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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种子正十分认真地计算了一番,点头道:“那水洛城就该在国境线以北两三百里处,是一座孤城了。但重筑扩修,进可攻、退可守,有利有弊,得视具体情况而定。”
越千江:“问题在于,具体情况太复杂了,而韩、范两位经略使又已经擢升为枢密副使,在朝中意见相左。韩枢密认为,筑城耗资巨大,范枢密认为,筑城是长远之计。双方僵持不下,直到大宋再一次吃了败仗,朝廷才决定筑城。”
“文人就是屁事儿多。”种子正点评道,“边臣不能自主,令出多门,常常会贻误时机。”
越千江点头:“当时,范枢密已升任参知政事,便由他的嫡系、陕西西四路都总管郑大人派遣内殿崇班刘将军主持修城事宜。然而,刘将军好不容易劝降了羌人,开始筑城的时候,韩枢密这边又不干了,等到西北战事暂停,就劝得官家下令停止筑城。”
“这都开建了,又来喊停是有什么毛病?”种子正听得投入,“换成我,我指定装装糊涂,赶紧把生米煮成熟饭了。不为一口气,怕就怕本地人觉得朝廷背信弃义,要反。”
越千江:“刘将军也是这样想的,他骑虎难下,接到圣旨,仍然默许羌人自备财力修城。韩疏密就让那位曾经对面涅将军有知遇之恩、时任渭州知州的尹大人派将军去把刘将军收监,并以抗旨为由对他上了重枷。如此,又引发了羌人叛乱。”
“我就说吧!看他怎么收场。”种子正神气活现。
越千江:“平乱之后,城筑好了,涉事的几位大人被各打五十大板,尹大人和面涅将军调任他州,刘将军虽被降职调任,但不久便恢复了官职,最大的输家仍是面涅将军。”
“为何?他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种子正听得皱眉。
越千江:“因为刘将军筑城时,朝廷派了一位董大人做他的副手。面涅将军办案时,把这两人一并抓了,刘将军是武将,董大人却是个文官,还是从京城下来的著作佐郎。水洛城反正已经修好了,没什么争议,韩、范两位枢密副使大人官位高、势力大,再说他们的不是也没什么用,最后,朝中官员争论的焦点,就只有面涅将军的做法是否妥当。”
种子正:“得,他要被唾沫淹死了。”
越千江:“是,官家原本还想降罪于将军,多亏一位宅心仁厚的欧大人和稀泥,说将军‘本是武夫,不懂律法’,官家这才作罢,只派他去给刘、董两位大人传诏书,意思是道歉了事。”
“这算什么事……”种子正气闷道。
周不渡:“可叹,将军虽只是奉命行事,却把朝中的文官全得罪了,受到了无尽的口诛笔伐。纵然他军功卓著,后来得官家赏识,去做了渭州知州,文官们还一直坚持上书说他率暴鄙吝,说朝廷奖用太过、群心不服。后来,他因军功卓著,升任枢密使,甚至有文官上书说他养的狗长了角、说他的屋子在夜里发光,说他……在家里穿黄袍。”
种子正不气了,嗤笑道:“看这编排的,比话本小说还精彩……不,这不就是话本吗?不得不说,你写得可真好。”
周不渡愧不敢当:“不是我写得好,其实,我编故事,不全是凭空捏造,许多内容都是以世间流传的奇闻为基础拓展而来。这些编排人的话,虽是无稽之谈,但三天两头这样上书告状,谁抵得住?后来,将军被免职调任别州,去的是个富饶之地,俸禄也涨了,但他不久便患了病,郁郁而终。”
被狄青上枷的刘、董两位大人,刘沪是将门之子、皇室姻亲,董士廉则是郑戬的嫡系,郑戬是范仲淹的连襟、前任参知政事李昌龄的女婿。
人心、政治,是最莫测最多变的东西。狄青这次执行命令,是进退两难之下的无奈之举,也实实在在打了范仲淹一闷棍,然而,韩琦那边到底没有真正接纳他,最后搞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二、公使钱案
“是啊,虽说枢密使被弹劾乃常事,就跟吃饭似的,但武将到底不是文官,都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同样的弹劾落在武将脑袋上,后果总归是不同的。”种子正深感无奈,忍不住问,“那公使钱的事……”
越千江:“是在水洛筑城之前发生的。当时,陕西西四路都总管郑大人与渭州知州张大人不合,告发张大人滥用公使钱,牵连出曾在陕西任职的滕大人、种……钟大人,以及面涅将军。”
张亢私用公使钱案在宋史上颇为有名,牵连了包括滕宗谅、种世衡、狄青在内的许多知名武将。
越千江不是不小心说错了一个字,而是故意说漏嘴的,因为他所说这个钟大人,实际上是种世衡,也正是种子正的父亲。
种世衡跟张亢同一批被提拔,同样是从文官转做的武官,其人未必贪财,但在原本的历史上,确曾被牵扯陷入这场风波。
公使钱这东西,是地方上用于迎来送往的公用经费,最初只招待官员,后来也用于招待文人,乃至于商人。
边地将军私用公使钱的现象相当普遍,主要是因为军费周转不开,或者需要安抚兵士、培养探子、招安之类的事,朝廷对此往往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查还好,一查一个准。
种子正也不好怎么说:“养那么多兵马,钱粮哪够花销,要说滥用公使钱奢靡享乐,边地哪儿有什么可享乐的?自然,那郑大人是没错,但只要张大人不以权谋私,稍稍变通怎就不行?”
