雾气。 庚桑画却似乎毫无所觉,持剑立在一堆非人类的妖鬼中央,殷红薄唇微分,冷笑道:“今日若尔等不能留下我,从今而后,便再无须提起千年前的那场神魔大战!” 刷刷。 剑光森寒。 庚桑画竟然以一己之力,凭空刺出了一处结界。结界如同一只巨大的兽,张口吞吐着不知名的过去与未来。 “你……”蜃蛇迟疑地喊住他。“你当真与云岚帝尊……结契了?” 结界卷起的狂风吹动庚桑画鬓边长发,一丝一缕的墨发在风中飘扬,连同他身上那袭雪色长袍。虽然只得七岁孩童模样,但庚桑画丝毫不惧,昂然轩眉道:“那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尔等何干?” 嗖一下,庚桑画钻入结界内,最后的话语变得模糊。“尔等无名无姓,号称极情道,却连我都不如。我……瞧不起你们。” 掌心那口畏垒剑化作冰蓝色的灵力罩护住庚桑画,灵力罩内,他一袭雪色长袍在灵力波纹中如水微漾。外界那些妖鬼的议论声……原本他该听不见的。 但庚桑画到底还是听见了那条蜃蛇嘶嘶地笑着回他: “哦?那你故意将白室山连同地脉一并迁往西贺牛洲,你以为,你又能瞒得住什么?” 能瞒得住什么? 自然是,什么也瞒不住。 庚桑画垂下眼帘,密织的长睫遮断了视线,也就……再不能让人窥破他眼底的悲哀。 结界内的漩涡渐渐转的快了,蜃蛇与一众妖鬼并不上来围攻,更奇诡的是,那群妖鬼就安静地注视他手持畏垒剑如临大敌,甚至目送他离开此处。 每只妖鬼都太过安静。 似笑非笑。 ** 半盏茶后,又或许是一个时辰后。 庚桑画分不清具体的时辰,他只觉得耳边嗡嗡都是来自于那群妖鬼的嘲笑声,身上衣衫俱是湿漉漉的,像是淋了一场磅礴暴雨。 天色却看得见亮光了。 庚桑画抬起头,天空西南角挂着红彤彤的霞,仿佛失了火那般明艳。 “……师尊?” 庚桑画回头,见到原胥正站在他身后,原胥的表情很有点奇怪,剑眉高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嗯?”庚桑画声音透着疲倦,拄着畏垒剑立在那,浑身每寸骨骼都喀喀轻响。 原胥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不过庚桑画没能听清。 他很累。 当年他能凭一己之力将整座白室山运到西贺牛洲,如今也能靠自己从无望的地府幽冥中爬出来。他从不指望有人能来搭救他。 但无论如何,能再见到原胥总是好的。 庚桑画很想勾起唇角,冲原胥笑一笑,或者如往常那样闹个小脾气,然而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就连畏垒剑都支撑不住他的身体。 他怕是受不住这样艰辛的日子。 庚桑画不无悲哀地想,过去呢他替师尊扛着白室山,没人知道,他当真是扛!在师尊陨落后,白室山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怕被已经坐镇天宫的极情道修及他们在凡间的门派追杀,竟然傻乎乎地运用所有灵力将一座山扛走了。师尊说过,白室山地脉里藏着宝贝,于是……他就连地脉都扛走了。 搬山运海,哪怕于大乘期修者来说也是件极其费力的事情。 事后他用了整整三百年来修养,刚恢复了点力气,就下山四处搜罗修仙的好苗子。他承继了白室山,并且为白室山开枝散叶。倘若师尊还活着,也不晓得会不会夸他一句,小畏垒你可真能干。 如今……如今他慕悦了一个人。一个,曾经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仙尊,地府那帮妖鬼说,仙尊心里头的那位,不是他。 呵! 原胥的身形在他面前晃动了几下,不知道为什么还没能走近他。也不晓得,是不是他在天光下看错了人。 霞彩消失了。 眼前黑的就像是夜色降临。 庚桑画张开口,哇地一声,呕出一大口染黑的血。 随后他身子一歪,软绵绵地往地面栽下去。
