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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都直说了,他可真是不拿大家当外人。
周不渡:“你怕是被人摆了一道。”
“可不是吗?”种子正倒完酒壶里剩下的酒,正好有一杯,便一口闷了,“文官哪能有好心思。我带着伤千里奔波,小命已经去了一半,偏生岳州有什么妖党作祟,正经的不正经的大夫都被抓了。这不,我只能跑到大牢里去看诊。”
周不渡:“看着了?”
种子正:“没有,你看那些个衙役的行事做派,便知道县令是一个不懂办案的禄蠹,听风就是雨,把人抓住,总是先打一顿再说,大牢里出的大夫不是伤了就是残了。我原本还觉得这事可能是有人故意做来针对我的,但看见大夫们的惨状,便知道不是——对付我可不值得造这么多孽。总之,我是大夫也没找着、巫妖也没找着,病没看成,憋出一肚子火,要不也不至于在公堂上撒气。”
“我们给你瞧瞧?”周不渡心想,种子正是在战场上受的伤,多半是刀枪或者箭伤,许是因为拖得太久,未能得到妥善治疗,情况恶化了,先看一看,晚上去一趟阴间,请暮雨给个方子,在灵山采些药,应该能治好。
“嗨!用不着……”种子正征战沙场,自己懂得一些医术,无奈跑到大牢里去找大夫,是因为伤势很不乐观,正经医师都不一定有办法,更何况这个病弱小公子?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但对上周不渡的目光,拒绝的话是断然说不出了,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略带苦涩的笑容:“看看也无妨,但愿不会吓着小弟。”于是当场解开外袍,拉下里衣。
他的伤在左后背,出门前才刚裹上的药布又已经快要被血浸透——黑色的血。
越千江眉头微皱,轻推开周不渡的手,慢慢揭开药布。
只见种子正的后背皮翻肉烂,三条伤疤又长又深,仿佛是被什么凶猛的巨兽爪刺所致。这么多天过去了,这些伤口不仅没有愈合,反而正在以一种极不寻常的方式腐烂着。透过伤口,隐约能看见森森白骨了,想必他已经尝试过刮骨疗毒,但仍然止不住腐毒向骨头里蔓延。
周不渡也皱起眉头:“这不正常。”
“是密宗的咒术。”越千江的脸色不太好看,“与……父亲那天夜里所受致命伤的情状极相似。”
两人在外以兄弟相称,周不渡闻言会意,越千江指的是周温嵘在白杨门受重伤的那次,一个密宗僧人把契丹士兵炼化为活死人于夜间突袭,周温嵘为保护越千江受了重伤险些丧命。
种子正却不明所以,只抓住了一个重点:“两位周兄的父亲,也是当兵的?”
周不渡:“是,但他去得早,也没什么功绩,母亲不想让我们走他的老路,我们未能继承父亲的遗志。”
既是军人的孩子,懂得军政官场也就说得通了。种子正感觉跟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一些,信任也更多,便问:“不是吧,这城里真有妖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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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咒,就是咒。”
忽然间,一道声音从邻桌传来。
“什么人!”曹丑大惊,他完全没察觉到有人接近,瞬间起身上前,拉开防御架势,挡在周不渡前面。
种子正同样未曾察觉来者,慌忙披上外衣,掏出腰间匕首,抬头,定睛一看,一个穿灰袍、戴斗笠的男人不知何时竟坐在了离自己不到一丈远的条凳上,手里还端着一杯酒。
周不渡把曹丑拉了回来,语调轻松:“没事,这位是我和大哥的老朋友。”
“两位周兄,别来无恙?”灰袍神秘人笑了笑,喝了口酒,搁下酒杯,摘掉斗笠。
他蓄着一脑袋乱糟糟的短发,却长着一张英气漂亮的面孔,双眉之间竖着一道红痕,使他看上去显得更美,也更妖异。
周不渡也笑:“圆通大师。”
不错,眼前这位灰袍神秘人,正是在定海家又还了俗的圆通大师李清源。
越千江调侃道:“一别经年,大师的天目神通愈发精进了。”
“这可不兴说啊!城里正抓捕妖党,当心被人听见。”李清源双手合十,迅速朝越千江拜了拜,“我也不敢在祖师爷面前显摆。”
旁人只当他是在开玩笑,周不渡和越千江却知道,他已经能不受护心镜的影响,看清越千江的能量。
周不渡:“李二哥知道这是咒伤,可有办法消除?”
李清源先摇头,再点头,继而看着种子正,道:“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朋友的朋友,便就是我的朋友,可以。”种子正坐了回去,再度解下外衣,“有劳了。”
李清源走上前,却不站在种子正的背后看他的伤处,而是单膝跪在他面前,平视他的双眼,张开额前天目,在他错愕的目光下凝神静观。
“果然如此。”片刻后,李清源闭上天目,坐回条凳上,“伤你的人是一个喇嘛,身长七尺,扁脸、吊梢眼、耳垂很大,被你撞见时正在收拾东西准备逃跑,他的武功不高,但对你施了定身咒,好在你只被定住了片刻,他眼看逃跑无望,便孤注一掷,舍了命才伤到你。你原以为只是皮肉伤,不料伤口总也不见好。”
种子正目瞪口呆:“神了!所以,我是被那喇嘛施了咒?可我怎么没察觉到?”
