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从前,周不渡跟越千江都戴着易容符,面目寻常,不至于让人发生太多联想。这时候露出真容,俊美惹眼不说,看起来竟连年龄差距都不过三两岁,总是黏黏糊糊的,跟彼此说话的时候,声音又轻又暖,温柔得难以想象,怎么都不像单纯的师徒。
“出门?”赵揽月欲言又止。
周不渡:“想去集市看看。”
越千江玩笑道:“不能总是白吃白用你们的。”
“哪里的话!”虽然日子比从前更艰辛,但揽月眉间的哀愁不再,眼里多出一分狡黠,“早上李二哥来过,匆匆忙忙地,说了些与稽查有关的事,并送了一幅画像,是江湖上近日流传的悬赏。”
“这……要抓死的还是活的?”周不渡接过画像。
人像画得并不具体,但右颊上有个梨涡,备注的身高及体貌特征跟他差不离。
赵揽月:“三十贯钱,要毫发无伤。李二哥说,这活儿没什么人接,猜你是谁家的公子哥,跟人……偷跑出来玩耍。让我知会你们一声。”
杨悉檀乐颠了:“偷跑啥呀,原话该是说他俩是私奔出来的吧?那李捕头可真有意思,自己想跟着姓金的跑,却撒不开,以己度人了属于是。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这碎嘴子虽未显形,但忘了收敛声量。
揽月隐约听见,难掩惊讶。
“误会大了,你别听他乱说。”周不渡哭笑不得,“家事有些复杂,三两句话掰扯不清,多谢小月姑娘提醒。”
他说罢,摸出新做的易容符,跟越千江各自戴好,催发效力,继续往外走。
越千江把画像团起来,运起真气,一下震得粉碎:“该是大师兄发的,他知道你还活着,是好事。”
“好吝啬的王爷!”杨悉檀不遮掩地挑拨离间,“在他心目里,你这便宜儿子的身价就相当于几头牛。”
周不渡并不在意:“赏金多了反倒惹眼,画得不清楚,估计是用来震慑贼人的,他应该另外派了亲信暗中找寻。随缘吧,我不会回去,但见上一面,也好让他心安。”
两人一鬼踏出大门,走了五六步,便闻到淡淡海风。
抬望眼,远处低矮的山丘延绵起伏,四野苍翠,没有人烟,只有一片竹林掩映着羊肠小道。
翠竹浪涌,窸窣声响。
一人自林间行来,白发苍髯,或许是邻居王木匠?
周不渡之前得了这老木匠的发簪,又好几次听说他的姓名,准备上前打个招呼。
然而,一眨眼,前方景象陡然变得模糊。他只觉整个人如坠雾中,再走了两步,一晃眼,竟又回到了道观里。
站在前殿门口,周不渡是无可奈何:“师兄别闹,有正经事做。”
“不是我!”杨悉檀哇哇大叫。
越千江快步折返,把周不渡揽到身前,视线越过他的头顶,看向殿堂里的神像。
周不渡回身望去,刚开的阴阳眼尚未失效。
殿内赫然飘浮着一位神灵。
·
来的是一位女神,身量颀长,面颊瘦削,肤色偏深,眉目极英挺,单看外表不过二十五六岁。乌发束成两股惊鹄髻,朱衣织锦、墨绿丝绦,衣饰花纹繁复,明艳灿烂,一副青春侠女派头。
“闾山陈靖姑,见过三位道友。”女神笑着行了个礼,“先时,我受紫元君压制,有苦难言。幸得诸位仗义驱除邪祟,而今方能降灵。冒昧惊扰,万望见谅。”
原来她就是殿堂正中供奉的主神——临水夫人,陈靖姑。
这位女神在后世的闽浙之地与妈祖齐名,但作为唐朝大历年间生人,成道至今不过两百年,在诸天神仙中算是顶年轻的,无怪乎会被紫元君那样的老牌正神压制。
当然,年轻也有年轻的好,陈靖姑似乎还不像千年老神仙那样绝尘弃世,自报的仍是从前在人间时学道法时的门派,没摆什么架子。
周不渡对玄奇之事已经见怪不怪,对这位神仙印象不错,回了个礼:“上神有何赐教?”
“小郎君客气了,唤我的小名‘陈十四’就好。”陈靖姑笑说,“赐教么,不敢当,只是,计都罗睺与我有些交情,化生后亦待我恭敬,清晨我听见祈请,知其有难。然天人相隔,多有不便,故降灵前来,请诸位施以援手,帮他们渡过难关。”
“哎哎哎!打住、打住!”杨悉檀突然插话,他可是跟狗互咬都不会吃亏的狠人,初次见面就敢跟神仙谈条件,“这事可不好办啊,没道理你大神仙上下嘴皮子轻轻一碰,就逼着我们几个小小的凡人当牛做马吧?”
