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红霞漫天,嫩粉色宫装的少女眼中流光婉转。 施楠被她眼中闪着的光芒刺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视线从天边扫过,随即落在了那方黑檀木菱花窗上。 黑色的菱花窗,像极了座牢笼。 烂漫的红光远在天边,黢黑的牢门近在眼前。 施楠在宫中多年,早就看厌了这方天上的日升日落,轻手轻脚的走开了。 — 天色暗下来,灼灼的火烧云也渐渐同夜色相融。 于巧回过神来,身后已不见施楠的身影。 三三两两的宫人在门口点着灯笼,郦梧宫亮堂起来。 温度倏的降了下来,不知从哪里刮来阵邪风,灯笼在廊下摇摇晃晃,里头的燃着的灯火悉数被刮灭。 风势越来越大,灯笼被吹走好些。 雨点劈里啪啦的落下,砸在人身上生疼。 白日里艳阳高照的,谁都没料想到会突然下雨,院子里摆了好些花,宫人门顶着风冒着雨,将花盆往屋里搬,于巧见状也跑了上去。 短短片刻,众人都被这雨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场面慌乱,无人发觉,太妃寝宫的门开了。 王太妃满头珠翠,穿着暗红色立领长袄,黑金马面在夜色里泛着金光。 饶是平日立再注重保养,也难抵岁月的侵袭,皱纹早已攀上她的面庞,在上头肆意侵袭。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地上,在青石地板上积起一个一个的小水洼,落下的梧桐叶在水洼里浮着。 许是睡足了,王太妃看上去心情很好,伸出手去接顺着屋檐落下的雨水,那手上带了只金丝珐琅戒。 那价值千金的戒指在她眼中,就像个不值钱的破烂玩意,任凭它在雨水里冲刷着。 王太妃瞥见于巧抱着盆花急急的往旁屋跑。 她怀着的正是自己最喜欢的那盆茶花。 茶花的花季在春冬,现下并不是开花的时节,而她手上的那盆此刻却开的正好,红艳艳的挂在枝上。 这是重金寻了民间花艺师,花费数年时间,才堪堪培育出来这么一盆四季开花的茶花。 王太妃的眼神始终跟着于巧。 她单手抱着花盆,腾出一只手来护着花,可那朵开的最好的茶花还是掉了下来。 王太妃看着那朵层层叠叠的茶花落在积水洼里,溅起了个小水花。 自己最爱这朵茶花,日日盼着它开花,好摘下来簪在鬓边。 看着水洼中染上泥污的茶花,王太妃眉间浮起一抹狠色。 王太妃眼神从茶花上挪开,将手收了回来,眼半阖着:“杖毙吧。” 语气平淡不起波澜,像是在吩咐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季嬷嬷看了眼那个刚来没几日的宫女,默了一瞬,应了:“是。” 王太妃接过季嬷嬷手中的帕子,细细的擦拭着手上沾的雨水。 于巧的哀嚎声浸在了纷杂的雨声里。 周围的宫人无不面露恐惧,战战兢兢的站在一边。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个了,于巧的哀嚎阵阵的传入耳,行刑的两个小太监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在这郦梧宫,说不准明日在这挨棍子的就是自个儿了。 — 行刑的人没让于巧遭太多罪,没几下她就断了气。 施楠听到外头的响动,知晓是王太妃又在那里发疯。 哭喊声伴随着劈里啪啦的雨声传了过来,施楠眉头蹙了蹙,面上是难掩的厌恶,暗骂道:“疯婆娘。” 随后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脑子里冒出了于巧的脸。 施楠走了出去,远远的瞧见长凳上趴着个人,看不清脸,宫人的装束又相同,看了一圈周围的宫人,并没有于巧。 随后又朝中那长凳上看去,嫩粉色宫装被鲜血染的殷红,雨水落在身上,再淌到地上,一眼望去那地上满是一片红。 就像是傍晚时分天边的红光坠在了地上。 小太监抬着于巧从施楠身边走过,落下一方素青色的手帕。 施楠的目光彻底凝在了手帕上。 手帕落在水洼里,上头沾着星点点的血迹,未凝固的鲜血遇上水便晕开了,鲜红的颜色在水里变淡,最终变成淡淡的粉色。 印在帕子上,像是春日里朵朵盛开的桃花。 这场雨来得急去的也急,没一会儿雨便停了。 梧桐树被风雨打过,时不时就落下几片叶子。 王太妃不紧不慢的擦着手,那只金丝珐琅戒缝里沾了雨水怎么也擦拭不掉,又胡乱擦了两把,抬眼看着留下的一地血水,眉头拧了拧,摘下戒子看也不看丢了出去。 