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你可想去西丘 宣传一事,交给了静儿。 阿若则去膳房端了些汤、清粥和小菜回院子。 又说,元杳喝完药后发了一场汗,所以,还传人送了热水来。 泡了澡,用了晚膳,元杳让阿柔和静儿关好院门,美美地睡了一觉。 赶了许久的路,她睡得前所未有的香。 次日早膳后,她掏出一粒药,服了下去。 傍晚,传她回京的圣旨就到了。 来传旨的,是曾经东宫的一个大太监。 来接她的,是谢执。 时隔一月有余,再见面,两人相对半晌,皆是无言。 最后,谢执眸光落在她手上的云纹戒指上,率先开口:“你身子不好,戴着戒指入睡,容易造成手上的血液流通不畅。” 元杳:“好……” 她默默把手缩入被窝里。 见她藏好戒指,谢执才道:“你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我们再出发回京。” 元杳点头。 谢执看向传旨太监:“先回房休息。” 太监视线在元杳和谢执脸上来回一翻,行了个礼,细声道:“奴才先退下了。” 说完,把随行太医也叫了出去。 谢执垂在衣袖下的手,紧握成拳,隐忍又淡漠地冲元杳道:“你先好好休息,我明晨来接你。” 语罢,转头就要走。 这时,身后传来咳嗽声。 谢执情不自禁停下脚步。 元杳浅叹了一口气:“谢执,你这又是何必呢? 明明,随便来个人接我就好……” “你不必多想。”谢执打断了她的话,转过身来:“小杳儿,即便我与你做不得有情人,我也还是你的表哥。 林玄不在,派别人来接你,我与皇上皆不放心。 看见我,你不必有心理负担。 我的心里,如今只能装下家国天下,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也不会再奢求你什么。 待皇上出殡后,我就率军离京了。 等我离开后,你就不用再见到我了。” 元杳:“……” 活了两辈子,若非要说让她觉得难过的人和事,那便是谢执、和与谢执有关的一切。 曾经,他们有多亲近,今日,就有多陌路。 幼时那些美好的情谊,终究成了一场镜花水月…… 以后,看不见也好。 少见一面,就少一分遗憾和难过。 元杳闭上眼,虚弱道:“誉王殿下想多了,我不会因你而有心理负担的。 我累了,殿下请回吧。” 安静的房间内,响起骨节被捏响的声音。 过了好半晌,谢执才平静地回道:“好。”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元杳猛地掀开被子,趴在床边。 “噗……” 鲜红的血,染红了纯白的羊绒地毯。 元杳接连吐了好几口鲜血。 静儿端水进来,吓得惊呼出声:“郡主!郡主你怎么吐血了? 来人,快来人,郡主吐血了……” 很快,院子一团乱。 不多时,行宫也乱了。 院子外的墙边,一道颀长的身影,久久地靠着红色宫墙,大抵是靠墙久了,他的双眸也被染成了红色…… 整整一下午,行宫的人忙得人仰马翻。 深夜,元杳才睁开眼,把人全都赶了出去。 她捂着生疼的心口,茫然地盯着薄纱帐子。 残风破月落在床边。 残风担心不已:“郡主,属下想听实话,你突然吐血,真的是鹤音先生给的药的作用么?” “不全是。”元杳哑声道。 她因吐血加咳嗽,把嗓子都咳坏了。 残风腮边肌肉动了动,心疼得红了眼眶:“郡主,你的心里,曾是有过誉王殿下的吧?” 元杳愣了愣。 过了片刻,她才哑声回答:“有啊。” “郡主……”残风还欲说话。 “残风。”元杳打断了残风的话:“我的心里,不止装了谢执,还装了凤寻、怀柔、怀遥、林玄…… 还有你、破月、静儿、阿若……你们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残风眸光闪了闪。 在郡主心里,他们同凤寻、怀柔殿下他们一样重要呢。 真好。 其余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因接下来还要演戏,所以,元杳并没有服用解药。 她再三叮嘱残风破月:“我吐血一事,千万不可传到南溪镇去! 