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信啊!若说全都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难道不比女神托梦更离奇?”王求玩笑道,也没有深究。
忘年师徒相谈甚欢,等到东西做好,天都黑了。
浣川试戴眼镜,坚甲符赋予了琉璃镜特殊坚硬的质地,在世鲁班亲手打造的铜框细而光滑、仿若金丝,衬得他的面孔愈发白皙俊秀,斯文而精明的气质展露无遗。
熟悉却模糊的世界穿过琉璃,陡然变得无比清晰,以至于有些陌生,他半晌无言,也好似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王求送两个少年离开,一路搀扶着自己的小先生,那架势活像是要跟周不渡同吃同睡再不分开。
周不渡在道观大门口停步,把老爷子往回送:“天黑,快回吧。等我把书写出来,再同你从头深入探讨。”
王求仍舍不得松手:“先生,时不我待啊……”
周不渡没奈何,给他留下一道家庭作业,让他回去试试“蒲丰抛针实验”,思考为什么在平行等距线之间反复抛掷短于行间距的针与线相交的概率会接近于圆周率。
王求这才舍得放人。
·
“你真是一肚子坏水。”周不渡转头埋怨浣川,却因教养太好,只说得出这样程度的“狠”话。
浣川愣了一愣。他戴着用孽镜台琉璃造的眼镜,可以无视易容符的效力,看到周不渡的真面目。
那是一张美得出尘脱俗的脸,温柔、脆弱,忧郁,让人见之便心生亲近,乃至于哀怜。
怪不得轻云总爱缠着他,那小兔崽子!浣川抖脑袋,恢复笑模样:“你们不是谈得很欢么?白捡一个劳力,这没本买卖很合算。”
“我何德何能教他?”周不渡习惯性地牵着浣川往里走,“当心门槛。”
浣川也乐得被照顾,只是不解:“都说能者为师,我是不通数理,但他服你,显见你比他能耐得多。他那样求你,你那样推辞,若非看不上他,到底是如何想的?”
周不渡:“我是庸常之人,因有奇遇,方才多知道一些数理,自认做不到为求真而舍弃所有。王老爷子是真正的学者,在自己的领域深耕数十年,再找不到现成的答案,苦心孤诣,取得突破,却已是暮年,放眼望去,前方的宇宙幽深不可知,后头的浮华世界仿若荒芜沙漠,于他而言,‘朝闻道夕死可矣’绝不是夸张的修辞,拜师是很庄严的事情。如此,我怎能不慎之又慎?”
常年在贫困线上挣扎的沈浣川没事不爱瞎琢磨形而上的东西,但周不渡讲得十分具体,他听懂了,也知道自己做得不对:“是我太无知,开玩笑不合时宜。”
周不渡:“你也是好心。”
浣川倒不好意思了:“其实我多半是出于私心,想着把咱古墓派发扬光大么,多招点儿人来,就算你跟阿越师父离开了……你们总是要离开的,道观里还能热热闹闹的。”
周不渡半开玩笑:“我的钱全交给小月了,出门就得饿死,天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攒够盘缠。”
浣川失笑:“你的心肠太好,行走江湖肯定要吃亏。”
周不渡不服气:“我也是分人的……”
“你高兴就成。”浣川笑着摇了摇头,松开周不渡,快步行入东厢,伸食指推一推镜架,两眼一睁,“你们背着我跟不渡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傍晚的东厢好不热闹。
小厨房里燃着炉火,水滚着,白烟冒出来,伴着依稀的药草香。
屋外支着一排方桌,桌上摆着各式碗盆,桌边放着瓦罐木桶。
越千江站在桌后,用内力把装满大盆的碎冰震成冰沙,盛出四小碗,佐以饴糖、甘草汁。
轻云冲浣川龇牙,等不及,端起一碗冰沙,直接张大嘴咬上去,凉得倒吸气,手上胡乱比划:皇帝,没有!
“要说做人还是像轻云这样的好,吃碗冰就比当皇帝还美了。吃慢些,没人跟你抢。”揽月自己推着轮椅,干活仍是那样利索,揭开一口锅,搅一搅,舀出一勺黑黑亮亮的小丸子,抡起来送到轻云面前,并冲他扬了扬下巴。
轻云的五官都皱了起来,不情不愿地挖了一小勺丸子,送入嘴里,嚼巴嚼巴,顿时绿眼放光。
揽月眼明手快,把勺子一收,将剩下的丸子都倒入自己碗里,满意点头:“都放心吃吧,用轻云试过了,没毒。”
轻云气得不轻,又盛了一碗冰沙。
越千江招呼周不渡跟浣川过来先把晚饭吃了,介绍说:“轻云常在街头玩闹,见店里卖的饮子花样繁多,缠着小月用剩余的药材熬汁,做了冰雪甘草汤、雪泡缩脾饮、紫苏凉水,既解渴又养生,老少咸宜。”
浣川好奇:“那黑黑的圆豆子又是什么?”
