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洲闻言愣住,徐道年语气平淡,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半晌,才接过他手里的册子。 “沈兄派给我的人,我没能给你带回来。”说到这里,徐道年面上才起了一丝波澜,愧疚在他脸上划过。 “还好你平安无事。”沈长洲顿了顿,“幸好你平安无事。” “安州知州周茂秦以身殉职了,这册子是他拼命护下的。” 沈长洲闻言,翻开了册子,里面是王相和安州前任知州的书信往来,以及王相贪污的罪证。 拿着册子的手紧了紧,在纸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褶皱,沈长洲默了默。 刘子高接到沈长洲传来的消息,急急进了宫,走了进来,见众人面色凝重,也无心寒暄。 沈长洲合上手里的集合了王相罪证的册子,递给刘子高:“是时候动手了!” — 昱王态度的转变让王相有些惊讶,这个曾经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小皇子,现在也变得不好拿捏起来了。 王相告了两日假,将自己关在书房里,闭门不出。 派去刺杀徐道年的刺客好些日子没音讯,王相坐在书房里,前所未有的不安笼罩在他的心头。 那个黑衣人已经有些时日没有出现了,那人到底是谁,王相面色沉了下来。 不管他是谁,既然他这般有神通,也定然有办法能解决这件事。 没想到这个时候,自己第一个想到的人会是他,王相瘫在了太师椅上,闭上了眼。 “好久不见了,相爷。”嘶哑如鬼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王相睁开了眼,坐了起来,闻着声音转过头,却没有见到想象中的那个黑衣人,疑惑着将头转了过来。 黑衣人倏的出现在眼前,王相被吓的一惊。 看到他这副样子,黑衣人阴恻恻的笑了起来。 半晌他止住了笑,露在外面的眼睛直直的看着王相:“徐道年悄无声息的回了临安城,方才进宫了,王相啊,王相,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王相闻言怔住,半晌,看向黑衣人:“你有法子,你一定有法子!” 看向他眼神就像是濒死的人看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黑衣人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没有回答,背着手,走远了几步,站到书房门口,透过门缝去看外头。 今日艳阳高照的,是个好天气。 王相回过神来,见他这样子,定是没打算帮自己。 片刻,王相站起来,手忙脚乱的打开书房的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大匣子。 里面是这些年同别国往来的书信,还有构陷忠良的罪证。 王相自己过河拆桥的事做的多了,也生怕那些过了河的人,来拆他这座桥,所以,他偷偷留下了每一次的罪证。 这些证据,先前是他的保命符,而现在,却成了他的催命符。 桩桩件件都是诛连宗族的大罪,这些东西,如果被别人发现,够他王家上下死个千百回了。 黑衣人转身来,倚着门,气定神闲的看着他。 王相将盒子里的东西悉数倒在了书房的地上,回头去案台上拿燃着的烛火。 厚厚的纸张四散着落在地上。 黑衣人的视线从王相身上移到了凌乱地上的信纸上,看到温哲二字,带笑的眸子忽地黯了下来。 走过去,拿起了那张纸。 上头详细的写了王相是如何和前任兵部尚书一起,将暗通南国的罪名嫁祸到了翰林院掌院温柘身上,治了个通敌叛国之罪。 那一战,和亲的乐华公主死在两军阵前,南国一举攻下十城,大昭死伤惨重。 温柘通敌的罪名被揭露,无数罪证从家中搜出。 先帝大怒,温柘处以凌迟极刑,夷灭三族,温家上下五十六口人,无一生还。 除了…… 黑衣人的眼里像是淬上了一层寒冰,手里一松,纸从手里轻飘飘的落下,落到了王相脚下。 王相拿着烛台,察觉脚边的动静,低头去看落到脚边的纸。 还未抬起头,一道黑影从眼前晃过,喉咙被人扼住。 “你……” 黑衣人慢慢抬起头,对上他猩红的眼睛,王相的话梗在了喉间,怎样也说不出来,恐惧从心底一丝丝的蔓延开。 黑衣人抬手,摘下了面罩。 一张并不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王相不敢相信,黑袍下面会是这张脸,闭上眼又睁开。 