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月临走前,见宋婉清穿的单薄,身上还没带红色,取下了脖子上的红巾子,仔仔细细的围在她脖子上,语重心长的说:“过年要穿红色,来年讨个好兆头!” 宋婉清自小生活在临安城,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说法。 “这是我家乡的习俗。”沈听月神情拢上一丝黯淡。 脖子上的红巾还带着沈听月的余温。 宋婉清想起沈听月先前说的话,她说她来自很远的地方,起初有些惊讶,但对其所说深信不疑。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自己尚能一朝重生,她的灵魂来自别的地方也没什么不可能。 临安城过年虽说不穿红色,但民间年边都喜欢佩戴香草袋,以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宋婉清看到她眼里的黯淡,于是摘下自己腰间的香草袋,说道:“这是我家乡的习俗。” 沈听月愣了愣,低头看着宋婉清认认真真的将香草袋系在自己腰带上,然后听见她说:“佩戴香草袋,平安喜乐来。” 宋婉清将香草袋系好,理了理坠着的流苏:“好了,阿冉也要讨个好兆头。” 沈听月半晌才开口:“婉清。” 宋婉清下意识的应了一声:“嗯?” “新年快乐!” 宋婉清第一次听人说这种祝福方式,便也学着她的句式:“新年快乐!” — 华盖马车行在朱雀大街上。 沈听月听着车外孩童的欢呼声,在心里细数,这是自己来这里的第几个年头来着? 外头商贩的吆喝声传来,沈听月阖上眼,罢了,记不得了。 沈听月来到这里,在宫里重新经历了一回童年,见惯了勾心斗角,难免不容易轻信于人。 先前一直没有想明白,为何就对宋婉清一见如故,现在才真正的想明白,因为她是个好人。 更重要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有和自己相似的经历,也只有她能够同自己感同身受。 地上的雪有些化了,积了层薄冰,马蹄走在上头容易打滑,车夫不敢行快,一路紧拽着缰绳。 沈听月掀开帷裳,向外头看去。 临街的商铺为了迎接新年张灯结彩,街道两旁的梨树枝上落满了雪,小红灯笼挂满了枝,成群的孩童手里拿着糖葫芦满街的跑,整个朱雀大街充斥着新年的气息。 一片片的白慢慢飘落,肆意飞舞着。 下雪了。 沈听月放下帷裳,对车夫吩咐:“停车吧,我想下去走走。” 车夫应下,在路边停了下来。 沈听月下了车:“你先回去吧,我慢慢走回去。” 朱雀大街同长公主府只隔了两条街,车夫嘴上应了是,但也不敢真的将长公主独自留在这里,就在她后头远远的跟着。 博古书铺门口的檐上挂了两个大红灯笼,喜庆极了,铺中的伙计踩在凳子上,抬手整理着架子最上头的书。 季允言是南国人,一月前来信江南,说家中有事,回趟家。 铺子里只留了个伙计。 沈听月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口瞧了两眼,随即朝着边上卖甜水小食的店铺走去。 这家铺子素来有名气,又正值年边,门前排了长队。 不知怎的,沈听月格外的想吃他家的蜜饯果子,耐着性子排队买到了蜜饯果子,正好是最后一份。 沈听月捻了颗蜜饯放入嘴里,甜味在嘴里溢开,心情没来由的好了起来。 雪下的愈发大了,鹅毛般的雪落在发间,遇上热气随即化开,沈听月抬手立起斗篷,将脑袋盖了个严严实实。 长街那头,有人白衣猎猎,撑伞而来,像极了话本子里常写的谪仙。 许是那袭白衣过于惹眼,沈听月下意识的看了过去,伞沿恰恰挡住了脸,看不清相貌,可看着身形觉得有些眼熟。 沈听月没细想,视线落在了他手里的那袋陈记的糖果上。 暗自想着,一会儿要绕路去西大街,买些糖果。 那人越走越近,沈听月瞧见掩在油纸伞下那双狭长的桃花眼。 是徐道年。 临安城中再没有人能比他更适合穿白衣了。 徐道年看了过来,在此处见到沈听月属实有些惊讶,见她身边没有跟随从,只颔了颔首:“沈姑娘。” 沈听月整个人结结实实的掩在斗篷下,只露出一张脸来,笑意盈盈的同他问好:“徐大人。” 自己离京两月余,只听说这位状元郎步步高升,现在任何职并不清楚,喊声徐大人总不会出错。 两人并没有多熟稔,问了声好就各走各的。 沈听月没有带伞,徐道年瞧见她的红色斗篷上落了不少雪,神使鬼差的将伞递了过去。 沈听月抬眼看着出现在头顶的油纸伞,转头看向他。 “雪大了,沈姑娘拿着吧,徐某住的近。” 沈听月也不推辞,接了过来:“多谢徐大人了。” 话毕正准备走,就听见身侧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沈听月眉头微蹙,看了过去,只见那双桃花眼眼尾飞扬着。 “沈姑娘今日……”徐道年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很喜庆。” 沈听月低头去看自己,红色的长袄,红色的披风,就连白色马面上的织金也是红色的。 对于过年穿红色,沈听月向来很执着,见徐道年穿的一身白,实在没忍住开口:“过年身上带点红,来年讨个好兆头。”
第59章 新年好 转眼这一年就到了头,临安城的除夕在满城的爆竹声中到来。 街道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爆竹屑,放眼望去满街的红色,三三两两的百姓拿着扫帚扫着自家门前的红纸屑。 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上了大红灯笼,孩童穿上了新衣满街的窜着,家里的大人围在灶台前,忙着准备晚上的团圆饭。 朝中放了春假,宋怀山说这是个与众不同的除夕,拦下了准备去挂灯笼的小厮,非得亲自挂。 小厮苦口婆心的劝了好几回,实在没法子,只得为他布了长梯。 宋晟彦和宋婉清替他扶着梯子,看他爬的越来越高,心里替他捏把汗。 王芸芝走出来,堪堪瞧见自家王太师手里拿着灯笼爬的老高。 别看王太师胡子头发白了一片,这手脚确是颇为利索,挂完灯笼后,瞧见一旁的王芸芝,往下爬的时候,离地还有三四个阶,就拍了拍手跳下来,凑过去意图和夫人邀功。 王芸芝忍住笑意,敷衍着夸了他两句。 王太师乐的捋着胡子直点头。 临安城的习俗,除夕早上得在门口放几挂爆竹。 爆竹声一响,这年才算是正式开头了。 大红爆竹在长竹竿上头挂着,宋婉清提着胆子,一手拿爆竹,一手拿火折子,可在引火线上比划了半天,终是没敢下手,于是看向了身边的宋晟彦,将火折子向他那边递了递。 宋晟彦会意,将火折子接了过来,另一只手拿过她手里的爆竹,点燃引火线,然后甩了出去。 手虚扶宋婉清手里的竹竿,生怕她吓得将手里的竿子甩出去。 引火线燃尽,爆竹声噼里啪啦的响起。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宋婉清一惊,爆竹越着越短,眼见着火光要窜到眼前,连忙将手里的竿子丢给宋晟彦,自己捂着耳朵远远的跑到王芸芝身边去。 — 宋婉清中午用了饭就钻进了房里,绣着香草袋。 那日沈听月走后,就让人寻了些红色的布料。 小桌上已经整整齐齐的摆了六个红色锦布做的香草袋,角落上还都绣着两朵木槿花。 宋婉清手里还拿了个半成品,这是打算送给沈长洲的。 这个香草袋用的布料和另外几个不一样,上头带了鎏金云纹,是宋婉清亲自挑的,不知怎的,那日看到这块布料,就下意识的想起了沈长洲。 虽然明知今年见不着他,但还是想给他也做一个。 大不了,来年过年再给他! 宋婉清拿着绣花针,想了半天也没想好该给他做个什么样式的。 罢了,那就不绣东西了。 宋婉清做完最后一个,放下小剪子。 随便拿了个带绣花的香草袋,系在了腰间,然后又在心怡和妙秋腰间一人系了一个。 宋婉清将剩下那三个带绣花的递给心怡。 还没等她开口吩咐,心怡拿着香草袋走了出去,这三个一定是给老爷夫人和少爷的。 妙秋看了看桌上的那个云纹香草袋,又看了看宋婉清。 这个香草袋同别的都不同,想来是自家姑娘给姑爷做的。 妙秋露出了个了然的表情。 — 一家人吃过了团圆饭,围着火炉子坐在庭院里,一人手里抱了个袖炉,腰间整整齐齐的配着红色香菜袋。 宋婉清视线落在宋晟彦腰间的红香草袋上。 想起今日心怡送完回禀说,公子觉着这个红色有些过于的艳丽,不适合像他这般的大男人用。 宋婉清没忍住笑了笑。 宋晟彦看了过来,发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腰间的香草袋上,用衣袖将那抹红色挡了个严严实实,刻意将视线移向远处的庭院。 “哥哥这般的大男人,戴艳丽的红香草袋也是很好看呢!”宋婉清特地将艳丽二字咬的重了重。 宋晟彦没有理会,片刻后,轻轻的“嗯”了一声,对她说的话表示认同。 王芸芝正觉得奇怪,临安城过年确是有佩戴香草袋的习俗,但颜色大多清馨雅致,鲜少有如此明亮惹眼的红色,于是问道:“为何特地做红色的香菜袋呢?” “女儿有个好友,她说过年要带些红色,给来年讨个好兆头。”