越千江:“我从前见过别人卖冰雪珍珠茶,孩子们很爱吃,同小月说了,她就想出来办法,用糖和木薯粉熬煮后捏成‘黑珍珠’,再掺入粗茶的茶汤和冰沙,口感只好不差。她去年冬天还晒了些梅花,可做冰雪暗香汤,读书人喜欢。”
两人快快吃完晚饭。
越千江才给他们各分了冰沙:“尝尝味道如何。”
浣川白天忙着编故事,缺席了制冰工程,接过碗,一脸蒙:“我单知道玄门有雷法火法,怎么阿越师父还懂得冰法?”
“这些冰大家辛苦做的,不是法术。多想几个花样,弄成饮子,过两天拿到集市上售卖。”周不渡看众人欢喜,还没吃就已经感到很满足了,捧起碗,先挖了一勺冰沙,喂到越千江嘴边。
越千江就着他的手吃下,笑说:“不错。”
浣川一口下去,只觉暑热顿消,甘甜之味唇齿留香,普通的吹捧已无法表达心情,最后唱起词来:“碧碗敲冰倾玉处,朝与暮,故人风快凉轻度。”
轻云狼吞虎咽吃完,又跑去挤在浣川身边,伸出勺子挖人家碗里的冰。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浣川戴了眼镜,轻云头一回偷袭失败。他长得高,长腿一抬,翻入回廊,身手端的灵活矫健,谋略则更甚,引着轻云满院子跑。
轻云性急,不爱想事,干瞪眼、吃不着。
浣川还用那斯斯文文的脸做委屈模样:“哥,冷饮吃多了体寒。”
轻云气鼓鼓地冲上去,凭蛮力抱住浣川,将人压在墙上。浣川只好笑着喂他吃冰。
“师父……”周不渡吸吸鼻子,看向放在桌角边的酒坛。
越千江提起坛子,往他的沙冰里倒了些:“青梅酒,小月偷着酿的,没多少。”
“今天累了,我喝点儿解解乏么。”周不渡摇头笑,跟越千江分了碗里的冰梅子酒。
越千江没有推拒,与徒弟并肩坐在屋檐下对酌。
浣川喂完轻云,一把将人推开,抖抖衣服上的灰,才回来再盛些冰自己吃。见周不渡喝得缓慢,便想起来,告诉他:“不用太省,你徒儿也爱酒,他家地窖里藏了不少佳酿,我一清二楚。”
越千江不明所以。
周不渡尴尬,不知该怎么说。
浣川便为众人描述周不渡今天的“英雄事迹”,添油加醋,说他与王木匠在纸上大战三百个回合是如何的神异。
周不渡喝着小酒,心情放松,不像平时那样忧郁多虑,边听边笑,脸颊红扑扑的:“我确实有一点聪明……”
越千江把视线从周不渡脸上移开,将炉火都熄了,折叶为笛,坐回到他身旁,吹了一首常见的小石调。
周不渡喝酒上脸,实则连微醺都没有,但看着师父在月下吹曲,莫名感觉到醉意涌起,懒洋洋靠着他的肩膀,闻到熟悉的清幽莲香。
浣川击节相合,配的是“鹊踏枝”的节拍。
“数点雨声风约住,朦胧澹月云来去。”
揽月按那节律,唱了一首南梁后主所作的《蝶恋花》。她头一回在人前唱歌,与说话时清丽的嗓音不同,歌声低沉沙哑,仿佛深海里的暗涌,带着浅浅纯蓝的忧郁。
“一片芳心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一曲唱罢,众人沉醉。
风静了,星子也仿佛不再闪烁。
越千江便换了周不渡为自己所作的《水调歌头》。
浣川还给他打节拍,又唱了一首:“漱冰濯雪,眇视万里一毫端。回首三山何处,闻道群仙笑我,要我欲俱还。挥手从此去,翳凤更骖鸾。”
轻云撺掇周不渡,猛吹水手哨:唱一个!唱一个!
若换成别的时候、别的地方,周不渡绝不会在人前开嗓,但这时喝了点小酒、枕着师父的肩,人没醉、心已经醉得不行。
如果不唱歌,他真怕自己对越千江说“师父你太好看了”。
他咳了一声清清嗓,旋即开唱:“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千里共婵娟。”
一曲终了,众人陷入沉默。
只有李清源的伯劳鸟不知什么时候飞了过来,在枝头叽叽喳喳,仿佛是在为周不渡欢呼捧场。
“词写得真好。”浣川咳了一声。
揽月拍拍手:“唱得……也好。”
轻云罕见的严肃,吹哨说:下次,不要。
片刻后,众人一齐发出爆笑。
浣川笑得眼珠子都看不见了:“周不渡,原来这世上还有你不会的啊!”
欢声笑语,银月清晖。
夜幕下山河如画。
作者有话说:
注1:“这天地(世界)最不可理解之处……”,爱因斯坦。
注2:“自然和自然法则……”,Pope写的牛顿墓志铭。
注3:“碧碗敲冰……”,欧阳修。“漱冰濯雪……”,张孝祥。“数点雨声……”,李煜。
·
小周:物理学不存在了,但数学存在。
浣川:存在,不可名状的存在。
轻云:周不渡再唱一次歌我们就都不存在了!
小月:一天见识两种克苏鲁。
小周:QvQ(现在就是后悔,非常的后悔。师父该不会有听力障碍吧?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6 首页 上一页 7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