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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宫廷里精制的菜肴, 寻常人家吃的汤汤水水、面饼杂粥,估计不合现代人的口味。
说到这里, 就又要感谢周温嵘了。得益于他的革新, 现在就连县城里都已经有炒菜售卖, 如此烹饪,调料极易入味,食品的风味比原本历史上同时期的好了不知道有多少。
别看定海城市规规模不大, 但位置在海滨, 有港口、码头, 南来北往的商客不少, 城里有两三家客栈。
正在揽客的这家名为“观潮楼”, 是官营的,有好铁锅,把小炒做成了招牌菜。虽然店家为了保密把厨房门窗关得铁紧,但听着那声音、闻着那股气味,即可知道伙夫在用大铁锅热油爆炒,此法烹制快捷,菜品质量稳定,如此,店里的生意自然红火。
“借过、借过!”
一个穿短打的精瘦汉子从他们身侧飞奔而过,拐个弯,敲响大宅的侧门。
宅子里,家仆正候着,把门打开,接过食盒,清点无误,银货两讫。相互说句吉利话,都是笑呵呵的。
街上不少这样的汉子,从店面、小摊上取了夜宵,用专门的食盒装好,快快钻入街巷,送到各个府上。
周不渡纳闷:“这是……”
“跑腿送餐的。”越千江似乎习以为常。
“外卖啊?”周不渡惊了。
原以为爊肉、刺生、油爆小炒就已经足够丰富了,没承想,这个年代竟然已经出现了外卖,有钱人可真会享受。之前金雪瑕说定海是穷乡僻壤,这还算穷的,那京城该繁华成什么样?
再往前,丝竹声声隐约可闻。
苍松翠柏掩映下,是闹中取静的茶坊。
这算是小县城里比较高档的风雅地,读书人三五成群相邀品茗,伙计声量放得很轻,引他们入内,边走边介绍:“胡山、鹿苑,瀑布岭;宝云、花坞、卧龙山……您来点什么?”
得益于大周直道,小小的乡下茶坊竟然也能供应数十种产自江浙、越州的名茶,只是从窗外经过,便能闻到茶汤的清香。
不过,当下主流的制茶工艺仍是晒青、蒸青,把新鲜茶叶晒干之后加入米糕,制成饼茶,或者蒸熟之后捣碎、烘干,制成团茶、散茶。
茶团茶饼虽易保存,却不免损失了天然的茶香。周不渡边走边想,往后或许可以想办法研究炒青之法?做点儿不同的茶叶出来,就算不能做成一门生意,自用也很不错。
再往前,便到了勾栏瓦子区。
宽阔直道两旁,歌舞声声,喧哗热闹,灯火交辉,亮如白昼。
酒楼的伙计不同于茶坊,嗓子格外得亮,站在店门口吆喝,隔着老远就能吸引到路人瞩目。
“新鲜的茱萸姜豉酒!”
“这是什么口味?”周不渡小声嘀咕,乍一听,想象不出来。
“是药膳。”越千江便告诉他,“将茱萸、生姜、豆豉放入黄酒中煎煮,温热时饮用,健脾燥湿,可治疗脾胃虚寒。来点儿?”
周不渡犹豫:“怕是吃不惯。”
开门做生意,来的都是客,生面孔更要努力招揽。伙计机灵,听见他俩说话,直夸越千江是行家,又说他们年轻,不须养生的,便报了别的酒名:“小店有果酒,本地的甜桃、青梅,河东的葡萄;有白酒,元红、加饭、善酿、香雪,剑南烧春、岭南灵溪,甜的、干的,酸的、苦的,清的、浊的,应有尽有。若是读书考功名,定要尝尝咱秘制的三勒浆。”
这个时代,人们喝的大多还是发酵酒。
果酒偏甜,温和清淡,度数极低,跟啤酒差不多。
黄酒稍辣稍干,是用大米、黍、粟等酿的米酒,最多不过二十来度,又因为酿酒的器具密封性不佳,易有杂质,未经过滤的便宜浊酒往往呈绿色,表面带有白色漂浮物,需要煮过再喝,这就是所谓的“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过滤后的清酒样子好看一些,但价格昂贵。
三勒浆则是用波斯技法酿造的酒水,以南阳果子为原料。唐朝时,皇帝曾将此酒赐给太学生享用,因其饮后不易醉、不耽误学习,后来的读书人也喜欢喝,大多是为了讨个吉利。
周不渡听得嗓子都干了。
说来,他从前不讲究吃穿,但很喜欢喝酒,尤其是烈酒。要是兜里有钱,真想来两口润润喉,可惜,眼下是真的一文不名。
两人跟伙计客套了几句,说下次来喝,继而缓步离开。
伙计始终笑脸相迎,让人心情极好。
周不渡对那酒肆依依不舍。
越千江悄悄同他说:“回头咱们偷着酿,师父陪你喝。”
朝廷对酿酒管得很严,私酿也得谨慎。
周不渡:“师父爱喝什么?”
“从前在巴蜀,惯饮竹叶青。”越千江想起那段光景,感觉跟做梦似的不真实,“你呢?还没见过你喝酒,是在京城跟大师兄学的?”
周不渡:“忘了,只是闻着觉得不错。想试试性烈一些的。”
越千江:“中原温暖,烈酒并不畅销,只有北地人爱喝烧酒驱寒,我打仗时看他们酿过,不难做。”
周不渡:“我能喝?”