还有,也不许让云潺知晓! 若是他们传信来,就说,我是服了药,吐的不是真血。” 残风点头:“属下记住了,也会管好破月。” 破月:“?” 他冷冰冰道:“我看起来像是会乱说话的?” 残风笑了笑:“嗯,你不会。” 元杳这才放下心。 因着药效,她彻夜没怎么睡好。 天亮时分,太医来把了脉。 谢执立在院子里,待太医出去后,才问:“郡主情况如何了?” 太医摇了摇头:“心脉受损,需得静养。” 谢执抬头,看向轻掩的房门。 过了好半晌,他才冷静出声道:“传轿辇,送郡主上马车。” 天气阴沉。 元杳被用轿辇抬着,送到马车上。 双马车,豪华又宽敞。 马车上,垫了厚厚的垫子、被褥,又烧着暖炉。 车外,北风呼啸。 车内,温暖如春。 在新的一场大雪降临之前,元杳终于再回了千华宫。 一个多月不曾住过主人的千华宫,格外凄凉。 明明和从前一样,可,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 或许,是因为这宫中再没有九千岁了吧? 物是人非,事未休。 阿若来问:“郡主,此番回来,想住窈风殿,还是住月华殿?” 元杳想了想,回道:“窈风殿吧。” 月华殿,死了太多人了。 住着,怪瘆人的。 元杳一回宫,宫中的小公主、小皇子们就纷纷来探望她。 新皇亲事还未定下,每个人各怀心思。 讨好元杳,若她成了皇后,他们的日子,大抵也会过得更好一些…… 除了宫中的人,世家大族的夫人,也有来探望的。 中途,元杳连解药都不敢吃。 足足三日,来探病的人终于少了。 她撑着下床,去给太后、林贵太妃请了安后,直接去了永安宫,跪在皇帝和“九千岁”灵前,狠狠哭了一场。 姜承琰下了朝,也来了灵前,跪在她身边:“元小杳,西丘来信了。 信上说,凤皇已经油尽灯枯,大约就在这几个月了。 信上还说,怀柔已经有身孕了…… 元小杳,凤寻让我问问你,你可想去西丘住上一阵? 若你愿意去,他来接你。”
第661章 杳儿拜别皇帝舅舅 “怀柔姐姐……怀孕了?”元杳侧眸看着姜承琰。 “嗯,所以,你想去陪陪她么?”姜承琰问。 元杳沉默。 恐怕,不止凤寻想来接她。 想见她的,是凤南启吧? 她……该赶过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可,爹爹身体还未大好,待先帝出殡后,她就该回南溪镇陪爹爹了。 楚国内乱,云潺回去复仇,她也不放心…… 元杳十分头疼。 她跪得笔直,眸光落在灵堂内摆放的棺椁上:“此事,容我再考虑一下吧。” 她得传信,去问问爹爹…… 姜承琰陪着跪了片刻,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又问:“听说,你在行宫那日,吐了许多血? 今日,可好些了?” 元杳抿唇:“就那样吧。” 姜承琰眉头一拧,立刻对周围的宫人道:“愣着做什么?传轿辇,送郡主回千华宫!” 宫人闻言,纷纷动起来。 元杳抬袖掩唇,用力咳嗽了好几声,特意露出染上星星点点血迹的衣袖:“皇上,我无事……” 姜承琰打断了她的声音:“都咳血了,怎么叫没事?出殡前,你不必再来跪着了。 父皇和千岁在天有灵,定会知晓你的孝心。 乖一点,回千华宫去。” 元杳:“……” 其实,她觉得她可以再跪上一跪的。 不过,既然姜承琰好心,那她就心领了吧。 元杳掩唇,边咳嗽,边断断续续道:“杳儿……谢皇上体恤……” 姜承琰挥手:“快些回去。” 于是,元杳在静儿和阿若的搀扶下,上了轿辇,回了千华宫。 两日后,先帝出殡。 同先帝一起出殡的,还有“九千岁”。 天还未亮,宫门大开,诵经声、钟鼓和长角声,响彻皇宫每一个角落。 元杳披麻戴孝,跟在姜承琰之后,扶灵而行。 文武百官、城中百姓,纷纷跪地送行。 送行的队伍,长得看不见头尾,绵延数十里地。 空气中,飘满纸钱,到处都是香和纸钱燃烧的味道。 禁军开道,引魂幡随着寒风摇曳。 沿途,百姓远远跪拜、祭祀。 风中,充斥着诵经声,凄厉哭声…… 元杳脸色苍白,浑身乏力,由阿若和静儿扶着走,而她手里,还捧着灵位。 