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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不渡跟越千江相视一眼,都惊讶于李清源的“火眼金睛”,能无视易容符窥破两人的真容已经十分稀奇,他们明明戴着护心镜,这人却还能看见恶业,又是怎么一回事?
再看李清源,他脸颊绯红,眉心间被僧人棒喝留下的红印子不仅没消退,反倒愈发刺目,活像是长了第三只眼睛。
越千江把李清源从周不渡身上扒开,李清源又一把攥住他的双手,看着他,泫然欲泣:“这珠子我认得!你、你们,卖给我,我……”他说着,直接把钱袋子掏出来塞到越千江怀里,“都给你!”
“李二公子阔气!”
“两位新朋友?今夜李家二哥做东,来来来,咱喝一个!”
李清源的两个狐朋狗友跑了出来,围着他瞎起哄,拉着他又开始猛灌酒,好奇地问了两个生面孔的姓名来历。
周不渡都答了,主要是为了套近乎,把张江、张渡的名字传出去,铺垫故事,混个脸熟。
越千江起先还算客气,只是有意无意地拦着他们别碰周不渡。
直到有人讲了荤笑话,说张家两兄弟看起来像契兄弟——闽中、广东男风盛行,现已在东南沿海一带蔓延开来,写作“兄弟”、读作“夫妻”,不分妍媸贵贱,各以其类相结。
周不渡不知道这风俗,心里纳闷:我和师父真有这么亲密?
越千江却面有不虞之色,飞快地点了那两人的昏睡穴,把他们扔回酒肆大堂,顺手把李清源抛来的酒还了回去,又从那两个口无遮拦的倒霉家伙兜里摸钱结账。
再出来,只见李清源已经醉得人事不省,死鱼样当街睡了过去。
周不渡蹲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伸手探一探、按一按。
越千江只得把人扛起来带走。
两人沿路问街坊,将李清源送回到家,越千江见他那伤心模样,也是唏嘘,便把金珠子塞到他兜里,换走了他的荷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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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上帝知道,那些醉酒的、软弱的灵魂里包藏着些什么。
周不渡在燥热的夏风中有种微醺的错觉,不禁感慨:“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越千江掏李清源的荷包,花三文钱买了一碗荔枝膏泡的凉水,端给周不渡:“解解渴。”
卖凉水的老头很有趣,把摊子支着,凉水摆好,竖起一块标价木牌,让人自己放钱取货,便抱着三弦琴弹唱故事,自娱自乐。
琴是旧的,音调却准,人是老的,嗓子却亮,曲子简单,但唱段引人入胜。
周不渡喝着凉水,饶有兴致地聆听。
那老头见他听得认真,还专门给他说了一段——
“良田美宅你不惜,娇妻美妾你不取,金眼的罗刹,你要甚么?”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德五读书。只怕王子毁佛灭道恶业盈,鬼见愁,落地狱,业火焚身,烧我心。”
好巧不巧,说的正是金瞳罗刹护佛法的传奇,问的人是周温嵘,答的人自然就是越千江了。
故事从中原传来,原文里官话很多,周不渡差不多都能听懂,没头没脑地想,原来大周百姓也爱“磕CP”?
他看出那摊主老头口渴却舍不得喝自家的凉水,便又花了三文钱,买了一杯送给他:“您唱得真好,都是真的么?”
“小郎君心地才好!”老头眉开眼笑,“唱者无心,作者有意,须知,戏都是假的。然而罗刹的功德真实不虚,是顶天立地的大善人呀!”
“没那么夸张。”这会儿换成越千江拉着周不渡走了。
周不渡忍俊不禁:“你的形象很好。”
越千江摇头:“不过是释家宣扬善恶业报编出来的故事罢了。”
“老百姓心里有杆秤,他们都很喜欢你。”周不渡喝完,缓步离开,只觉唇齿留香,人都开朗起来了,“师父,你真的把珠子卖给他了?我看那小小的一个,怕是不值他整个荷包的银钱。”
“我大约估了重量,你看看,还行么?”越千江把荷包翻过来,抖出里面全部的东西——
三粒黄豆大小的碎银,二十八文铜钱。
有关物价的问题,周不渡白天才向杨悉檀请教过。
现在,日常买卖主要用铜钱,金、银通常做成元宝,在大宗结算时使用,许多小店都不收。
按照官方规制,大元宝五十两重,小元宝十两重,小锞子一两重。换算比例,一两黄金能换十两白银,一两白银能换一吊铜钱,一吊钱差不多是一千文铜钱。
但由于朝廷没有专门的货币政策,且缺乏有效有力的宏观调控,民间交换的比例时常浮动,当下,一吊钱只有八百文。
晚上逛了集市,看见盘游饭之类的小吃通常花十五文铜钱就能买到,荔枝水之类的饮料通常要价三到五文铜钱。
粮食以石为单位,江南主产水稻,米价便宜,一石普通质量的米,价格在三百文钱左右,重量按现在的度量算是九十市斤,相当于后世的一百二十斤,也就是,说一斤米大约两到三文钱。
经过粗略换算,现在的一文钱相当于后世的一元钱,一吊钱、一两白银相当于八百元,一两黄金则是八千元。
周温嵘的金珠子不大,重量跟两个一元硬币差不多,约莫是两钱重,怎么着都能换到二两银子。
可李清源兜里的五粒碎银只有黄豆大小,应该都是付账时从锞子上剪剩下来的,加起来最多四钱重,相当于零点四两银子。
刚到夜市时,那唱经的老头说周不渡要“破财”,这下竟然应验了,买卖还没开始做呢,越千江一出一入,净亏一千两百多元钱。
师父可真是个“大慈善家”,周不渡哭笑不得:“果然是高人在民间。”
大周百姓心里有杆秤,金瞳罗刹豪横,对金钱却没什么数。他观察着徒弟的神情,露出罕见的局促神情:“师父……又赔钱了?”