第48章 烟火(1) 庚桑画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软榻,银色软绡帘子轻垂,帐钩上挂着一对儿香囊。 室内药草味刺鼻。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撩起眼皮,望见原胥正有模有样地坐在窗边拿把蒲扇扇药炉。 “……你在做什么?”庚桑画失笑。“你我又不是那等俗世中人,就算是当真病了,也无须吃药问医。” 原胥停下扇子,闻声望过来。“师尊,你醒了?” 这不是废话么? 庚桑画挑眉,似笑非笑,然后倚起身子靠坐在床头。“此处是哪里?” “荨南街的知归客栈。”原胥答的详细,顿了顿,又道:“你身子骨积弱已久,虽说不必真如普通凡人那般吃药,但补一补,也是好的。” ……这是在教训他? 庚桑画从鼻孔里冷哼了一声,殷红薄唇微分,嘲讽道:“你怎么寻到我的?” 炉子上炖的药大约是快好了,原胥又开始拿蒲扇扇火,头也不抬地答他:“找了你许久,哪里都找遍了,就是寻不着。于是我估摸着,你大概是叫什么魔物摄了去。” 庚桑画沉默片刻,掉开眼,有点不耐烦。“真被摄去了,你追来也没用。” 原胥一愣,终于放下蒲扇,大步朝软榻走过来,站在榻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怎会没用?” “有什么用?”庚桑画扭头,见这家伙身高马大地堵在他面前,先前在幽冥地府受的那口恶气就涌上来了。“你我之间又不曾结契,就算是我当真出了什么事,你也寻不着。” 结契的修仙者之间都有生死相连的依凭,或是交换了修为法门,或是同命相连。像他们这种,虽然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得足足的,却不曾真正结契的,当真是一声“道侣”都谈不上。 庚桑画想起来就更气了,那口恶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他恶狠狠地瞪着原胥,语气又讥讽又寒凉。“我也不过就是因着朔夜的缘故,教你摁住这样那样地欺负。倘若不是朔夜……你、你这头畜生……” 朔夜那次,原胥可不就是头畜生!把他摁住,迫的他几次晕厥。 一想起那夜前情,庚桑画就气得真说不下去了。“……畜生!” 原胥挑开帐钩,杵在他面前勾唇笑了。“倘若不是朔夜,师尊你又待要如何,难不成,师尊你悔了?” 可不就是悔了。 庚桑画扭头不看他,从鼻孔里又哼了声。 原胥诧异又好笑,手指探过银色软绡,一把搂住庚桑画瘦削的双肩。然后一屁股歪坐在床头,好言好语地哄他。“你看,本来是说好天一亮就结契的,婚帖内容我都想好了,可发帖的事儿我刚准备吩咐下去,你就突然间变成了个小孩儿。” 原胥说着就忍不住低低地笑,左手比划了下。“就那么一丁点高,我要是那时候带着你去办婚庆大典,满天下可不得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庚桑画呵了一声。“那些个修仙的都是杂鱼,都仰仗我白室山过活,他们敢说闲话!” “是是,他们不敢。”原胥顺着他的话,继续给他捋毛。“可你那会儿身高只到我腰间褡裢,这个,怕是没人信我娶的是白室山掌门。” 原胥这句话里有好几个地方很古怪。 庚桑画脑子还在琢磨,嘴巴一张,赌气的话已经说出去了。“哦,所以你就巴不得不要办结契是吧?还有,什么叫你娶?分明是你入赘吧?我怎么说也是你师尊,还是白室山掌门,我怎能嫁你?” 原胥俯身凑近,猛地把他那两片抱怨不休的唇瓣叼走了。滚压碾磨间,原胥的笑声低低的,显而易见地流氓。“师尊不想嫁我,还想嫁给谁?” 庚桑画那口气一直堵在喉咙嗓,这会儿被原胥这句,激的气性更高。他大力推开原胥,恨恨地抬袖反复擦拭唇瓣,两片殷红薄唇被他擦得如同染血般艳丽。“你心里头自有想娶的人!”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原胥明显愣住。 两个人身子还挨得很近,心思却都转在不同的地方,四目相对时,庚桑画愈发觉得悲凉。 “罢了!”庚桑画错开眼不看原胥,有点疲倦,掀开帐子想抬腿下床。 庚桑画长眉低垂,目光落在自家欺光胜雪的两条大长腿。陡然间,也愣住了。 “咳咳,那个什么……”原胥假意咳嗽,明显含着笑。“此刻已是子时三刻,师尊你……又是从前模样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33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