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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千江便为对方捧哏:“我就说了一句话,错却不止一处?”
红袍男子昂首点头,煞有介事道:“这大白天的,你不站在家里、不躺在床上、不把门窗锁好、不跳下井去藏起来,反而站在大街上,难道不是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图谋不轨吗?一看就是妖党啊!”
周不渡没忍住笑出声来。
知县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一拍惊堂木,斥道:“肃静!”
那红袍男子不说话了,站在原地东张西望,跟个没事儿人似的。
知县这才开口:“堂下何人?”
曹丑取出各种文书凭证,交由衙役呈上,道:“我们三人是做生意的,从鄂州来,求医问药。”
“周越、周不渡、曹承光?”知县一肚子气,原本只是随手一翻,想确认这三人没什么背景,判他们一个藐视公堂之罪,打一顿,扔出去完事。
然而,当目光扫过,他竟发现这一沓文书之中夹着一张鄂州知州陆许的亲笔批文,忽然就停下了动作。虽说鄂州的知州未必管得着岳州的知县,但荆湖北路无人不知,鄂州出了个无涯堂,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选秀,书籍、商品畅销四海,税收比本路其他州县加起来都要多,眼下陆许风头正盛,据说很快就要高升了,得罪对方实在不明智。于是,他不得不认真对待,仔细查验。
趁着这个空当,那红袍男子又说话了:“我看这位兄弟对律法所知甚详,还以为是个读书人。”
越千江:“哪里,在下只是个卖书的。”
“卖书的?从鄂州来,姓周……”红袍男子毫不掩藏对他们的兴趣,看看越千江、再看看周不渡,“你俩是兄弟?”
“不错。”越千江也好奇对方的兴趣从何而来,便照实回答。
红袍男子又问:“无涯堂?”
越千江点头微笑:“是,我们在鄂州开了家小书坊。舍弟体弱,寻常大夫束手无策,听闻洞庭有位隐世神医,我便带他过来碰碰运气。”
“久闻大名!”红袍男子抚掌大笑,上前豪迈地拍了拍越千江肩膀,“兄弟,在下种子正。”
“幸会。”越千江抱拳回礼,却是一头雾水,前世今生都不曾听过此人的大名。
但周不渡不仅听过,还感到意外之喜,当先向越千江和曹丑解释:“种将军从清涧城来,是朱说朱大人的好朋友,骁勇善战、屡立奇功,不久前才设计诱降西夏将领嵬名山,收复了绥州,才智手腕令人佩服。”
在《水浒传》里,有两位姓种的经略相公常常被提起,他们是鲁智深的老领导、王进和史进想要投奔的靠山,出身西北种家,正是种子正将来的两个儿子种师中和种师道。
在另一个世界的历史上,种家名将辈出,功勋卓著,与杨家将、岳家军齐名,捍卫西北八十年,是北宋朝最后的顶梁柱。
“小弟果真聪明。”种子正眼里的光彩更盛了,“老朱在信里对两位大加赞赏,还说小弟认得种家枪?”
周不渡:“懂一点点。”
种子正性格直爽,喜怒都表现在脸上,一高兴,转头就冲着知府喊话:“大人,这两位可是远近闻名的英才,曾为西溪俢捍海堰出谋划策,前几天刚得了江淮漕运使张纶大人亲赠的功德牌匾。这帮衙役难道都有火眼金睛,比漕运使大人更能明辨善恶?”
他说话不管不顾,声音又大,一通咋呼让衙门内外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道官差又乱抓人了。
知府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干脆顺坡下驴,肃容道:“衙役身负重任,卫护百姓安危,自然应当谨慎行事,既已查清是误会,你们三个便自离去,莫要扰乱公堂。”继而对种子正说,“妖党作祟,此诚多事之秋,也请种将军体谅下官,回头,下官必定带上最好的大夫登门为将军看诊。”
“不必了。”种子正一摆手,拦着越千江便往外走,“大人事务繁忙,等你找大夫上门,我早就不治身亡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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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渡走出县衙,心不在焉,回头望了一眼,见黄琦和药店伙计被衙役们按在条凳上,一顿好打是躲不过了。
“别看了,小弟。”种子正劝说,“读书人发起魔怔,比流氓更胡搅蛮缠不讲道理,没辙。”
周不渡深以为然,收回视线,先朝越千江使了个眼神。
越千江心下了然,单手掐诀,闭目一瞬,给那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套上肉眼不可见的善业“护甲”。
周不渡转向种子正,问:“将军不也喜欢读书吗?”
“你又知道了?”种子正对周不渡十分好奇,但看他一副柔弱模样,便不敢贸然靠近,扒着越千江,把脑袋凑过来,冲着他笑。
少年将军笑得张扬恣意,像一颗在白昼里依然璀璨夺目的明星。
周不渡见之,心情也明媚了一些,道:“方才你说‘火眼金睛’,那是孙猴子的神通。”
种子正:“看话本也算读书?”
周不渡:“圣人是人,凡人就不是人?”