宋婉清如实说道。 “好友”二字,着实让王芸芝有些惊讶。 宋太师一人能将满朝文武辩的哑口无言,王芸芝性情热烈。 宋家这两个小辈的性子确是出奇的内敛,打小就不喜欢同人来往,所以一向没什么朋友。 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从宋婉清口里说出好友二字。 王芸芝笑着点了点头,随即拿出几个小荷包,递给宋婉清和宋晟彦。 心怡和妙秋自小在太师府长大,王芸芝拿她们当半个女儿,自然也为她们备了。 “压祟钱,都拿着,岁岁平安。” 荷包里头除了两锭用红纸包上的银子,还装了些碎银子。 以镇压邪祟,也用来祈求岁岁平安。 岁岁平安。 宋婉清暗暗重复。 一定会平安的。 — 过年是临安城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自除夕夜开始,一连十日御街都会有庙会除夕之夜,陛下和太后也会在城墙上与百姓一起迎新年,前去庙会的人大多都是想一睹天颜。 宋婉清也不例外,借着逛庙会看热闹的由头,实则是想见见沈长洲。 就算远远的看上一眼,也足够了。 拐弯抹角的和宋晟彦说道了半天,他才勉为其难的应了下来。 御街张灯结彩,街两侧满是商贩,卖蜜饯干果面具锦囊的一应俱全,还有杂耍表演。 宋晟彦穿了件深蓝色的窄袖圆领袍,袖口束了皮护腕,腰上系了个狴犴躞蹀带,颇有少年气,引的周围的姑娘纷纷侧目。 来赶庙会的人越来越多,宋晟彦伸手虚虚的护着身边的宋婉清,怕她被人挤到。 周围视线一直落在小郎君的人这才注意到他身边的那位小姑娘。 琵琶袖短袄外头加了件浅粉的绣花方领比甲,比甲上围了一圈白绒,米色织金马面裙摆在脚面晃着,发间只簪了支木槿琉璃簪和几朵小珠花。 周围侧目的人纷纷暗自叹了口气。 直到那个小姑娘被街边卖面具的商铺吸引了目光,喊了声:“哥哥。” 听到这声哥哥,周围的姑娘们复又松了口气。 宋晟彦目不转睛的看着一旁在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艺人,闻言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 宋婉清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他这才回过神来,低头去看自家妹妹。 宋婉清转头看向面具铺,宋晟彦顺着看了过去,爽快应下:“好。” 这些面具都是纸浆糊的,用油彩在上面描了精致的纹路,样式繁多,宋婉清挑了个瑞虎面具,戴在面上,朝宋晟彦晃了晃头。 倒是有趣的紧,宋晟彦看着宋婉清,笑了笑。 宋婉清复又拿了个瑞虎面具,垫脚在宋晟彦面上比划,然后点了点头:“老板,要两个。” 宋婉清将面具递给宋晟彦:“喏!” 宋晟彦下意识的要摇头,可看到面具地下那双亮闪闪的眼睛,还是伸手接了过来,将面具的绳子挂在了腰间的蹀躞带上。 然后拿出荷包付了钱。 有眼尖的瞧见城墙上的黄罗伞,高声喊道:“陛下和太后来了!” 人群向着城墙边上移着。 宋婉清顺着人群走了过去。 立在远远的城墙下,站在汹涌的人潮里,看到那道立在高墙之上,黄罗伞下的纤长身影。 “新年安康!沈长洲。” 御街灯火如昼,一片繁荣。 沈长洲负手立在城墙上,国泰民安,四海升平,让这般繁荣之景出现在大昭每一处地方,是他此生愿景。 视线扫过城墙下的百姓,最后停在一个带着黑色瑞虎面具的小姑娘身上。 小姑娘发间簪着的木槿琉璃簪,在灯火里泛着光华。 沈长洲眼底浮起柔意,侧头轻声说道:“母后我先走一步。” 这种场合不过是走个形式,百姓隔得远也瞧不真切,不一会儿就要放烟火,更是无人注意城墙上,太后点了点头:“去吧。” 御街上的灯倏地熄灭,整条街陷入了黑暗中。 紧接着是一声巨响。 宋婉清循着响声望了过去。 看见一道火光窜了上去,随即在天边炸开,宛若一朵盛开的五彩花,光彩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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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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