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杨悉檀看热闹不嫌事大,在护心镜里絮絮叨叨,用只有周不渡才能听见的神秘语音说:“你这是投石问路吗?石头落在师父怀里忘了带?”
周不渡并不受激,也没理会师兄的阴阳怪气,只道:“他待你们真好。”
沈浣川叹了一口气,道:“是啊,这么多师兄弟,都做着师尊安排的差事,只有大师兄时常回来看望,教我们识文断字、为人处世的道理。我不晓得别人如何,只知道他不快活,不想让我们走他的老路。”
周不渡始才表露态度:“但凡有得选,谁想过刀头舔血的日子?”
“我不想。”沈浣川断然道。
周不渡:“你还小,自然仍可选择。”
“势单力微,只靠自己恐怕是不成。”沈浣川怅然。
一个孤独零落的少年,置身于危墙之下,无可奈何,朝萍水相逢的人说这样的话,周不渡不忍见,左右试探得差不多了,索性抛开预先备好的说辞,明白说话:“我们回来,非是受谁所迫,更不是为了做你的敌人。”
沈浣川总算笑了。他心思重、看人准,对待不同的人,态度也不一样,对上周不渡这种的,自然是有话直说:“眼下,我最担心的是大师兄。”
周不渡:“他怎么了?”
沈浣川:“我之前算过,他是紫微星入命。”
“帝王之相?”周不渡满脑袋问号。
这位现代机械师已经改掉了听见紫微星就想到小熊星座的惯性思维,可谁能说说,崇福宗鼓捣着阴谋,越千江谈笑间便说要杀了狗皇帝,没过几天竟又从乡村野观里冒出来一个能做皇帝的刺客,这大周的天下是不是快完蛋了?
“紫微是命格,不见得能做皇帝。”沈浣川失笑摇头,“更何况,师兄虽为帝星,有贵人相助,但紫微陷落,又成了在野的孤君,遇吉不吉,遇煞则更是凶险。”
周不渡:“何解?”
“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师尊所授皆有保留,我卜筮学得不精,解卦往往都是半蒙半猜,给大师兄算的这一卦尤其复杂,大概就是说……”沈浣川面上波澜不兴,说出来的话却实在惊悚,“师尊原是来帮他的,最后却会杀了他,连带着我们。”
预知到针对自己的谋杀,且不说害不害怕,单说谋杀者是教养自己多年的师尊,换了谁能不伤心?周不渡不由得放轻了声量:“天道流转,星辰变易,命运自然也能改变。”
沈浣川:“我问过祖师,无有回音;求过神佛,未见垂怜;向天尊忏悔,却想不出我们究竟做错了什么。原本只能认命,但你们来了,之后,我再算,卦象却都是乱七八糟的。”
周不渡:“我们没有做过手脚。”
沈浣川:“我知道,我算过你们。”
“算的什么?”周不渡理了理衣襟,虚虚按着护心镜,真怕他算出来自己是个“穿越者”,不好对杨悉檀交代。
所幸,沈浣川说得隐晦:“隐约推出,你跟阿越师父都是死而复生的人,然而正邪不明,我不敢轻信。”
杨悉檀满意大笑:“这小子有慧根,不错不错!回头我收他当徒弟,再不跟你俩腻歪。”
周不渡松了一口气:“我们确曾往来阴阳,但事情复杂。”
沈浣川:“各人修各人的道嘛!后来见了你们的言行,方知是我小人之心了,无意窥隐,万望见谅。”
周不渡:“不要紧。说你的卦,为什么会因我们而乱?”
沈浣川:“大师兄及我们,应该是犯了杀劫。常言道,‘应劫而来,在劫难逃’,命犯杀劫,要么是人死,要么就是我亡。但你们是足以影响这天道流转的变数,你们来了,转机就到了。”
·
雨停了,云散天明。
沈浣川神情肃穆,俯身而拜:“周不渡,请你与阿越师父救救大师兄,救救我们。”
“别这样。”周不渡扶他起来。
沈浣川如释重负,话也越说越直白:“你们回来,该是为了那些阴兵吧?随我至此,是想找寻他们的尸骨?”