“对啊!下回我爹再说我,我就这么怼回去。”种子正乐了,“你们也别喊我做将军了,称名即可,我请你们喝酒,大家交个朋友。”
一行人来到酒楼。
近来巫妖的事闹得城里人心惶惶,今天又是中元节,整个酒楼里除了伙计之外不见一个客人。
他们便径直走上二楼,选了个临窗的雅座,点上五六个菜,七八坛酒,边吃边聊。
曹丑是好交朋友的人,与种子正推杯换盏,很快熟络起来:“多谢兄弟为我们解围。”
种子正一摆手,道:“我一介武夫,哪能被知县大人放在眼里?只不过官大一级,嘲他几句,他也不好发作。他会放过你们,多半还是忌惮无涯堂。”
曹丑不解:“自来都是民畏官,可不曾见过有官畏民的,兄弟不要给我们脸上贴金了。”
种子正:“兄弟莫要谦虚,我可是无涯堂的那个、那个忠实什么……对,忠实粉丝。你们家卖的话本精彩,发的小报更是厉害。”
这人眼光不错,周不渡对从前畅想过的合作办报之事更多了一分信心,故意说:“我家小报上刊登的文章都经过三审三校,绝不会胡编乱造,损信用、报私仇。”
“别紧张,我没说你们瞎编。”种子正失笑,“但小报到底不是史书,孔丘可以‘笔削鲁史而成《春秋》’,你们自然也可以向这位儒家圣人学习嘛,拿笔把巴陵知县削成霸王知县。”
春秋时期的史官坚持秉笔直书,但等到孔子晚年编修《春秋》之时,竟为了凸显自己的政治理念,开始“以智编史”,虽没有篡改史实,但删减了许多内容,让原本客观的史书暗含了编者个人的褒贬。这就是后世常说的“春秋笔法”,有时微言大义,但更多时候是媒体引导舆论的有力伎俩。
目前,无涯堂的小报影响力尚且微弱,周不渡也未曾左右过舆论,官方并不认为他家办报有什么不妥。但种子正见微知著,能看出小报的巨大潜力,可见,他不仅读过书,而且还读得很好,绝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
周不渡诚心道:“哥哥学识渊博,眼光长远,令人佩服。”
“这可是我有生以来头一回被人夸学识渊博,小弟的眼光比那些腐儒臭书生不知高出多少。”种子正哈哈大笑,亲自给周不渡倒了杯酒,“来,陪哥哥喝一个。”
周不渡接过酒杯,发现种子正只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便知道他做事粗中有细,对他的欣赏更甚,便学着他的样子,举杯一口饮尽。
菜刚吃了一小半,种子正便已喝得脸颊微红,越千江劝他:“兄弟少喝些,到底是有伤在身。”
不提还好,一提这事,种子正满腹牢骚就憋不住了:“真是点儿背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注:种子正,就是种谔,编故事就不用人家的本名了。
第92章 拉入伙
“怎?”越千江问。
种子正:“我在清涧城练兵时接到官家密令, 让我尽快带兵出击。正当最好的时机, 我收了信便立即出发了,没来得及知会顶头上司。”
越千江:“紧急之时,不能便宜行事?”
“那家伙是进士出身,本就自视甚高, 心眼儿也比针尖小。”种子正嘲道, “况且,握笔之人向来看不上我们这些扛刀的, 然而边地凶险,他不懂军事,总还是得依靠我们, 许是觉得被种家军压着一头很不爽吧?好不容易抓到我的把柄, 连解释也不听, 收到捷报, 转眼就上书告状。”
“哪有这样做事的?”曹丑不忿。
周不渡也说:“战场形势瞬息万变,纵然哥哥稳操胜券, 但耽搁片刻,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要取胜恐怕就得付出数倍代价。代价, 在捷报上看只是数字, 在战场上看,可都是将士们洒的热血、抛的头颅。你那上司,做事的确很不地道。”
种子正噎了一下, 真没料到, 面前这个过着太平日子、年轻文弱的小商人竟会对战场形势有切实的了解。
原本准备好了解释的话, 想一诉心中苦闷, 兼给年轻人传授一些人生经验, 这下却是不必了。
他反倒开始自省:“不错、不错,事急从权,好在我打了胜仗。但话说回来,规矩就是规矩,人家照实上报乃是职责所在,到底是我有错在先,我能怎么着?削职贬秩,别处任职,我认了,也免得让官家为难。”
听了这话,愤愤不平的人倒变成了周不渡。他喝了酒,话匣子也打开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信陵君和如姬不还窃符救赵吗?若你恣意妄为、目无军纪,自然应受重罚;但道理你都明白,他是做上司的,最应该了解下属的为人,像这种情况,只要说你几句,意思意思给个处罚就行了。现在却这样惩治你,让一个刚打了胜仗、新伤未愈的人长途跋涉,我看他非蠢即坏。还好战事已经不多,若换作从前,谁还能听他号令、为他冲锋陷阵?”
“你这小子!”种子正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既觉得这周不渡说得很对,又觉得这些话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实在惊人,这人怎么都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但内里似乎全然不同,那样的言论、神情、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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