走一段路,礼官又会让跪一次。 从半夜到晌午,才终于行至皇陵。 皇陵所在的山下,乌泱泱的全是人。 风中,皆是哭声。 新帝率礼官先行进皇陵祭拜,其余人等,大多留至山下。 元杳怀抱灵位,跪在队伍里。 看她脸色苍白,静儿和阿若都心疼得快哭了。 阿若小声道:“郡主,你若撑不住,就休息一会儿吧?” 元杳摇头。 她眼含泪水,跪得格外认真。 今日过后,她就不必再演了。 所以,怎么说,也得把今天撑过去。 “杳儿。”一个声音自后方传来。 元杳跪在冰凉的地上,转身看去。 只见,一身披麻戴孝的安王姜承烨缓步朝她走来:“杳儿,听闻你这两日病情又加重了? 今日天寒,身子可还受得住?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你要保重自己,否则,千岁在天有灵,会心疼的。” 当年的太子殿下,自落马之后,再养好,整个人气质都变得温和了。 脸上的关心,也格外真切。 元杳冲安王行了个礼:“多谢安王殿下关心,杳儿还撑得住的。” 安王仰头望着皇陵所在的青翠群山,叹了口气:“杳儿,千岁已去,但大齐子民会记住他的。 我们……都会记住他的。” 元杳掉出两行泪:“嗯!” 安王抬手,想为她擦去脸上的泪,但,转念一想,眼前的少女已经并非是幼时的小团子了。 他自嘲一笑。 安王掏出一块洁白丝帕,递给元杳:“把泪擦一擦,等会儿就该送父皇和千岁入皇陵了。 这是最后一眼了,别叫他们带上遗憾和担忧走。” 元杳接了丝帕:“谢谢安王殿下……” 安王淡淡一笑:“以后,叫表哥吧,叫殿下太生分了。 琉月姑姑走了,父皇也走了,此后,我们就得靠自己延续亲情了。” 听到这话,元杳眼眶一酸。 先帝在时,先帝就是维系她与怀柔、怀遥、姜承琰、姜承烨和谢执的纽带。 而今,先帝走了,这个纽带就断了。 亲人还在,未来,维系他们之间亲情的,就只能靠那点稀薄的血脉和自己了…… 想想,可真叫人难过呀。 元杳抬眸,视线落在了披麻戴孝,安静跪在皇帝灵前的一抹高大身影上。 安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神色复杂,缓声道:“听说,谢执已经请了军令,送父皇入皇陵后,就要率军离京了。 杳儿,你同他,此生真的没可能了么?” 元杳:“……” 她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安王:“安王表哥,为何,你们每个人都在问我和谢执?” 安王反问她:“杳儿觉得,为何我们每个人都在问你和谢执,而不是问你和别人?” 元杳彻底愣住。 是呀。 为什么呢? 为什么总问她呢? 她也好难过呀。 她与谢执,本可以是最好的朋友,最亲的亲人,可是,怎么就走到了如今这一步呢? 多一个人来问,不过是多一份难过罢了。 胸腔,热血翻涌。 “噗……” 这是元杳第一次当着众人的面吐血。 暗红色的血,直接染红了一地的白色纸钱。 “杳儿!” “郡主!” “郡主……” 宫人乱成一团,静儿当场吓哭了,百官伸长了脖颈往这边看,看见鲜血,不少人红了眼。 跪在灵柩旁的高大人影简直,双手握成拳,衣袍一掀,终究是忍无可忍,起身道:“太医呢?速传太医!” 元杳靠在阿若怀里,由静儿喂了水,漱去口中的血。 太医喘着粗气跑来,跪在地上:“郡主,让老臣帮您瞧瞧吧?” 元杳摇头。 她看向满脸担忧和愧疚的安王,安抚道:“先前,太医就说我郁结于心…… 所以,安王表哥无须太过担心,也不必自责。” 安王看了她片刻,深深叹了口气。 这时,礼官在前方提醒,时辰到了,该送灵柩入皇陵了。 文武百官、朝中命妇皆跪在山下,行跪拜之礼。 灵柩,被抬起。 最后的表演,开始了! 元杳摸出一颗事先准备好的红色药丸,含在口中。 她抱着灵位,伏地恸哭:“杳儿拜别皇帝舅舅,拜别爹爹……” 她一哭,宫人也纷纷跟着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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