周不渡:“你很聪明。”
沈浣川:“我锄草时曾在这院子西北角挖出断骨,埋了回去,往后便不敢再乱动。”
周不渡:“你师尊,对不住了,这事未必全然是真的,但她很可能残杀了这宅院的旧主人全家,还有几个你的师兄师姐,把他们的魂魄炼化为阴兵,困锁在身边,供自己驱遣,至于他们的肉身,大约都被炼制成了……”
“丹药,我师姐看出来了。”沈浣川说,“我们都没吃。”
周不渡:“万幸你们没有声张。”
沈浣川苦笑:“我该报官的,但子为父隐,师尊有恩于我们。”
这论调,周不渡不敢苟同,他一改素日里的温和态度,道:“你死去的师兄们未必没想过隐瞒维护,可你师尊干净利落地杀了他们;她教你养你,要名要利都可以商量,但要你的命?你真该好好想想。”
他的情感有些淡漠,但见证了列昂尼德对所爱之人的深情,自身又在列昂尼德的爱里长大,他理解的爱,不论是情人之爱还是亲人之爱,都是且只能是纯粹的,因此,他实在难以忍受父辈以纲常伦理为名残酷地对待子女,纵然那是所谓的传统、规矩。
沈浣川默然,杨悉檀罕见地收了声。
周不渡想起自己身在古代,那话说得可能过激了,便又解释几句:“总之,我若有子女,绝不要见他们卧冰求鲤、割股以供君亲。我爱他们,不会求什么报偿,只希望他们能拥有自己的幸福。但爱是相互的,我待他们好,他们应该也会待我好。”
“你的心肠太软了,阿越师父把你养得真好。”沈浣川再憋不住笑,“什么子为父隐?都是业儒用来挤压底下人的虚伪道德。我是怕你觉得我心狠,才先说两句装点门面,你要是夸我懂事,那才是见了鬼了!”
周不渡反应过来,沈浣川直到此刻才真正解除了戒备,或者,甚至还没能真正放心。
但诚如越千江所言,信任是沉重的,选择信任一个人,就要承担信任的后果。
浣川的处境太艰险了,为了活命,绝不能轻信他人。
反观自己,手握绝世法宝,还有师父保护,路见不平自可拔刀相助,即便助错了人也没多大损失,像今日这般谨慎提防,虽没有错,却未免冷血,就好像路遇涸辙之鲋,还要从旁观察对方是否真的即将干死。
反省过后,周不渡诚恳道歉:“你陷在局中,身不由己,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我置身事外,不该居高临下,反复试探。你如果不放心,没关系,刚才的话不会传出去,之后我们要做的事也与你无关。”
如此率真磊落之人,浣川从未遇到过,听罢,竟然脸红了:“不不不,我没有怪你的意思,说笑的,别太当真。”
周不渡却十分严肃:“我先前不明就里,现在知道了,不会再丢下你们。”
·
沈浣川看着周不渡,沉默半晌,突然喊了声:“哎?你的易容符掉出来了!”
不至于吧?周不渡倒没有低头去捡,面上神色也没有变,但他没有反驳,因为不想装模作样。
沈浣川捶桌大笑,活像是露出尾巴的狐狸。
周不渡麻了,一会儿工夫被诈两次,瞧这孩子这蔫坏的劲头,要是再拜杨悉檀为师,那得长成什么样?
沈浣川:“真易容了啊?”
周不渡:“没有。”
沈浣川:“改日让我瞧瞧呗,你肯定长得很好看。”
周不渡:“都说了没有。”
“人美心善么,活菩萨。”沈浣川笑了许久,其实大概是借机释放连日来的压力,笑够了,随口道了句歉,才正经说话,“说真的,我不能报官,是因为师尊太厉害,官差治不了她;而且,同门都做着见不得人的差事,我不能贼喊捉贼。还好,你们来了,还好,我没找错人。”
杨悉檀又鼓噪起来:“我要收他当徒弟!你瞧人家这聪明劲儿。”
还真别说,沈浣川跟杨悉檀确实挺像,眼光犀利,思想自由,有一种对世俗的超越,在这个时代尤为难得。
相比之下,周不渡只是多读了些开明的书,多受了些伟大思想的洗礼。他想,我若生在这个年代、这样的环境里,多半不如他们。
再仔细看看,浣川和杨悉檀的长相还有几分相似,尤其是脸型、眉眼,这两人的确很有缘分。
周不渡也笑了,不想耽搁时间,起身欲去:“行了,别待太久,免得你师尊起疑。”
沈浣川又变回白面团的模样,连忙跟上,抓住摆着空花瓶的高花几,貌似有些担忧,对着那花瓶问:“你们有什么打算?”
周不渡张了张嘴:“呃,浣川?”
沈浣川才知道自己又看错了,连忙松手,却把花瓶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刹那间白脸通红:“钱呀……”
之前周不渡不明白,这宅院里有许多旧物,贫困爱财如沈浣川似乎只变卖了一小部分,经过刚才的谈话,才知道他大概是不能心安理得用这些“赃物”,既佩服,又难受:“回头我给你做一副西洋眼镜。”
沈浣川勉强好了些:“不打紧,我能帮忙吗?”
周不渡:“你已经帮了大忙了。但做弟子的不好掺和,就顾好揽月轻云吧。”
沈浣川:“要不要我再算上一卦?”
周不渡无所谓:“你若算到自己能活到明日,今天我挥刀正面劈你,你躲是不躲?”
即便是决定论者,过马路之前仍然要左顾右看。
杨悉檀颇为不忿:“歪理邪说,我玄门占卜就是最厉害的!他只是没有个高明如我的师父罢了!”
“善易者不卜。”但沈浣川似乎从这话里咂摸出了什么道理,“那行,你们自己当心。”
他说罢,还笑了笑。
“怎么了?”周不渡感觉这笑容里有点不怀好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6 首页 上一页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