这用词未免太夸张了,不怕神仙降罪么?周不渡心里犯嘀咕,但多日相处,深知杨悉檀为人精明,又见越千江没拦着他,便配合着不出声。
所幸,陈十四很大度,脸上仍挂着笑:“道理是没错,但我分明早就帮过你一回。”
“几时?”杨悉檀调子高得很。
“十来日前,闽州古田大旱。”陈十四说着,在神台上盘腿坐下,“你路过当地,仗义出手,为百姓作法求雨。”
见对方自在随性,周不渡也没那么拘束了,随手捡了个蒲团,在神像前坐好,等着听故事,只有一点不明:“十来……日?”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大约是十数年前。”越千江腿长,直接坐在道士解签的小桌上,懒洋洋抄着手。
一缕朝阳洒落,照得殿中亮堂。
“有吗?”杨悉檀眯缝着眼睛,目光逡巡,忽而一笑,无所谓道,“忘了!怪我做过的善事太多了。”
陈十四:“你有个相好的……”
杨悉檀:“我相好的多着呢!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不能都算在我头上。”
不想,陈十四话锋一转:“怀着你的孩子,也不关你事?”
杨悉檀:“莫要凭空污人清白!”
“男人呀……”陈十四苦笑摇头,“当时,你求雨惊动了蛇妖,妖物蛰伏多日,待你走后,伺机报复。你那相好的怀着身孕,千里迢迢、寻你不到,却还替你断后、拔剑斩妖。我所言真假,你心里清楚。”
杨悉檀不语,显是默认了。
周不渡:“想必夫人施以援手了?”
陈十四怅然有所思:“古田是我家乡,我受乡人祈请降灵,却终究晚了一步,只见那人与蛇妖对峙,情势万分危急。我便使用化胎之法,将其腹中孩儿转移至金钟之下。”
先前参观道观的时候,沈浣川给周不渡讲过陈靖姑的故事,她曾在孕中挥剑诛杀蛇妖,为护苍生以致母子俱损,死后继续修炼,学成护产保胎的秘法,之后便以此道闻名。
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看见杨悉檀那相好的,大约是感同身受了,“专业”又正好对口,出手相助,合情合理。
但杨悉檀双唇紧抿,眉眼低垂,捻着手指掐算,脸色越来越差。别看他平时老不正经,可一旦冷下脸来,又很深沉,目若古井,让人捉摸不透。
周不渡便替他问:“大人小孩都平安么?后来又如何了?”
陈十四:“大人受了重伤,昏迷后被同道救走。孩子活着,简单卜算即可查明下落。”
“夫人大恩。”周不渡松了口气。
杨悉檀总算出声了,说的却是:“我们灭了紫元君,救下你的老朋友,这笔账已经清了。”
·
“我原也不是厚着脸皮来讨谢的。”陈十四摆摆手,“请诸位办事,自然不会让你们白出力气。”
越千江直指要害:“夫人应该知道,我们已经决定要帮忙了。保住道观,为少年们谋两条生路,这并不难。你何故还要降灵相见,平白卖我们人情?”
陈十四从容回应:“计都罗睺为行天命舍弃神位,至仁至善,我不仅希望他们能活得好,还盼望着他们尽早得道、回归天府。然而,修炼之路千难万险,须得有人指点,可别像外头那位老邻居,修了半生,还在炼气。”
周不渡:“王木匠?他也是……”
陈十四:“偏殿里供着的。”
鲁班!
要不要这么巧?周不渡之前借了这位老神仙的名头编造法脉,这会儿不可谓不尴尬:“这灵通观可真是,庙小神风大,池浅……卧龙多。”
“让你成日瞎编乱造,咱家‘祖师爷’都给你气活过来喽!”杨悉檀很快又恢复了没心没肺的样子,抬眼看向神坛,全然不见对神的尊敬,愤愤然反唇相讥,“夫人那么关心旧友,自己怎么留在上头享福?”
陈十四眉峰微蹙,但只是一瞬间,旋即松开,做坦然状:“天地间风起云涌,诸多神仙应劫化生为人,神位空悬,天仙要争抢,天神都想留给自家传人。我得提时刻防,莫让外道上了位,计都罗睺再回不来。”
宇宙的尽头是编制,连神仙都不能免俗。
看来,天上各方势力明争暗斗胶着得很。
“不悟大道,神仙也就这点儿追求了!”杨悉檀摇头晃脑,活像个痛心学生们胸无大志的老先生,“算了,你先把好处说来听听。”
陈十四只当他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不惜得管,答曰:“办好这件事,我就把化胎之法传授给你,你那相好的体质特异……”
“这算什么?”杨悉檀嚣张得很,“符箓法术,道爷最是在行,不用你教,自个儿就能琢磨出来。”
周不渡:“师兄。”
“啧!你这人,四肢不发达,头脑还简单,真以为这只是帮他们赚些银子花用、指点指点修行的事?”杨悉檀寻到由头,便开始指桑骂槐,“陈夫人精明着,看上了你的玄奇神通,才肯好声好气同你商量,实则是想把你拉到她的阵营。你一旦插手,就会莫名其妙招来数不清的神仙妖怪做敌人,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不渡心想,我知道啊,我只是不爱折腾,又不是脑子有问题。可我们既然已经决定要帮忙了,又何必闹得不愉快?况且,世尊的遗命就是除魔卫道,我们上来便除掉了紫元君,得罪了火德星君,未来凶险,足可预料,还有什么好怕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6 首页 上一页 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