李清源单手撑着额头,似疲累至极:“他并非直接施咒伤你,而是把经过咒术炼化的‘真灵玉露’涂抹在钩爪之上。旁门左道与密宗咒术相结合,他们将此物称为……‘真灵密’,实属罕见,你没察觉到很正常。”
种子正和曹丑都完全不懂,越千江便向他们解释,说了在灵通观里的凶险遭遇。
“那边地将士岂不是危险了?”种子正紧张起来。
“莫慌。”李清源深呼吸,睁眼,稍稍恢复了一些精神,“你伤处残留的药液不多,我看得不太真切,但大致的来龙去脉还是清楚的。”
种子正:“请大师明示。”
“别听他们说笑,我不是和尚。”李清源失笑摇头,“西夏皇室从前信奉释教,也信奉景教,秦王灭佛之时,密教喇嘛逃了过去,挤掉了释教僧人,后来,崇福宗又过去了,取代了景教。现二教合流,共为西夏国师,崇福宗有真灵玉露,只是原液稀罕,效果神秘莫测,用来作战不切实际,亦不合算。故而,他们应当是想结合密教咒术,炼制一些新东西,用更少的原液配出更多温和可控的药液。”
“他们在战场上做实验?”周不渡问。
“差不多,大抵是需要用到人祭、血祭,在战场上最为便利,也便于掩人耳目。”李清源能看透人心,听得懂周不渡口中的现代词汇,点头,继而对种子正说,“小将军只是倒霉遇上了,对方并非有意对你用药。这药还没炼成,药效太差,周兄便能帮你除去。过后,你传信回家做个提醒就好,若是不放心,就再让小弟帮忙画一些除秽的符一并送过去。”
李清源看透了周不渡的小算盘,顺便帮他和种子正拉拉关系。
好在种子正并不在意这些小节,对朋友的话不做多想,他原本就觉得越千江这人单看外貌气度就很厉害,有修为在身、懂得法术并不意外,然而,他侧目看向周不渡:“小弟也懂道法呢?”
周不渡:“哥哥也信道法?”
“信啊!”种子正笑了,“你连我被贬去随州的事都了若指掌,难道不知道我叔公是谁?”
作者有话说:
中间有一段讲故事的内容,稍显繁琐,不水字数,在正文里就省略了。
在这里放出,会让种将军“咬钩”显得更合理一点。
《大英雄面涅将军》
越千江便开始说了:“这故事的主角名为汉臣,他出身寒门,少时因事被发配充军,面上刺了字,后因善骑射而被选为散直、择为三班差事,戍边四年,经大小二十五战,身中流矢八次,破金汤、略宥州,俘虏五千余人,筑城堡十余座,纵身负重伤,闻寇至,亦挺身冲锋,临阵时戴一张青铜鬼面,出入贼中,所向披靡。”
“此是真英雄也!”种子正拍手叫好,“四年能拿到这么多军功,他仕途如何?”
越千江点头:“泾原、秦凤两路经略安抚判官尹大人很欣赏他,把他推荐给韩、范两位经略使。范略使教他读《左氏春秋》,他开始学习兵法,更加善战,很快便被举荐出任泾州督监,继而升任西上阁门副使、惠州团练使。十年时间,一路升到了枢密副使。”
“老朱也让我读《左传》,说将帅须知古今历史,否则便是匹夫之勇。”种子正挠了挠头,“别看这面涅将军从寒门少年做枢密副使的经历离奇得跟做梦似的,但仔细推敲,却未必不能实现。小弟写得好啊。”
他其实开始好奇了,这周家兄弟到底是个什么出身,怎么会熟知官员的擢升之路?但他一直坚持交朋友不问出身,别人不说,他自然不会刨根问底。
一、水洛城案
实际上,这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大名鼎鼎的狄青狄汉臣。对他有知遇之恩的尹大人指的是北宋散文家、“河南先生”尹洙,赏识他的韩大人是出生于世宦之家、“相三朝、立二帝”的韩琦,教他读书的范大人是范文正公范仲淹。
现实往往是比小说更离奇。
越千江继续讲述:“后来,面涅将军遇到了两件小事,一件是公使钱案,一件是水洛筑城案。”
一听到“公使钱”,种子正感觉天气忽然就没那么热了,不想提这个,便道:“水洛城我知道,在关山脚下,羌人聚居之地,也是秦、泾两州的交通咽喉,在那儿筑城足可以遏制西夏大军入侵关中,有什么问题?”
“有一个前提,”周不渡插了一句话,“这故事发生在大宋,其国力、兵力皆不及大周,当时,西夏发兵进攻大宋泾原路,于定川寨大败宋军,宋国的国境线足足往后撤了七百里。”
他一面说,一面观察种子正的脸色。如果没记错的话,种子正打完这场胜仗之后,立马计划在绥州故地筑城,也正是在那个时候,他被上司陆诜以“无诏出师”为名召回,谈到筑城之事,想必也很有“代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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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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