越千江:“张大人好施轻财,燕犒馈遗都很丰厚,所以跟手下兵士的关系都处得不错。郑大人则任性近侠,严刑峻法,士民大都畏惧他。无巧不成书,故事得有矛盾冲突才好推进,所以,这两人遇上了。”
“后又如何?”种子正问。
越千江:“四个涉案者,滕大人是文官,可能是怕牵连旁人吧,竟然烧了账簿,后来被贬谪为巴陵郡守;张大人、钟大人都是由文官改做武将的,也受到了降职的处罚;唯独面涅将军自始至终都是武将,欧大人、尹大人出来为他求情,说他‘本是武将、不知律法’,因此,只有他一个人免受处罚。”
种子正:“原来尹大人不仅对将军有知遇之恩,还救过他,难怪他愿意在那样的情形下受命去阻止修筑水洛城,知恩图报,是个性情中人。那位欧大人替将军说了两次话,也是宅心仁厚。”
越千江叹了口气,立马给他“补了一刀”,道:“欧大人的确数次维护过面涅将军,但等到将军数次立下大功,官家力排众议提拔他做枢密使之后,就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毕竟,一个行伍出身的武夫,怎么能位同宰相呢?文臣们议论纷纷,编造了许多流言,欧大人更是连上三封奏折,劝说官家罢免他的职务。”
枢密使,位同宰相,并非只有文官能做,但按惯例的确都是文官在做,自宋代开国至狄青之时,从武将走上这个位置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开国名将曹彬,另一个就是狄青。
这实在是动了文官的“蛋糕”了,以至于数次为他辩护的欧大人也上本参他,而这位欧大人,其便就是百世文豪、千古伯乐欧阳修。欧阳文忠公连上三封奏折,是什么分量?
周不渡也轻叹一气,再“补上一刀”,道:“欧大人不仅和稀泥的本事高超,文章更是冠绝天下,写了一封《乞罢汉臣枢密之任》。一说,汉臣出自行伍、号为武勇,虽薄立功劳,但尚未得古之名将一二。又说,汉臣乃军士,军士是小人、乐其同类,易为小人煽惑,所谓‘一犬吠形,百犬吠声’,故武臣掌机密、得军情,于国家不便、于其自身亦未必不为害。再说,汉臣本武人,不知进退,近日讹言益盛,恐其将如唐之朱泚,虽本非反者,然仓促之际,或将为军士所迫而反。后来,欧大人还写了两篇论京城水灾的,我就不念了,都是编的,听个乐。”
真的吗?我不信!种子正心道,这样的奏折简直是经典中的经典,可不是一个少年书商能编出来的——无罪弹劾,言辞委婉,说是为汉臣好,许是真的仁义,可目的是让一位开国以来第二个从武将做到枢密使的官员免职。
他越想越觉得气闷,那些个文官真的太能写了,笔笔如刀,砍人一刀再给颗甜枣又有什么用?还要别人谢他的不诬蔑、不陷害、不谋杀之恩吗?
三、默记之记载
“未必不会成真。”种子正气过了,酒醒了,只觉得疲累,“然而,何以至此?”
周不渡一时无语。
要说这些离奇之事都是由于重文轻武导致的吗?却也不算。公使钱案中被贬的滕子京是文官、张亢和种世衡是文官转做的武官,纯粹的武官狄青反倒未受责罚。岳鹏举冤案的背景是绍兴党禁,秦桧对于政敌的迫害可不分文武。
那么,是个人的才智不足、德不配位导致的吗?更不是了。能做上枢密使、神武后军都统制的人,才智谋略、为人处世、运势样样不可或缺。狄青一个面有刺青的“贼配军”,多少文官提携他,好几次犯错,仁宗依旧赏识他,若说德行如何不配位,可能性并不大。至于岳鹏举,则更是近乎私德无亏,秦桧恨不得他死,却找不出他的过错,是不想吗?找不到就是找不到。
所以,这个问题,周不渡是真不明白:“我不懂政治,不懂人心和人情世故,不知道何以至此,但我有两个发现。”
“愿闻其详。”种子正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再把这位小少爷看作小弟了,而是对他平视。
周不渡:“关于面涅将军的传言,多见于一本名为《默记》的野史,书里说,韩大人在做将军的顶头上司时,曾以‘克扣军饷’为名抓了将军的旧部焦某,将军跑去求情,说‘焦某有军功,好儿’,韩大人便回怼他,说‘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继而当着他的面把他的人给杀了。”
种子正哂笑:“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曹丑却说:“哪有这样对待部下的?韩大人又不是小孩儿,将军也不会如此蠢笨鲁莽。”
周不渡点头:“书里又说,韩大人宴请部下,有个妓子给将军敬酒时唤他作‘斑儿’,当晚就被将军狠狠打了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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