眼前还是这张熟悉的脸。 “梁有全。”王相开口,带着颤的声音里,除了恐惧,还夹带了几分难以置信。 手里的烛台脱了手,落在地上一声响,烛台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门口,烛台上的火焰熄灭,只剩下星星点点的火星,时不时的闪着,片刻后,火星也彻底熄灭。 梁有全的手紧了紧,力道大的是要掐死他。 脖子上的力让王相喘不上来气,脸上因为缺氧而红了起来,两只手手死死的抓住梁有全的手,试图将他的手扯开。 王相的手在梁有全手上划出几道红痕。 梁有全纹丝不动,手上的力越来越大,王相的面上泛上一丝青紫。 片刻,梁有全想到了什么似的,手倏的松开,让他就这么死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王相身子一软,跌落在地上,大口的呼吸着空气。 周遭寂静,只有王相浓重的呼吸声。 “你究竟是谁!”半晌,王相缓过来,声音打着颤。 梁有全看着他,没有出声,片刻后:“温晏如。” 话毕,又重复了一遍,眼里的寒气消了消:“我是温晏如。” 嗓音清润,全然不似先前的沙哑。 温晏如慢慢开口,眸里的寒意又覆盖了上来,远比刚才的刺骨:“家父遭受凌迟之刑,一共两千八百五十二刀。” 温柘鲜血淋漓的样子在脑里浮现,温晏如顿了顿,压下心里泛上来的情绪,才继续开口。 “这两千八百五十二刀,今日我便替家父和你讨要了,我不是个贪便宜的人,一刀也不多要你的。”温晏如说着从腰间抽出了把小刀,语气平平淡淡的。 温家小公子? 怎么可能,温家上下都被杀干净了,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王相看着他手里泛着寒光的小刀,心里的恐惧绝了堤似的涌出来鞋底与木地板碰撞,脚步声在书房里荡着,温晏如一步步的靠近。 王相无力的朝后面挪动着身子,浑浊的嗓音轻喊:“来人啊!” 微弱的声音还没来得及传出书房便消散在了空中。 黑色的身影罩在了眼前,可怖的气息蔓延过来,王相的背抵到后面的书架,书架轻摇,架上的书掉了几本下来,落在了地上。 王相心里的绝望愈发的浓。 阳光打在温晏如身上,在书房的地上落下长长的影子,影子打在王相身上。 温晏如把玩着手里的小刀,刀刃在袖子上擦了擦,语调轻松:“这刀刃不太利,一会儿相爷多担待。” 王相看着面无表情的温晏如,话语传入耳里,身体因为恐惧不自主的打着颤。 恶鬼。 他就是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温晏如抬手点了王相的哑穴,掐着脖子将他绑在了书房内的柱子上。 刀尖在他身上划过,片刻后,停留在了胸膛上。 王相恐惧的摇着头,因为衰老,胸膛上的皮肉松松垮垮的坠着,温晏如皱了皱眉,轻转手腕,刀刃划过皮肉,切下薄薄的一片皮肉来。 因为疼痛,王相咬紧牙,说不出话。 血珠从浅浅的伤口渗出。 温晏如刀尖挑着那片肉,摇摇头,轻啧了一声,面上浮着淡淡的惋惜:“刀工还不够精。” 外面,太阳炙热的照射着大地,蝉在树枝上不停的鸣着。 蝉鸣传进书房里,盖住了书房里刀刃从骨头上刮过的声音。 血在书房的地上淌了一片,红木地板被血浸泡泛着暗暗黑色。 疼痛在四肢百骇蔓延,王相的身体早就疼的麻木了。 王相不知怎得,嘴角挂上了一丝笑意。 疯子。 都是疯子。 王相浑浊的眼角蓄上半滴泪,泪还没来得及落下,就阖上了眼。 他死了。 温晏如看着血肉模糊,被剐的见骨的王相,殷红的血色漫开,眼前的一切都盖上了一层红色。 那天温府的庭院里,也是铺天盖地红色,温家上下,五十六口人,悉数死在了那里。 温晏如不愿再度面对那时的情景,极力将自己从回忆里抽离。 片刻,铺天盖地的红色褪去,眼前恢复了清明。 将手里的小刀随意的丢在地上,温晏如抬手,手上沾满了鲜血,有些嫌恶的蹙了蹙眉,从怀里拿出帕子,仔仔细细的擦去手上的血迹。 “一千五百八十三刀。”温晏如将染了血的帕子丢在地上,“还有一千两百六十九刀,王仲良替你还。” 外头传来了声响,温晏如转身离去。 柱子上,王相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随即消失在血肉模糊的脸上。
