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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事?”紫玉言简,昏黄的灯火照不清她的神情。
金雪瑕虚掩门扉,并不走近,抄手背靠房门,道:“有劳师尊派兵马替我监视,否则,那两人不告而别,公子定要怪罪。”
紫玉:“往后办事须谨慎些。”
“是。”金雪瑕马上回应。
紫玉不常用正眼看自家徒弟,发觉金雪瑕不言不语不挪动,才侧目抬眼一瞥。
金雪瑕低眉垂目,双眼陷在阴影里,平静地说:“阿越懂得法术,方不至于被鬼兵所伤。但公子要我以性命护他二人周全,他们若有莽撞冒犯,还望师尊海涵。”
紫玉:“那两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金雪瑕:“公子的棋子,有用。”
这夜里,风是热的,天地仿佛蒸笼,花草树木都因吸满了水汽而胀得肥润,人们藏在心底的话似乎也格外容易随着汗水渗出。
风一阵起一阵停,灯一阵明一阵昧。
蜡黄窗纸上,近的人影实,远的人影虚。
紫玉思忖片刻,道:“金雪瑕,玄门修士,无论修行路数是阴是阳,追求长生皆为逆天之举。”
“是。”金雪瑕仍旧低着头。
紫玉罕见的直勾勾地盯着徒弟,说话慢条斯理,像在观察听话之人的反应:“我算到,有一场劫数将近。”
“若何?”金雪瑕抬眼。
紫玉却又开始打机锋了:“动经尘劫,迷惑障难。”
“如鱼游网。”金雪瑕用同样的话回应她。
“我亦难以窥清。”紫玉面上隐有不豫之色,“为护尔等,方才派兵马护院。”
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她完全清楚鬼兵的行动,以及徒弟的小动作,但这档口,她不想计较,只希望徒弟们安分守己。
然而,金雪瑕无视了她给的台阶,拱手而拜,道:“师尊已入炼气化神第六重境,那两人有伤在身,不足为虑。”
修士的境界是玄之又玄的东西,修为低的人通常看不出高人的深浅,金雪瑕能说紫玉的确切境界,可见他至少已经拥有与师尊同等的修为,甚至可能更加深厚。
可紫玉之前不曾察觉,她眼神一凛,连声音都冷了下来:“值此危难之际,师门当要同心。”
金雪瑕点点头,双手拇指顺势在自己的关元穴上轻点数下,使被困锁的真气恢复流转。气息如常年封冻的冰河訇然崩裂,威亚骤增,然其恭谨依旧:“无论遭遇何等劫数,弟子都会力保师尊的周全。”
紫玉颔首,敷衍道:“你是知恩图报的人。”
金雪瑕行礼告退。来无影,去无踪。
吱呀一声门开,吱呀一声又阖。颓朽变形的门轴发出的声音仿佛垂死的乌鸦的悲鸣。
紫玉连自住的厢房的门都懒得打理,即便住了三十来年,道观于她而言,依旧只是个暂时的落脚点。她读经、礼拜、教徒、传道,跟千千万万普通道人没什么两样,但总是行色匆匆,仿佛灵魂并不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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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渡跟越千江歇了整日,筹谋商量。
行动之前,仍须打探印证。
一是萍水相逢,不能偏信张成。
二是书斋靠近紫玉所在的北厢,从地里掘出白骨,行事易被察觉。
三则是古人讲究“天地君亲师”,纵然紫玉再怎么阴邪,总还是少年们的师尊,抚养他们长大,若与紫玉大打出手,未知他们会作何反应。
沈浣川是最机灵、最好说话的,而且城府最深、目光长远,周不渡决定向他投石问路。
考虑到越千江“武德充沛”,就算只是从旁坐着发呆,仍不免带有威胁的意味,所以,这事只能周不渡自己去办。
越千江先给小徒弟整理好说辞,再解开大徒弟的封印,千叮万嘱让他保护好师弟。
杨悉檀在镜中“掐指”一算,使唤周不渡东摸西逛,很快就“偶遇”到了刚处理完杂务的沈浣川。
周不渡同浣川聊了聊道法,而后顺水推舟,说想去北角书斋看看。
沈浣川领着他径直去了。
第28章 前路茫
宅院旧主人张成信道好学,家中藏书颇丰,北厢书斋独占一整座小院,可惜闲置日久,荒草满园。
“当心脚下。”沈浣川眼神不好,但熟门熟路,扶着周不渡行在蒿草丛中,“只有我爱来,没怎么打理。”
周不渡总感觉脚下踩着惨死者的尸骨,不由得加快脚步:“你白日里也能看见……那个?”
怪了,沈浣川先前看起来胆小怕鬼,这时却很淡然,并不讳言:“我有阴阳眼,看活人不清,见鬼却分明;加之天生阴气重,不分日夜都能看见。”
周不渡状若不经意地问:“一座道观里就有二十来条,照这么算,人间岂不是鬼满为患了?”
