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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刘大人对灵通观的印象不错,慢条斯理地说:“无妨,大周以律法治国,我等奉命前来,秉公办事,不讲虚礼。”
“多谢大人。”周不渡莫名其妙地想到,这不愧是楚王手底下的人,依法治国,素质真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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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稽查官同行的道人五十来岁,高而瘦,面白无须,是青阳山弟子,道号法真。
他看着像是炼内丹的武者,气质颇为高古,不苟言笑,报完来历,便单刀直入:“两位年方几何、师出何门,入道了不曾?”
周不渡行了道门的礼,答:“回道长的话。在下今岁十八,师门隐世,在北邙山中修行,是古墓派,师父乃净明道闾山派陈靖姑的弟子。说来惭愧,我入了道门,却未能入道,只擅长画符,兄长比我年长三岁,修为也高一些,懂得施咒。”
道法三千,天底下稀奇古怪的门派多了去了,青阳山跟北邙山虽然都属于秦岭山脉,但一个在咸阳、一个在洛阳,相隔万里,谁又知道哪个门派占了哪个山头、哪个洞里住了什么人?
“红头、乌头,两位是闾山法师,能画符施咒,修为自是不错。”法真脸上没什么表情,“北邙是修道的好地方,你们何故入世,千里迢迢来此?”
周不渡按着预先准备好的说辞应答:“此番回乡,一是为了完成祖父的临终所托,收回祖宅,也就是这座道观;二是为师父传道,将古墓派发扬光大。”
“孝老敬亲、尊师重道,确是净明忠孝之道。”法真应该没有怀疑,点了点头,对刘大人说,“宫观建制合乎正法,神像灵气充沛,稍后考察道士的斋醮科仪即可。大人,我这边暂时没什么问题。”
这么爽快?周不渡不敢相信,道了声“无量福生天尊”,继而看向那僧人。
僧人是京城大觉寺的弟子,法号智明。三十来岁,中等样身材,圆脸白里透红,眼神清亮,样子很是和善:“小僧看来,你的兄长很有几分我佛门的气象。”
师徒两人都戴着护心镜和易容符,身上的气象既然能瞒过紫炁元君的法眼,应当不会被一个僧人轻易识破,智明多半只是注意到了越千江先前坐于茶室时的姿态。
这倒不难解释。现下释家三宗里最流行的是禅宗,周不渡回忆经卷,现学现卖:“菩提达摩说,佛是西国语言,实则指‘觉性’,性即心,心即佛,佛即道,道……即禅。我兄长是有些觉性。”
“法本法无法,无法法亦法。”智明清亮的双眼注视周不渡,心里或许仍有些古怪之感,但究竟看不出端倪,“小道长的觉性也很高。”
周不渡:“见笑了。”
智明微笑道:“先前听两位捕快朋友说,张家兄弟是从蜀中来的外乡人,所修之道奇异,今日一见,果真不俗。小僧原就是跟过来开眼的,没什么要问,只听刘大人的吩咐。”
这僧人可真有意思的,一句话就把那两个捕快打小报告的事透露了出来,大概是看得通透、不在意世俗人情罢。
那两个捕快为了找碴出气颇费了些心机,八成是在闲谈间提起灵通观尊奉外道崇福宗的事,顺水推舟把稽查官们带来突击检查,想打“张家兄弟”一个措手不及。
但现在就算是掘地三尺,都不可能在观里找到崇福宗的丝毫踪迹。
刘大人来得匆忙,连官服都未及穿着,多少有几分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不悦,见事情进展顺利,他倒是很乐意:“不错,眼见为实,耳听为虚。”
周不渡又多了几分蒙混过关的底气:“大人,我观里的地契房契、户籍度牒俱已备齐,请尊驾移步茶室稍事歇息,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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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可不要被诓骗了。”一个捕快见众人相谈甚欢,没忍住出声打断,“我等负责定海地方治安,对这道观有些了解,他们真正的供奉并不在前殿。”
“对对对!什么古墓派,当真是闻所未闻。”王家人逮着机会,声唤起来,“这几个后生不知是入了什么邪门歪道,将仙姑往日的教诲全丢了,昧良心谋财害命,求大人为咱们老百姓做主!”
喊话的是上回跟在紫玉仙姑身后来观里取药的吴嬷嬷,四十岁上下,之前来时瑟瑟缩缩,都不敢正眼看人,现在仗着人多势众,腰杆就硬了起来。
另一个捕快忍着窃笑,故作大义凛然状:“大人在此,尔等有何冤屈,说清楚就是。”
“大人明鉴!”吴嬷嬷扑通跪下,扯袖子抹眼泪,“他们明知我家老夫人病重,先收了钱,过后却昧着良心不给那最名贵的一味药材。我家老夫人眼看着就快要不行了!”
要讲道理么?周不渡最不怕这个:“然而,真相尚未分明,你们却动用私刑。”
“是他先动手的!”吴嬷嬷一手指着轻云。
周不渡仔细看了看王家来的人,问:“他打着谁了?”
吴嬷嬷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好半天,竟然拍着胸脯耍起浑:“他打了我了!怎么,还要老婆子当众解了衣裳给你瞧吗?”