又?看来罗刹对自己的认识很清晰。
“钟鼓馔玉不足贵,给李清源留个念想更有意义。”周不渡不甚在意。
夜市的灯火暗了许多。
师徒俩赶在收摊前采买了一些便宜的米面粮油及调味料,荷包里的钱花出去一半,剩下的就拿回去给揽月管理,当成大家的生活费。
买东西时遇上一伙小乞丐,也不一定是乞丐,就是衣衫破烂,在各个摊位间游荡跑闹,向大爷大妈讨些零碎。
越千江注意到,有几个小孩时不时偷瞄自己跟周不渡,便问他们做甚。
小孩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说这俩就是“老大的老大”。
原来都是徐轻云从前收的“小弟”?周不渡想着,干脆把剩下的几十个铜钱花了,请孩子们吃小食。
师徒俩相视而笑、心照不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赔钱一个比一个在行。
小孩们高高兴兴,围着他俩笑闹,帮忙提东西,一直送他们出集市,走到泥泞路段才肯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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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堂里跟神灵讨价还价,到城中夜市逛了一回,从古问到今,从天上到地下,这个世界在周不渡的眼里愈渐真实丰盈,讨生活的需求也愈发强烈。
翌日,他起了个大早,准备整活。
推门出去。
晨露未晞,鸟鸣啁啾。
越千江拴一条麻绳于两棵树之间,站在绳上练功,跟走钢丝似的。见周不渡出门,便低头朝他笑:“你说的古墓派独门秘术,师父闲来试试,却似乎对提升功力没有裨益。”
他像一缕阳光,从裂隙照进黑暗深渊。
“说着玩的,怎么把故事当真了?”周不渡走上前,伸出手。
越千江搭着他的手,从麻绳上跳了下来。
两人玩也似的过了几招,至微微出汗,就算晨练过了,清洗整理,往东厢小厨房去做早饭。
吃饭时,越千江把昨夜换来的碎银给了赵揽月,让她全权管理。
管账原本是浣川的活儿,但这小子玲珑心窍,自然知道越千江的用意——眼下这光景,人心浮动,师姐有腿疾,日常虽然乐观,心里却暗藏忧虑,连日来忍着不适穿戴“铁骨头”,昨日商定了策略,今晨才换上轮椅。
这钱是个态度,表明大家想着她。
“那我便暂时代管,你们要用,知会一声就成。”揽月从容不迫接过碎银,领了这份情。
周不渡想起之前听说的事,问:“小月姑娘,你学过制药,从前喜欢炼丹?”
揽月微赧:“没掌握好火候,把丹炉烧炸了。”
太好了,道观里应该有不少化学原料。周不渡点点头,说:“这没什么,神农尝百草,神丹妙药都是试错试出来的。”
饭后,轻云外出送药收账,浣川整理经书、准备“迎检资料”,揽月坐着轮椅,带周不渡师徒俩前往药房。
作者有话说:
注:“只有上帝知道……”出自陀陀的《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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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这钱啊,它就是在兜里留不住。
小周:没事没事,我下一章就搞发明养你^-^
第38章 格物学
药房在北厢右侧, 原是张成家的大厨房。
正对门贴墙摆着三个朱红色实木药柜子, 揽月一直精心维护,除红漆剥落了些许之外,未见虫蛀、破损的迹象,抽屉的密封性竟然也不错, 几个格子里都装满了药草。
进门右手边, 摆放着高大的木质搁架,其上陈列有药瓶药罐、银针小刀、勺子斗子碾子等器具。
进门手边, 还有一个小门,走进去就是丹房。房里两面开窗,东侧一片黑黢黢的, 窗台已被烧毁, 台前摆着一个铜雕炼丹炉。
铜炉的外层排布着通风管, 下方有通水及排水管道, 侧面被炸开了一个大大的裂口,很容易看清炉子内部的三层结构。
周不渡从前总以为炼丹炉就是一个大鼎, 方士把材料一股脑扔进去胡乱烧,这时才知道, 丹炉设计复杂精巧, 兼具美观与实用性。
“天地为炉兮, 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揽月略作介绍,“丹炉很有讲究。最上层代表天, 开九孔, 通风, 象征天上的九星;中层代表人, 开十二门, 有放料口、排渣口等等,象征十三辰;下层代表地,开八达,可用来控制、调节火候,象征八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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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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