金丝珐琅戒落在青石板上,清脆一声响。 王太妃将帕子递给季嬷嬷,看向不远处的施楠,吩咐道:“备膳吧。” 施楠福了福身:“是。” 王太妃的手搭上季嬷嬷的臂,转身回了寝宫。 待她走后,几个宫女终是没忍住,边哭着边往别处走去。 等人都走完了,施楠才捡起身边的帕子,全然不顾帕子沾了水湿了半边,面无表情的放入了怀里。 — 太后用了晚膳去御花园逛了会儿,回慈宁宫的路上突遇急雨。 正巧路过郦梧宫,见宫门闭着,便匆匆躲在檐下。 “是老奴失察,忘记带伞了。”李嬷嬷懊悔极了。 这天变幻莫测,方才还是个大晴天,转眼就下雨,太后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无妨,这雨风大雨大的,就算带了伞也挡不住,这雨停的快,我们不如等上一等。” 李嬷嬷点了点头,郦梧宫这位又不是个好相与的,太后向来不同她往来,眼瞧着雨越下越大,让太后在宫门下等着实在是不合适,犹豫着开口:“老奴进去通传……” 话还未说完,里头传来一阵女子的哀嚎,李嬷嬷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太后不做声的捻着佛珠,眉头下意识的皱了皱。 没一会儿,哀嚎声便停了,闭着的宫门开了个小角,两个小太监搬着尸体走了出来。 李嬷嬷看到血迹从白布上沁出来,往太后面前站了站,恰好挡住视线。 看到檐下站着浩浩荡荡的太后一行人,愣了一瞬,随即嘴张了张就要行礼。 太后并不想惊动郦梧宫那位,正想制止。 只听见李嬷嬷轻“嘘”了一声,朝他们摆了摆手。 两人会意,急急的走开了。 待他们扛着尸体走远,李嬷嬷才移开了身子,往后走了半步。 太后捻着佛珠,心却始终静不下来。 这王太妃行事愈发的离谱了。 — 御书房的灯火还亮着,案台角上的烛光曳曳的摇着。 王捷在安州送了信过来,信中说安州灾后重建已经完毕。 沈长洲看完信上内容,提笔给他认真写了封回信,将信封好:“从白。” 从白闻声走了过来:“陛下。” 沈长洲长手一伸,将信往案台角落推了推:“寄给安州王捷。” 从白走上前拿过信:“是。” 宋万青走后,御前无人侍奉,内务府派了新的内侍过来,沈长洲觉得那人不堪用,但也不好将人赶回内务府,便将人打发去宜宁堂随便派了个虚职。 内务府知道后,便又派了从白过来,他模样清秀,性子也沉稳,办事有条不紊,最重要的是不多瞧也不多问,沈长洲便将他留了下来。 沈长洲抬眼,见从白拿了信还未走,就顺口问了一嘴:“有事要说?”
第48章 想娶亲 从白为人周全,在宫里人脉广,方才听人说郦梧宫的王太妃又打死了个宫女,原本这事倒也没什么,偏偏让太后撞见了。 太后半生礼佛,被那血淋淋的场面吓了一场。 方才从白远远瞧着赵太医脚步匆匆,拎着药箱向着慈宁宫方向去了。 陛下在御书房呆了整日,从白觉得此事有必要同他说上一声,可又有些担心他觉得自己多事,犹豫了好一会儿,没料到沈长洲直接开口问了。 “陛下,小的方才瞧见赵院判拿着药箱脚步匆匆的。” 从白只说了自己亲眼瞧见的。 沈长洲闻言没有说话,批奏折的手顿了顿。 赵院判年事渐高,鲜少出诊,能让他天黑出诊的…… 只有,母后。 片刻后,沈长洲点点头:“知道了。” 从白垂首退下。 — 沈长洲到慈宁宫时,内屋的灯已经熄了。 李嬷嬷守在房门口,看见沈长洲从门外走进来,正欲福身行礼。 “嬷嬷不必多礼。”沈长洲看向漆黑的内屋,放轻了声音。 李嬷嬷是看着他长大的,对他向来亲切:“太后刚刚歇下。” 太后在郦梧宫受了惊吓,又淋了些雨,感了小风寒,方才吃了赵院判开药,已经睡下了。 太后知道沈长洲这些日子心情不好,便特意让人瞒下了消息,就连差人请太医也是偷摸着去。 谁曾想还是没能瞒住。 李嬷嬷像是想起了什么:“白日里太后做了些芝麻糕,还没来得及给你送去,既然来了,就尝尝。” 不等回答就朝厨房走去。 沈长洲抬腿跟了过去。 李嬷嬷从精致的竹雕食盒里,拿出碟芝麻糕,递了过来。 沈长洲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点了点头。 李嬷嬷闻言带着笑。 沈长洲将芝麻糕咽下:“我瞧见赵院判急匆匆的朝着慈宁宫去,我不放心,过来看看。” “今日路过郦梧宫,受了些惊吓,又淋了雨,就感了风寒,赵院判瞧过了,没什么大碍,陛下早些回去歇息吧!” 尽管太后有意相瞒,现在陛下已经知道了,李嬷嬷便没再隐瞒,如实告诉他了。 沈长洲心里松了口气。 