“发什么疯?扰了临水神女的清净,当心她派无常老爷请你赴宴。”王求推着揽月上前,他年纪大,脾气怪,讲话没那么多顾忌。
吴嬷嬷不由瑟缩,只敢从鼻子里挤出哼哼声。
揽月自己推着轮椅,来到周不渡身边,将紫玉仙姑的诊疗簿翻到王老太太的那一页,向众人展示:“药方里写得清清楚楚,王老太太曾经中风,是肝肾阴虚、肝阳上行所致,需服用镇肝息风汤,怀牛膝、生赭石、生龙骨……甘草,总共十二味药材。吴嬷嬷,您仔细看看,缺少了哪一样?况且,我给的药已经够多了,用两个月都有剩余。”
“你个小姑娘出来抛头露面……”吴嬷嬷眼睛贼溜溜地转悠,忽然“哎哟”一声,脑袋一抖,好似突然掌握了什么真理,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才肯说话,“原本就是一月一服药,你们一下子送来两副,是什么居心?”
浣川没脾气了:“吴嬷嬷,我之前已经同你说过,师尊仙逝,我等学艺不精,往后不再行医,请你们另寻良医,只因怕时间来不及,才多送了些药。你常年侍候王老太太,自然知道药材市价,预付的银钱原本不够,我们做这赔本买卖,是想为师尊了却身前事。”
吴嬷嬷又开始干号:“你们就是心虚!就是想把咱打发了!不然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做赔本买卖?”
王求嘲道:“得了便宜还卖乖,这世道是做不得好人了。”
“误会么,说清楚就成了。”浣川一直保持着微笑,两只眼睛弯似月牙,很难让人对他生出防备心,他便暗暗挪到周不渡身旁,递出琉璃眼镜。
周不渡笑不出来,因为正是自己让揽月为病患考虑、多配些药的,当时,浣川还插了句话,说“没这必要”,但他没想太多,只当是举手之劳,让揽月自己看着办。
“这误会险些要了老夫人的命呀!”吴嬷嬷嗓门大、声音尖利,哭嚎、责骂,吵得人耳朵生疼。
周不渡忽然感到厌烦。
他是有办法能赢得这场口角之争,使些话术、下几个套子,让吴嬷嬷无言以对、官差们不得不承认王家人理亏,但……那又有什么意思?
干讲道理是没用的。类似于吴嬷嬷那样的奴仆,不过是在充当主人家的马前卒,替有钱人做不体面的事。类似于王老太太那样的地主,远道而来,只是因为有利可图,可不是真的要讲什么道理。
周不渡想快些了结这桩烦心事,懒得虚与委蛇,脸冷了下来:“行了,你就直说缺了什么,我们该如何补偿?”
旁观此情此景,王求有一瞬间的失神。
小先生惯常温和有礼、沉静忍让,忽然换上泠然的神情,竟好似脱去了伪装,显露出对人世的失望、什么都不在意。
他不由得想起了那位在万军丛中策马徐行的少年战神。
金陵城外熊熊的烈火,葬送了多少南梁英魂?
时过境迁,战神陨落,他的儿子却有着与他同样柔美的皮囊,深藏的清醒冷静,多智近妖,隐约透着股邪性,身边还带着他那柄无坚不摧的“刀”。
幸而越千江已放下屠刀,幸而周不渡有一颗仁心。
幸而,自己与他们是友非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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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灵玉露。”
王老太太总算发话了。
她戴着斗笠,轻纱遮面,声音听起来低沉浑浊,仿佛是从浮肿的喉咙里用力挤出来的,含混不清。
“什么东西?”周不渡戴上浣川的琉璃镜戴,一看。
只见那王老太太周身萦绕着浓黑的雾气,几乎看不清本来面目,黑雾又浓又多,若真是附身的鬼魂,这条鬼未免也太大个了!
寻常人没有辨识鬼怪的异能,只以为周不渡在问真灵玉露是什么。
但法真、智明道行不浅,先为琉璃镜上萦绕的灵气所惊异,随即觉察到王老太太身上的异样,相视一眼,静观其变。
浣川拿回琉璃镜,戴好,小声在周不渡耳边说:“看不清究竟,我怕应付不了,便带了回来。”
周不渡:“你做得对,不要冒险。待会儿想个由头,先让小月回后院暂避。”
王老太太说完那句话便开始喘息,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嗬嗬”的声,仿佛是真的病重垂危,口不能言。
吴嬷嬷自觉地为主人代言:“老夫人笃信崇福宗,对天尊虔诚,年初就交足了一整年的会子钱。仙姑每月上门传道,必会带来圣餐圣饼、真灵玉露,那玉露便是最最最珍贵的药材。仙姑溘然长逝,你们贪了信众的会子钱不说,还独吞了真灵玉露,拿去做什么凉水冰饮子,否则那些个小零嘴如何会卖得如此火热?自己赚得盆满钵满,却给咱们老夫人送来一堆破烂!”
周不渡快绷不住了。
会子钱?敢情你们崇福宗还收十一税?可紫玉的确没留下半个铜钱的遗产,她都拿去做什么了?该不会还留了什么后招?
圣餐圣饼,大约是寻常的米饼。
那真灵玉露,是……圣水吗?讲道理,崇福宗又不是天主教,哪来的什么圣水!况且圣水就是普通的水,本就不是给人喝的,用来治病则更是胡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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