第35章 很勇敢 徐道年刘子高带着搜查的诏书进了王相府。 前厅的小厮急急忙忙的跑去书房寻王相,在门口喊了好几声,里面都没有回应。 小厮光是站在门口,都闻到从里面散出来的浓烈血腥味,轻轻一推,门便开了,看到书房里面的景象,吓的向后退了两步。 愈发浓烈的血腥味冲入鼻尖,小厮胃里一阵翻涌,扶着墙角吐了出来。 徐道年扫了一眼边上在吐的小厮,走到书房门口,顿住了脚步。 有个血肉模糊的人被绑在书房的柱子上,身上没一处是好的,隐隐还能看到森白的骨头。地板上满是血污,边上还丢着一堆……一堆烂肉。 简直是毛骨悚然。 看到那人头上的金冠。 是王相。 天气炎热,不少的蚊蝇嗅到味道嗡嗡的围了过来。 刘子高只看了一眼便连忙转过头去,就算是在京兆府的卷宗里,也鲜少记载如此惨绝人寰的画面。 饶是周围的禁军都是见过大场面的,看到此番境况都不禁别过了头,有几个急急跑到边上,俯身吐着。 — 在王相书房里搜出了众多罪证,悉数递到御前。 散乱的信件中,沈长洲一眼看到温柘二字,面色微微变了变。 温柘当年暗通南国,引发了南国同大昭的战事,姑姑死在了那场南国的兵变中。 沈长洲抬手拿起那封信,面上浮上一丝愕然,随即又转变为震怒。 原来当年暗通南国的人是王相和前兵部尚书。 难怪。 难怪那时南国军队势如破竹,一举攻下十城。 难怪面对如山的铁证,温柘誓死不认。 须臾,沈长洲冷笑连连,若不是王相贪污钱款的事败露,当年关于南国的事,就已经草草揭过了。 刘子高看着沈长洲,神色微顿,将王相在自家书房被凌迟的消息告诉他。 沈长洲执笔的手顿住。 凌迟。 如果没有记错,温柘当年被判了凌迟极刑。 沈长洲看着信,陷入沉默,半晌,下了决定似的开口:“子高,你亲自去一趟京兆府,重理温柘一案。” 王相在府中被杀,前任兵部尚书病逝于老家,当年栽赃温柘的两个罪魁祸首已经死了,温家当年被夷灭了三族,所有相关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加上,此案的判决是先皇亲自下的,如果翻案,定要引起波澜。 半晌,刘子高还是应了是,他太了解沈长洲了。 有些事情,沈长洲一定会去做,也必须要去做。 为的是“公道”二字。 是温柘一家迟来太久的公道。 刘子高带着王相的罪证,走了出去。 沈长洲看着他的背影,喝了口茶,手指搭在额角,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揉着。 不知怎得,想起了那个紧紧跟在温柘身后的小少年。 眼里黯淡了几分,那时,温家小公子也不过十二三岁。 宋婉清察觉到沈长洲的低落,重理旧案,定要在朝中引起非议。 可沈长洲他向来不畏惧什么非议。 宋婉清替他换上一盏热茶。 沈长洲顺着眼前那双素白的手看过去,只默默的看着那双泛着柔柔亮光的眼。 宋婉清拿着茶壶的手顿了顿,突然发现,沈长洲看向自己的眼神,居然丝毫不设防。 透过他的双眸,能直直的看见他心底的最柔软处。 这是,前所未有的眼神。 沈长洲只看着,迟迟没有出声。 那双眼里,带着低落。 宋婉清放下茶壶,俯下身来,看着沈长洲,然后唤他:“陛下。” 沈长洲下意识的应了一声。 宋婉清顿了顿,才继续说道:“陛下真的很勇敢。”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哄小孩的话让沈长洲有片刻的失神。 勇敢吗? 片刻,沈长洲回过神来,意识到他话中的勇敢是什么。 还是这般直白的夸赞。 沈长洲笑出了声。 一阵盖过一阵的笑声自他胸膛里漾出。 宋婉清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想到刚刚自己说的话,面上一阵热。 在自己面前的,是大昭的九五至尊,不是三岁的小孩儿。 笑声渐消,沈长洲看他,学着他刚才的样子,也像是哄小孩那般说道::“他会一直勇敢的。” 沈长洲眼里带着笑意,语调慢慢:“我替你的陛下保证。” — 是夜,外头的夏虫都睡了,宋婉清依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临安城肆意传播的流言,王相之事败露,这些都是前世没有发生的事。 想来,一切都开始脱离原有的发展,开始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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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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