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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有几个捕头带着衙役持刀巡逻经过,几个缩头缩尾的伙计猫着腰、缩着脖子在店门附近徘徊,估计是被老板赶出来拉客的。
越千江告诉曹丑:“这街上没有鬼怪,亦未见妖异气象。”
曹丑知道他神通广大,对这话自是深信不疑,点点头,扫视街面,凭经验挑了家看上去最好的客栈投宿。
客人出手大方,伙计服务殷勤。
掌柜的亲自出面查验客人的身份,殷勤地安排客房,了解到他们的来意后,显出为难的神情,悄悄说:“诸位客官这趟只怕是白来了。”
“怎么说?”曹丑问。
掌柜的长叹一口气,道:“客官有所不知。去岁,岳州各县先后出了怪事,据说是有人做迷魂药、施巫术。传言,那药名为‘一拍晕’,只消把药粉涂在手上,喊一下某人的名字,在他肩头这么一拍,那人即刻便会失魂。”
曹丑:“失魂?”
掌柜的用力点头:“对!魂魄被控制住,让做什么就做什么,不久便会生病、虚弱,直至被吸光魂魄、一命呜呼。”
“一拍就晕,怎么会有这么厉害的药?”周不渡不太相信。
且不说这种药物的存在科不科学,只说,但凡谁掌握了这么厉害的药,肯定早就“杀去东京、夺了鸟位”,还用得着留在这地方等着被官府抓吗?
类似的谣言在历史上不少见,最后都被证明是无稽之谈。
“您可别不信邪,前段时间城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中招了。”掌柜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得亏有人到县衙揭发,说是巫医作祟,结成妖党阴谋不轨。十日间,官差抓了不下百人,大牢都快装不下了!”
曹丑也不怎么信,只道:“我们要找的是一位隐居的名医,姓黄名仙游,说是住在洞庭湖一带的山里……”
可他话还没说完,便被掌柜的打断。
“别别别,小的可不认识什么医师,一个都不认识。”掌柜的一面摆手,一面往外退去,“您几位早些休息,出去外头也千万不要乱问。”
曹丑关上大门,回头便听见周不渡说:“一拍晕,至于吗?忘川水都没那么神奇的功效。”
敢情你还喝过忘川水?曹丑在心里犯嘀咕,但见周不渡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又感觉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越千江:“别多想了,明日出去看看情况。”
“奔波了几天,你俩早些睡。”曹丑知道他们要说悄悄话,自觉道了晚安,推门离去。
听见隔壁传来的关门声后,周不渡才继续琢磨:“如果黄仙游真是灵山巫的传人,那就是说,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巫医。巫妖作祟,无论真假,到底沾了一个‘巫’字,跟他有些牵连,会不会是崇福宗在搞事,针对我的?”
越千江站在他身后,熟练地帮他解下外衣,问:“还记得紫玉魂飞魄散前对你说的悄悄话吗?”
周不渡:“你听见了?”
“她说,天道在你。”越千江也解了衣,把周不渡抱起来,抬腿跨入浴桶。
周不渡泡在热水里,只觉浑身筋骨舒展,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趴在越千江肩头低语:“对,她说天道在我,让我别被你们骗了。我一直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你肯定是跟我一道的,挑拨绝无用处,便没放在心上,也没跟你提起。真要说,大约是崇福宗的高层相信我……周温嵘,就是那个什么弥赛亚?”
“三一真风,迷诗诃。”越千江失笑,“崇福宗若知道你是‘你’,必定会拉拢你、顾忌你,若不知道,则断然没理由针对你。‘一拍晕’多半是以讹传讹,这种事在民间并不罕见,你关心,我们就去查清楚,但现在是睡觉的时候了。”
两人心意相通,无须赘言。
只是,周不渡无奈道:“白天睡得太多,这会儿精神了。”
越千江一听,这算什么问题?回身吻上周不渡,一手护着他的后脑,把他压在桶壁上,问:“来么?”
周不渡被热气蒸得面颊潮红,鼻尖都挂着细小的汗珠,夜深了,人的胆子也比白天大,便道:“这还要问,你是不是困了?”
越千江用行动证明了自己一点儿都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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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渡自食其果,直至黎明前才入睡,累得狠了,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翌日,睡到午前才勉强爬起来,眼下青黑,迷迷瞪瞪地喝着粥。
曹丑风风火火地从外面回来,敲门,进门、关门,说:“我刚出去找了几个盐帮兄弟打听,官府认定巫妖作乱确有其事,他们将信将疑,但到底都没亲眼见过。”
“巫妖作祟倒好对付,造谣生事、相互检举揭发的人祸才最难处理。”周不渡说话间,察觉到曹丑的眼神有些躲闪,像是……不好意思?
他略一思索,突然反应过来,昨晚自己跟越千江这样那样,与曹丑仅有一墙之隔,客栈的房间不怎么隔音,这边屋里的动静,隔壁屋里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给曹丑递了杯水,问:“那黄仙游呢,有没有消息?”