一块糕下肚,沈长洲将剩下的芝麻糕装回食盒里,揣着食盒同嬷嬷告辞离开。 李嬷嬷看着沈长洲纤长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轻叹了口气。 好像现在才真正意识到,曾经那个满宫乱窜的小孩,已经长大喽。 — 昨日王太妃宫里又打死了个宫女的消息不胫而走,宫人们愈发的谨言慎行,生怕犯了事被派去郦梧宫当差。 宫里消息更迭快,没多久,就鲜有人记得那位姓宋的中官。 沈长洲刚将偏殿地上堆积了有些时日的木屑清扫完,梳洗后换了身衣服,打算去慈宁宫问安。 刚打开寝宫的门,就瞧见刘子高在门前的阶上坐着。 刘子高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只伸出手,轻轻点了点身边的台阶。 最近院子里的银杏簌簌的落着叶子,洒扫的宫人午后刚来过,现在又落了满地。 银杏叶落在台阶,铺了一层金黄。 刘子高身边的那个位置,原本落在上头的落叶悉数不见了,干干净净的。 沈长洲合上房门,走了过去,挨着他坐下。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坐了好半天。 刘子高前日回的临安城,原本是进宫述职的,见御书房里没人,就寻了过来,见他有些闷闷的。 话到了嘴边愣是半天说不出口。 述职的事,等过些日子吧,现下还是不要惹沈长洲烦心了。 起了阵风,吹的叶子沙沙作响,地上的落叶被风吹了起来,贴着地打转。 “我如今已及冠。” 刘子高听到他这没来由的半句话,有些疑惑。 沈长洲好似全然没听到,自顾自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时候娶妻了!” 刘子高不知道沈长洲这个神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半晌才“啊”了一声。 沈长洲好似全然没听见,问道:“你家老太爷最近怎么样。” 这每一句话,刘子高都明白,可连在一起,就有些让人听不懂了。 “挺好的。”刘子高有些懵懵的答道。 自家那个老太爷,致仕后成日里想着给人说亲。 朝堂中所有大人家的适婚男女,悉数被他点过鸳鸯谱。 老太爷向来喜欢沈长洲,说要认真给他相看相看,要大昭顶好的女子才能与他相配。 沈长洲突然问到老太爷,莫非是想让老太爷替他说亲可他一个皇帝,就算喜欢上谁家姑娘,又何须让人去说亲? 刘子高同沈长洲多年的交情,向来自认为是最了解他的人,可饶是他,也搞不明白他此番要做些什么。 莫非是自己去垚城出公差,隔了月余没见他,这感情淡了,看不懂他了? 沈长洲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站了起来,理了理衣袖:“告假书我给你写好了,垚城路远,一路上颠簸劳累,子高你回去歇着吧!” 刘子高看着他嘴角那似有若无的笑意,无奈的点头:“好好好,月余不见,就开始赶我了。” 说着就站了起来,正准备走,突然想起有东西没给他,从衣袖里摸索了一会儿,从暗袋里拿出个小盒子,递给沈长洲:“子介让我带给你,说是祖传的药方,可以解百毒。” 沈长洲接了过来,有些好奇的打开,里头放了两颗乌黑的药丸,散发着淡淡的微苦药香味:“替我多谢他。” — 太后平日里寅时就起来礼佛,今日罕见的睡到了午后。 昨夜吃了药,今天看起来有精神多了。 李嬷嬷替太后梳着头,禀报道:“昨夜陛下来过。” 太后原本闭着眼,闻言眼微张了:“这小事又何必让他跑一趟。” “陛下有心,看见赵太医朝着这边过来,就想着过来瞧瞧。”李嬷嬷说着往太后发上簪了支素玉发簪。 太后点了点头。 “陛下尝了娘娘做的芝麻糕,连声说好吃呢!” 太后最是知晓沈长洲的性子,夸一句好吃已是顶了天的,连声夸赞实在是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定是李嬷嬷说的夸张些逗自己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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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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