越千江:“酒暖胃,小酌怡情。”
周不渡心花怒放,简直未饮先醉,心道师父真是太好了,琢磨着弄点儿蒸馏白酒出来给他尝尝,什么忧思杂绪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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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话间,两人又行过一处名为“四海居”的大勾栏。
在人们的印象里,勾栏、瓦肆两词常常连用,但瓦肆通常指的是大市场,里面有做买卖的,也有卖艺表演的,勾栏才是相对集中的歌舞场所。
这座四海居的主体,是原本历史上少见的石砌建筑,样式很新潮。
但设计方面延续了传统天人交感的思路,到处都是葱茏绿植、妍丽花木,回廊蜿蜒、雕梁画栋,建筑在花草丛的掩映下若隐若现,一座座两三层楼高的小小的阁子散落在舞台周围,既看得见热闹,又兼顾了私密性。
最中间的舞台上,来自泉州的戏班正在表演悬丝傀儡戏。
傀儡小人将近三尺高,装扮精致、机关灵活,伴随着笛子、唢呐、铜锣、大鼓等十多样器乐的配合演奏,艺人唱、念、做、打,技艺既精湛,表演又接地气。
活脱脱就是一个乡村大舞台。
回廊里,人山人海,男女老少或坐或站、观看鼓掌。
三两个闲汉在人群中转悠,竖着耳朵听客人们吩咐,里里外外传菜传酒、跑腿采买。
包间阁子则安逸许多,朝外的窗户大都关着,但窗纸上人影幢幢,依稀能听到歌女弹琵琶咿咿呀呀、男人们猜拳行酒令的喧哗声。
周不渡精通好几门语言,但这具身体似乎只“内置”了大周官话跟西南方言。平日在灵通观里待着,紫玉仙姑说官话,她的弟子们口音都不重,大家日常交流没什么障碍。
但这会儿看表演,戏班跟观众说的大都是旧南梁的方言,偏向吴语,他只看得懂舞刀弄剑、打打杀杀,具体却不明白,好奇询问:“唱的什么?”
越千江离开阳间许久,也不大跟得上潮流,张耳朵听了听远处看客们的议论,说:“落尘簿,大约是《抢卢俊义》这节。”
“这我知道。”周不渡讲解了一番,说是在书里看过。
真实情况确实如此,在华夏的古典四大名著之中,列昂尼德最喜欢《水浒传》,他认真看过三四遍。
“玉麒麟”卢俊义号称武功天下第一,原是河北大名府的富商,家世清白、仗义疏财,被宋江和吴用设计写了反诗、骗上梁山,回家后遭管家诬蔑谋反、锒铛入狱,梁山好汉们便趁元宵节闹花灯时假扮为各路杂耍艺人入城劫狱。
这故事本就惊心动魄,表演时又融入了各种杂耍技艺,极具观赏性,看客们时而义愤填膺,时而鼓掌喝彩,场子异常热闹。
周不渡看得投入,又有了新想法。先挣点儿小钱糊口,然后混过稽查,等拿到陈十四的报酬,就可以开始卖书了。
小说传奇应该很有市场,得空把后世的精彩小说整理出来,就从《水浒传》入手。这时候识字的人不多,故不必也不应原样抄袭成书,只需要把小故事编成薄薄的单行本,或许再配上插图?既方便印刷售卖,是一笔好买卖,也不夺人之名,往后,原作者依然可以撰写完整的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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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轻扬,阁子里的酒肉香气随风飘来,就连小童捧着的糖水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甘甜。
周不渡快要流涎了,拉着师父:“走吧走吧,再转转就回去。”
越千江失笑:“原来不是没胃口?”
“是没钱!”周不渡也忍不住笑。
越千江想了想,说:“不是还有颗金珠子么?黄金是大钱,小地方不会收,拿到银号兑换,捡些你喜欢的果子肉脯回去做宵夜。”
周不渡把手伸进怀里,按着布袋,摸了摸:“不太好吧,这算是我爹的遗物,而且我们看着就很穷困,财不露白,别被人当成小偷讹诈了。”
“不怕,千金难买你高兴,等师父去办。”越千江接过金珠子,拿在手里掂了掂,早看好了一家敞亮的银号,径直行去。
正此时,酒肆二楼的窗户“啪”地被推开。
一个陶壶被扔了出来。
那陶壶沉甸甸的,带着浓浓的酒气,直飞向越千江。
越千江伸手接住陶壶,抬头,见烂醉的李清源趴在栏杆上,眼神迷离,旁边站着劝酒的人,那些人笑嘻嘻地朝下面喊:“李二公子请你喝酒!”
李清源吹了风,眼睛一睁,翻身落地,虽然是三步两晃的,但捕快的精明仍在:“买宵夜,要换钱?甭折腾了,来,哥哥请你们吃饭!”
越千江:“李兄,喝多伤身。”
“这是喝了多少?”周不渡隔着老远就闻见熏天的酒气,“李二哥,你喝醉了,快回家去吧。”
“我没醉!”李清源摇头晃脑,胸前坠着的长命锁露了出来,上头刻着金雪瑕的名字。
他打了个趔趄,整个人扑在周不渡身上,抱着他嚷嚷:“老远就、就看见你俩了,长得好俊!可真是那个啥……啥来着?对,佳、佳偶天成!就是,这一身……红的、金的光芒忒也刺眼,是红运、运当头,要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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