相交多日,曹丑非聋非瞎,当然明了周不渡和周越是“那种”关系。他半生混迹江湖,走南闯北,不是个少见多怪的人,一直学着山庄里其他人的样子,对此心照不宣。
可昨晚上头一回听见了切实的动静,虽说声音非常轻微,但“那种”声音,越是轻微,就越显得旖旎……
他咳了一声,不再胡思乱想,接过水杯,猛灌一口,继续说:“黄仙游确有其人,平时游走在洞庭湖周边,替穷苦百姓看病,懂得些稀奇古怪的法子,治过不少疑难杂症,江湖人欣赏他,称他为神医,但在官府看来,他就是个不入流的游方大夫,免不了有施巫术的嫌疑。”
周不渡:“他被抓了?”
曹丑摇头:“眼下还没有,只是这会儿风头紧,没人知道他的下落。”
越千江:“没关系,人活着,总能找着。有劳曹大哥了。”
“客气什么?咱们之间还说这个。”曹丑摆摆手,“对了,我还听说,黄仙游的独子名为黄琦,虽不是他的传人,但自幼跟在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御医身边学习,如今在巴陵城里开了一家名为‘济世堂’的药店。近来形势不好,药店闭门谢客了,但他的传承很正统,本人也读过书,坐堂诊疗,时不时开设义诊,是个正经大夫,医术很是不错,风评也很好,暂时还没受牵连。”
三人用过早饭,便往济世堂去。
那药店位置有些偏僻,沿途没几个行人,道旁堆着不少香烛残渣和纸钱的余烬。大道尽头,有两条方向相反的小径,左边的通向济世堂,右边的通向救世堂。
“往左边来。”曹丑见周不渡停在原地向右望,以为他记错了。
却听周不渡说:“我没看错吧,救世堂,门前有个水池子,屋顶竖着十字架?”
越千江目力极佳,一望便知:“应是崇福宗的教堂。门锁着,结了蛛网,估计已经关了不少时日。”
“这渗透得有够严重。”周不渡提了一句,转身向左,来到济世堂前。
医馆的大门没锁,但紧闭着。
曹丑敲门,许久未闻响动,正准备喊话,忽然动了动耳朵,道:“有人奔着此处来了,动静不小。”
“静观其变。”越千江把周不渡护在身后,往门边让了让。
曹丑也是同样的反应。
下一刻,一队衙役从大路上冲了出来,径直奔向济世堂,乌泱泱将近二十人的队伍,上前就把大门踹开了。
曹丑忙说:“我们是来求医的。”
可那为首的捕头并不听他解释,许是看他跟越千江人高马大不好惹,便也没有对他们动手,只是让手下人拦住他们的去路,吼道:“回衙门再说!”
片刻后,济世堂里传出哭声。
很快,两名衙役押着一个文士打扮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
紧接着,又有六名男女被强行拖了出来。
捕头手握名单,逐一确认被捕者的身份。
当先被押出来的文士便是店主黄琦,其余六人都是他的伙计。一个女人死死拽着黄琦的衣摆不肯放手,哭得十分伤心,大约是他的妻子。
捕头一脚踢开那女人,下令把“妖党”带回县衙,还要把站在门口的三名“可疑人员”一并带上。
若依曹丑的脾气,方才听见响动时便已飞身翻墙跑了,至不济硬闯出去,衙役也拦不住他。但越千江说要静观其变,他就只能配合行事。他倒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是怕周不渡被磕着碰着,越千江一怒之下不知会做出什么。
万幸衙役们欺软怕硬,一路上都没敢近他们的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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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等到进了衙门,见县令穿戴整齐端坐于公堂之上,听惊堂木一响,衙役们陡然有了底气,开始耀武扬威。
先把被抓的黄家人推倒在地。
再将目光落在三个可疑人员身上,吓道:“刁民!见了大人还不速速跪下听审?”
衙门里血腥气浓,周不渡只觉憋闷。
越千江脸色一沉,驳道:“大周的律法,并没有哪一条、哪一款规定了诉讼人和应诉人必须跪下受审的。更何况,我们既非原告也非被告。”
“那你们怎么就被抓了?”一个男子忽从县衙后院穿门而出。
此人二十四五的年纪,剑眉星目、身材高大,穿一身绣金线窄袖绛红袍,着长皮靴,系麒麟革带,更显得腰细膀宽、英武非凡。虽然面色苍白,脚步略显虚浮,似是身上有伤,但眼神端的明亮,昂首阔步行于肃杀血腥之地,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锐气,整个人熠熠生光。
知县见了这人,没忍住皱了皱眉。
越千江却不怕他,回答说:“我们好端端站在街上,不知怎的,便被大人们带回来见官了。”
“兄弟这话说得不诚恳。”红袍男子嗤笑道,“衙役算得上什么大人?此一错。”
知县的脸拉了下来。
周不渡觉得这红袍男子潇洒不羁,说话十分有趣,眼底隐有笑意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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