“估摸着昊天大帝与你有同样的想法,因此,绝地天通、封神稽仙。”浣川有意放慢了脚步,从头讲述,娓娓道来。
人乃是肉身、三魂、七魄和合而成,死后肉身消解,天魂归天,地魂归地,人魂及七魄化而为鬼。鬼乃魂气,天地间无有不散之气,故鬼亦有死。
上古,天地阴阳不相隔,人神鬼杂糅共居,鬼魂长留于人间。当时在人间游荡的鬼魂数目应有不少,故凡人敬畏天神、地祇、人鬼,崇拜先祖,巫教兴盛。
其后,神人混战,生灵涂炭,昊天大帝敕令颛顼绝地天通,将天地分隔开来,以女娲之肠作为世间唯一的通天路。
但神仙私自下界屡禁不止,纷争不断,昊天便命上神封神稽仙,开天府、建地府,彻底分离了三界,使得神鬼再不得进入人间。
现而今,神仙若想下界,若非受人祈请,短暂降灵于神像或附身信众,便只能降世化生为人,舍弃神位和神通。
人死后化为鬼魂,由勾魂使接引,经泰山阴阳界进入阴司,孽镜台前照生平,继而前往地府各处安居,享人间祭祀,待三元九运之后自然消散,最长能够留存一百八十年。
周不渡认真听完,继而旁敲侧击:“都已经隔绝阴阳了,你平日里看见的那些又是怎么来的?”
浣川:“通常的说法,人间偶有鬼魂飘荡,或是因为执念难消,化成了厉鬼,或是因为受制于人方才不得解脱。然而,天道玄奥莫测,人力亦能逆天,事不可一概而论。”
周不渡:“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是这么说。”沈浣川顾视四周,眼神与声音都有些飘忽,似有几分不满,“你我在这儿见到的那些,大都是师尊供养的,也有几位病故的师兄师姐。这事,总归不是那么正派。”
有戏!周不渡:“养阴兵,你也会吗?”
沈浣川摇头,推开书房大门。
·
积灰纷纷扬扬。
周不渡呛得咳嗽。
沈浣川轻拍他的后背,带他在书橱前慢慢逛:“玄门法脉众多,深奥驳杂,自来没有定论,我们民间流传的说法是‘山医命相卜’五术。此五术,师尊皆有涉猎,教我们的却各不相同。”
山,乃丹道,求长生,外丹炼丹服饵,多为方士研习;内丹所修甚广,有存思、服气、内修、炼体、符箓等。道士多少都有涉猎。
医,乃医理,制药、针灸之类。赵揽月学这两样。然而,五金尽有毒,她并不多吃,而且不久前丹炉炸了,后来她就只是制药卖钱。
命与相较为简单。命即算命,以星相斗数、子平干支等为人推演命数。相即看相,观察印相、名相、人相、家相、墓相,从而趋吉避凶。
卜是最复杂的,分为占卜、筮卜两大类。占人掌龟占,以烧龟甲或禽畜之骨,看征兆、断吉凶,所测乃是神意天道。筮人掌连山、归藏、周易,以蓍草、竹签、铜钱等问卜,据数成卦,由神迹测算天命。
古人说,筮短龟长,不如从长。当下也有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观念,认为天道在天命之前。以此为据,占卜比筮卜更为高明。
可惜,今人懂得用占法的已经很少,连山、归藏业已失传,道士大都以易经为正典,结合日月星象、阴阳五行,成太乙神数、奇门遁甲、大小六壬等作筮卜。
紫玉仙姑惯用的筮法是六爻纳甲,小事算得奇准无比,她教给浣川的也是这路数。
但她最擅长的,乃是七政四余,既通过日月金木水火土七曜,以及紫炁、月孛、计都、罗睺四虚星,结合生辰八字占星断命。
这显然是对徒弟有所防备,末了,周不渡又问:“你能算得准么?”
“卜以决疑,我有事没事都爱算上两卦。”沈浣川绕了一圈,回到门边,把房门掩上,“有时,倒希望自己算得不准。”
周不渡嗅到“八卦”的气息,找了张矮几,席地坐下。
两人对面相谈。
沈浣川仍然穿着旧道袍,青蓝洗得发灰,鹅蛋脸,总是笑笑的,给人以温和敦厚之感。但他一坐下来,笑容忽地就没了,双目漆黑如深潭,飞翘的眼角流露精明,与寻常时候判若两人。
周不渡从不以貌取人,见状并不惊讶,反倒欣赏这少年的城府,懒洋洋地看着他,静待下文。
窗外飘起无声细雨,白蒙蒙如雾。
鸟儿落在窗棂上,轻抖羽翅,叽叽喳喳。
沈浣川也不着急,伸手摊掌,让躲雨的鸟儿落在手心,扯衣袖轻轻擦拭小鸟湿淋淋的脑袋,语气不痛不痒:“我曾算到,师尊不是寻常人,推测她是鬼修。这事大师兄知道,但他说不是,还说没什么大不了。”
张成跟沈浣川都认为紫玉是鬼修,两相印证,为他先前所言增添了可信度。金雪瑕不这么认为,真相暂且不论,到底说明紫玉身上有古怪。
事情复杂,还得再看看。周不渡含糊其辞:“各人修各人的道,就好比武人用着不同的兵刃,未知全貌,不好置评。”
沈浣川点头,话锋却是一转:“前些天,大师兄跟李清源聊过,带回来不少珠宝银钱,分作三份,赠予我们三个,却没给他自己留。”
看来,金雪瑕准备跟紫玉仙姑摊牌了。但浣川的态度并不明朗,焉知道他不是来替紫玉来套话的?周不渡在心里斟酌,默然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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